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萝卜假扮冬瓜骗排骨

14、第 14 章 周默最

　　周默最后还是松口和解了，但他提出，最终是否谅解，要等周明伤好了自己决定。
　　承不承担医药费的，他不在意。
　　当着警察的面，除了点头，他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你们三个始作俑者，必须找机会当面向我弟弟道歉。”
　　“第二，如果以后再让我知道你们欺负他，我不管你们多大年纪，该找派出所就找派出所，该蹲监狱就蹲监狱。我绝不放过。”
　　“第三——”周默一一扫视过三个男孩的脸，伸手挨个指过一遍，“如果以后有人欺负周明，你们看见了，必须管。要是袖手旁观，和欺负他没什么两样，依旧不会放过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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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兰烬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咬牙切齿地问，又回头看了看派出所门口哭天喊地乱作一团的大人小孩。
　　个头最大的那个被皮夹克中年男人打得满地打滚。
　　活该。

　　周默示意兰烬坐副驾，摇摇头：“等小明之后自己决定要不要原谅。”
　　他绕回驾驶座，视线径直越过座椅，周明此刻被江宇安置在后排，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江宇肩上。
　　周明上车才回过神来，轻轻抬手比划着：“哥哥……对不起……”
　　周默鼻头一酸，立马用手语回应：“没有对不起，我们回家。”

　　江宇从到派出所之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忍不住想把周明揽在怀里，可又不知道他都伤到哪里，只好尽力为他提供一个舒服的支点。
　　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周明。
　　一眼看去，两兄弟其实长得一点也不像。周默的长相更明媚，让人看了就心生欢喜，而周明仿佛整个眉眼里都尽是忧郁，就算是闭上眼睛也没有改变这种感觉。
　　江宇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因为这场莫名的劫难。

　　皮卡车刚拐过弯，远远地就看见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的许秀英，熟悉的车辆终于来了，她快步冲下马路。
　　许秀英红着眼眶，打开车门，看着周明的模样，她颤抖着伸出双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小默在电话里说了，小明受伤，还缝针了……
　　许秀英不知道能碰哪里，她怕碰到伤口，怕弄疼他。

　　母子俩无声地看着彼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都先下车吧，回家再说。”周默开口道。

　　周默带着江宇和兰烬，待在他的房间，留周明和许秀英在客厅。
　　这是许秀英的要求。

　　兰烬因为找周明累了太久，转眼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房间里没有别的凳子，江宇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指了指床沿。
　　“我能坐吗？”
　　“当然。”周默回答。
　　两人在床边并排坐下。

　　周默：“今天，谢谢了。”
　　江宇：“不用客气，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周默摇头，很不赞同这句话。
　　“你弟弟……”江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说不了话吗？”
　　周默：“嗯。”
　　江宇：“是天生的吗？”
　　周默：“不是，是车祸。”

　　得到这个答案，饶是江宇平常有多巧舌如簧，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默家的砖头水泥房并没有什么隔音效果，房间里一安静下来，客厅中压抑的抽泣声便钻入耳中。
　　两人听到许秀英的哭声，默契地没再开口。

　　客厅的灯开得亮堂，仿佛在屋子里隔绝了一个白天。
　　许秀英将许久不用的白炽灯也打开了，她拉着周明的手坐在沙发上，从头到脚把周明仔仔细细看了又看——
　　整个人脏兮兮的，脸上，胳膊上，小腿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碎伤口，碘伏消毒的痕迹还在，身上似乎没有一处是好的。
　　她用力咽下口水，竭尽全力掩盖无法控制的抽泣。

　　周明拉拉她的手，用头蹭了蹭她的肩膀，比划道：“妈妈……对不起……别哭……”
　　周明自觉自己是个小男子汉了，他让妈妈担心，应该好好安慰妈妈。
　　可他到底也还是个小孩子。
　　眼泪顺着双颊滚落，直直掉在许秀英的手上。

　　沉默了很久，许秀英起身接了一盆热水回来，慢慢将周明身上的脏污一点一点擦干净。
　　她手下很轻，像捧着羽毛一般。
　　好久没有这么仔细瞧过周明，比起四年前，他长大了好多。记忆中小小男孩的手，现在竟也长得和自己一般大……握在手里传来一阵凉意，险些就握不住。
　　眼泪不听使唤地迅速滑落。

　　许秀英抬头，看着周明的眼睛，她顾不上擦眼泪，着急地比划：“你要……保护好自己。”
　　周明噙着泪花重重点头，反复答应。
　　许秀英继续比划：“他们之前是不是也欺负过你？”
　　周明低下头没有回答，许秀英心下了然。
　　“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妈妈，告诉哥哥……一定要寻求帮助……”许秀英忽然顿住。
　　寻求帮助？怎么求救？
　　像昨天这种情况，被三个人牢牢抓住，跑不脱，就算张开口，又有谁能听见他的声音？

　　许秀英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在那个又黑又丑的水池里被绑了一夜，周明是不是也绝望地哭喊、嘶吼过……
　　她又说回一开始的话：“如果我们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用一切能想到的方法。”

　　周明抬起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好。
　　他想安慰许秀英，便轻轻转过身去，把她揽在自己怀里，就像她第一次抱他那样。
　　可没想到，许秀英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虚靠着他的肩膀，竟是直接大哭起来，哭得周明都能明显感受到她大幅度的抖动。

　　周明知道许秀英在说话，却不知她说了什么。
　　他只是感受到，这个当了自己四年妈妈的女人，现在无比崩溃。
　　周明心里就像被刀绞一样难受。

　　他拍了拍许秀英的背，鼓足勇气张开了嘴巴。
　　可嘴唇就像在和他作对一样，重得难以分开。他费劲地张圆——不对，不是这样。
　　他抿着嘴，用力上下打开，他能感觉自己的喉咙颤动了两下，能感觉到怀里人的错愕。

　　“麻……马……”
　　“不……哭……不……疼……”
　　“对……不……齐……”

　　许秀英愣住了。
　　这个声音，她从来没听过。
　　沙哑，沉闷，像在用锯子锯木头。
　　她不敢相信，猛地抬头——
　　周明满脸泪花，愧疚地看着她。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狂泻而下，许秀英很久没有这么悲恸过。
　　“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她对周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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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默忽然从床上站了起来。
　　江宇很快跟在他后面。
　　他们都听见了——那个拗口，破碎，甚至可以说是难听的声音。
　　两人并肩而立，江宇看了周默一眼，后者感受到视线，低下了头。

　　“这是周明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周默小声地说，“他第一次主动说话。”
　　虽然不是周默第一次听见，可却是周明第一次主动在人前开口。
　　江宇听得出周默的哽咽，他不知内情，尽管疑惑，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周默的背。

　　“他不是我亲弟弟。”
　　此话一出，江宇略有些诧异地看向周默。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是情理之中。
　　“他是个……”周默尽力措辞准确，“是个孤儿，而且是流浪在外没人要的孤儿，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周默把头撇向窗外。

　　“小时候，我们经常能看见他到处捡东西吃，又脏又臭。如果遇见心好的人，就会送点吃的或者是旧衣服给他。”
　　江宇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空间留给周默。这个故事的基调并不轻松。
　　“今天那个荒废掉的小学，就是他晚上睡觉的地方，那时的教学楼不像现在这么破败，但也只有他一个人敢在那里……”
　　周默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爸……定期会去那里一次，我也陪他去过，还和小明说过很多次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回忆得艰难，“就是在小学门口出的车祸，小明从那以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周默停了一下。
　　“其实他能说话，医生说是心理上的障碍，导致他不愿意开口。”

　　江宇听见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他似乎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
　　等了一会儿，周默还没开口，他才轻声问道：“那你爸爸……”
　　“救他。当场没了。”
　　很简短的四个字，周默说完，仿佛卸下了浑身力气，顺势倒在床上，用手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江宇双手向后撑住身体，抬头看着天花板。
　　周默房间的床很大，书柜，书桌，该有的都不少，透露出陈旧又精致的气息。
　　他还没仔细看过这个家，但这已经足够传达出很多。
　　周默的父亲，和他们彼此深爱着。

　　故事的开始是善良。
　　故事的结尾是失去。

　　江宇放轻动作也躺在床上。
　　他想到了江韵苏。
　　他想到了周默之前给自己说的话。
　　直视骄阳。
　　他好心疼周默。

　　“周默。”他小声开口喊他的名字。
　　“嗯。”周默闷闷的回应传来。
　　“他还活着。”江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