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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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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斓冬是清水女子中学的一名学生,家境较好,也是孤儿院修建的发起人。
孤儿院的建设是在一个月前,她以及四名女同学一起进行的,她们买了个不大的地,在东郊屠宰场附近,那块腥味很重,因此卖的便宜,且周围人烟稀少。
她们都是受到黄金台先生的《流浪日记》的影响,那本书讲述可爱活泼的流浪儿点点在外流浪的故事,情节童趣欢快的同时又藏着苦楚,点点会躺在露天的草席上,开心地数星星,下雨时又会爬到足够浓密的大树上,听雨声滴答。
点点走过大江南北,看过世间百态,有很多对他好的人,也有很多对他不好的人。
点点的结局是个悲剧,他最终没有遇见一个家,他只是饿着肚子,一如往常蜷缩在寒冷中展开他那奇思妙想,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常青山写这本书时,是源自于在大街上看见了那一个个小小身影,然后他想起了一本书,后世影响巨大的儿童读物《三毛流浪记》,流浪儿三毛奇异独特的经历正是写的民国的儿童,典型的以欢写悲。
然后他动笔了,他希望能让读到这文的人们善待流浪儿,同时也在其中描写了采生折割,希望让人们看见了能救助。
常青山的希望成真了,因为真有人为了那活泼可爱的点点,建立了一个孤儿院,想要给他们一个家。
可是那些流浪儿跟《流浪日记》里的积极乐观的点点,完全不一样。程斓冬发现,这也是她所苦恼的。那些流浪儿经历过流浪,他们大多数都冷漠、刻薄,面对她们这些给了他们一个家的人,也是如此,几乎沉默不言。
而且孤儿院里的孩子越来越多了,不知从哪儿传出了消息,导致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人将不要的弃婴和小孩都丢到了门口。
孤儿院只养着他们,逐渐开销越来越大。似乎孤儿院就是个无底洞,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经营孤儿院,对于她这般大的女学生是个大难事。
程斓冬想起《流浪日记》里几笔提起过的孤儿院,她认为黄金台先生必然会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拉着郑雪,根据打听来的消息,来到了平安中学。
杨小安听完了这来龙去脉,惊讶地看着两位文静的女学生,双眼明亮:“你们太厉害了,建了个孤儿院!”
郑雪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笑了,“都是斓冬起的主意啦。”
本来因为孤儿院的成立而产生的烦恼与后悔,在这般崇拜明亮的眼眸下,消散去了些。似乎她们真的做了件很厉害的事。
杨小安觉得她们真是做了件好厉害的事,当初看《流浪日记》时他也为点点哭过,也为街头的流浪儿们买过馒头捐过钱财,可他都没能为他们建造一个家,她们真的让点点们有了家。
近冬天的北平真的很冷,即将落下的夕阳是白色的,苍白的光没有一点温度,他寻思了下,便带着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女学生去找了常青山。
那时的常青山正在和东越商量教育报社的诸多事宜,突然看到去而复返的杨小安,带着他那小跟班王展鹏,以及陌生的两位女学生进了办公室。
程斓冬神色难掩激动,拉着郑雪就一起冲着年长的东越就90度鞠躬:“黄金台先生,你好!”
东越忍不住笑出声,看向一旁的常青山。
常青山确实太过年轻了,只比杨小安年长一岁,看着也如同学生一般,着实很难让人相信那些文采飞扬,思想先进的文章真是他写的,不过他的周身气质倒是独一份的沉稳。
常青山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对于这种认错人只觉得好笑,尤其是身旁杨小安那瞬间瞪大的双眸,像只吃惊的猫儿。
轻咳一声,常青山说:“你们好呀,我是黄金台,也叫常青山。”
程斓冬和郑雪红了脸,又一次转过身向着常青山90度鞠躬,低头瞬间两人还互相用眼神进行着交流。
郑雪眼神乱动:报纸上说了黄金台先生也不过十七岁的,怎么就下意识对着另一个鞠躬了!
程斓冬闭眼摇头:不知道啊,就觉得他像,就鞠了。
她们两个人还在互相红着脸不好意思时,杨小安已经冲到常青山面前,眉飞色舞地把孤儿院的事说了出去。
常青山闻言,也略为震惊地看向她们,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于是立马决定把教育报社的事放在一旁,先去孤儿院看看。
东越自然没说什么,因为他也打算跟着去看看。
……
孤儿院位于东郊屠宰场附近,那里味很大,有点难闻,因此地买的很便宜。孤儿院建的有模有样,看起来很大,很干净。常青山觉得建的挺漂亮,像现代的公园。里面有长椅,有水池。
从大铁门进去,随处安放着的长椅上坐着许许多多的孤儿,他们大多数不说话,只是呆着眼神出神。他们被生活磨灭了意志,得过且过。
有一处不一样,建设孤儿院的小姑娘们此时正围在一处,听一个瘦巴巴的孤儿挥舞着手臂,有声有色地讲故事。
老虎正是那个孤儿,他与那些没有生机的孤儿不一样,他很会讨生活,油嘴滑舌的。他正在与建设孤儿院的小姐们聊天,他发现小姐们有着同理心,人都很善良,建造孤儿院是由于一本书。于是头脑机灵的他开始胡编乱造自己的经历,说的极其可怜又充满戏剧性,把这帮小姐们说的眼泪汪汪。
程斓冬带着常青山走过去,杨小安跟在身后,探着脑袋四处观察。东越也默不作声打量着这孤儿院。
老虎见来人,行了个大礼,立马跪下就是喊道:“小姐,老爷们好!”
杨小安被吓一跳,圆溜着眼睛盯着他。
郑雪和程斓冬忙把他扶起来,边扶边说,“小虎,不用跪,不用跪,快起来吧。”
老虎起来了,他拍着胸膛做出浮夸的表现:“该跪!这是小虎该跪的!小姐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没有小姐们,我们这帮孤苦无依的孤儿说不定早就死在某个夜里了!”
一帮小姐被他说的那叫一个不好意思,但心里还是极骄傲的。孤儿院的孩子除了老虎,其他人都沉默不语,就一个老虎能说会道,大家还是很喜欢他的。
常青山看着,了然于心。
孤儿院的孩子受尽苦难,要么被打得沉默寡言,要么如同这小虎一样,油嘴滑舌,讨好求生。
程斓冬向各位介绍:“这是黄金台先生,和平安中学副校长,以及杨小安同学。他们都是来帮忙的。”
“哇!”这帮女孩子立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有的胆子大的甚至还上手捏了一把杨小安。
“黄金台先生长得比报纸上俊多了。”
“这小弟弟生得水灵,脸还挺软。我喜欢,最近家里都在给我相亲了,如果是这个小弟弟,我很可以啊。”
“……”
杨小安捂着脸,被说的脸通红,直躲在常青山背后,支支吾吾:“我才十六岁,不,不结婚。”
说出那番大胆言论的楚桂兰闻声大笑:“逗你玩呢,小弟弟。我人不太聪明,二十了才考上中学,现在都二十二了,家里最近急了,我也最近有点烦了。对不起哈,小弟弟,不过真可爱。”
杨小安说:“没关系,人聪不聪明也没关系,既然做到了就很厉害。”
常青山也被问了很多问题,和这些上过学受过教育的女学生,大家年岁相仿,思想相近,很是合得来。
以程斓冬为首,她们纷纷吐露出孤儿院现在的不足之处。约莫都是与是这些院里的流浪儿越来越多,孤儿院该怎么运营,以及这个孤儿的处理方式。
常青山想了想,提议:“可以以孤儿院的名义去接一些小工,让他们做,自己养活自己。最重要的是教会他们生活的方式,而不只是养着他们。同时,我们可以让平安中学的孩子们来做义工,教他们读书认字。”
“等他们长大了,可以出去做工,也可以出去读书。孤儿院只是他们的起点,不是他们的一辈子。”
楚桂兰一拍头:“说得太好了!就该这么做,孤儿院不是他们的一辈子,只是他们的起点!”
东越副校长也开口:“平安中学也没意见,还可以给那些勤工俭学的学生们一个好工作。”
老虎在旁边偷听,做工什么的,他算是比较年长的流浪儿,他也做过一些,觉得一般,甚至有些厌烦,他来这儿本就以为可以来享福。但是听到可以读书,心下立马掀起滔天波浪:他,他也能读书吗?
常青山又说:“下周我可以在我的文章《治病》里,给你孤儿院宣传宣传。你们做的很不错。”
很奇怪,明明年岁跟她们一样,甚至还小一些,常青山却显得很成熟,他的夸奖也让人没有任何不适感,只觉得心潮澎湃。
孤儿院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一行人又交谈了一些细节,时间已经不早了,日垂西山,黄昏澄澄。
常青山又一次蹭了杨小安家的车,东越也不客气,他们本就相熟。不过没急着回家,司机把东越送回去后,常青山又麻烦他载他去了一下朝阳报社。
来到报社,见到负责自己的张编辑,常青山利落地说:“张编,下周我的新文《治病》登报,在其中插一条通知吧。”
张稳看到他,冷不丁地还有点吃惊,问道:“什么通知?”
常青山脱口而出:“——本人最近得知有几位心地善良的女学生,看了我的《流浪日记》后,竟然建了一座孤儿院,收养了许多可怜孩子,为千万个像点点一样的流浪儿建了个家。很是感动,也请各位多帮助孤儿院。孤儿院,在东郊……”
张稳点点头,拿笔把这记下来,同时他想起什么,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对了,最近我们报社接到一个投稿,是关于你的……不过我们没接受。”
“是说你背弃孝道,不敬爹娘的诋毁稿。我觉得我们报社没接,但应该也不止只投了我们。”
“你真的打了你爹吗?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那文里是这么说的。而且你要注意了,不出意料,那些报纸明早就会登出来。”
常青山心下平静如水,这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冷静地道谢:“谢谢你们报社。”
“我打了。”
“没事,这应该的,你是我们的……”张稳回应,下一秒就愣住,“什么?”
……
杨小安在车子里等着,他有些无聊,他觉得常青山不过去交代一个,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趴在车窗上,直盯盯地看着报社门口,等到看到常青山的身影,他一下雀跃起来,忍不住冲他抱怨:“你怎么那么慢呀!”
常青山见到他,心中绷着的那根线立马松了,心也变得暖暖的,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刚才有点事,不过,是小事。”
“好叭。”杨小安嘟嘟囔囔,拍开他的手,“快上车吧,我要饿死了。还有,不住摸我头,我还要长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