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87、第 87 章（新） 87

　　87.
　　好动小狗身体不好，他自己也知道，虽然知道。
　　“哇，外边是什么！好像棉花糖，是云朵的碎片吗？还是说，那就是书上说的‘雪’？”
　　中原中也眼睛亮闪闪，映出病室窗外从天而降纷纷扬扬纯净梦幻的漫天雪白。好厉害，居然真的可以将整个天空都染白。
　　只有单只鸢瞳的小孩子正在隔壁病床陪他象征性地打营养针，闻声向外看去，“嗯”了一声，说：“对，冬天来了，那就是‘雪’。”
　　打起坏注意的小狗眼睛转过来，瞬间亮闪闪加倍。
　　太宰治合上手头书本，同一个瞬间多出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中原中也强硬说：“太宰，陪我出去玩，我要看雪。”
　　他用这个语气的时候一般没得商量，不管好事坏事有没后果，是无论如何都要去试试看的。
　　何况太宰治出于复杂理由最不擅长拒绝他。
　　“中也你……只能看一下，一下哦！”鸢瞳的小孩子迅速妥协了。
　　病室暂时只有他们两个，森鸥外在地下实验区，爱丽丝给两人打上针后去了药库补货。
　　给自己熟门熟路拔针按压止血，外加处理中原中也手臂上同款的留置针共用了不到五分钟，换衣服反倒超过了处理医疗器械的时间。
　　原因在于太宰治给中原中也套了两层过膝羽绒服裹成一只企鹅，又加了围巾帽子耳包手套护膝棉袜等全套防寒设备，这才忧心忡忡勉强乐意领着还在低烧的好动笨蛋外出。
　　真的是笨蛋，自身的免疫力就差跑到负数去，异能力还掌握不好，三天大病两天小病的恨不得每日一针成为标配，应该早就缺乏体力和精力了才对，为什么还能这么有精神地计划越狱出逃。
　　中原中也对他的谨慎没意见，只要能出去玩，给什么穿什么，仿佛生得一副很好养活的性子。
　　然后，他们悄悄拨开了落地窗的锁扣。
　　冬日初雪竟不算小，十多分钟的时间，院子里的地面已然积起一层霜冷纯白。中原中也惊奇地在地上踩了踩，踩出一个结实的脚印来。
　　他说：“枫树也变白了。”
　　火红枫叶还没完全落下，染了一点点白色向着天空尽性生长，如一簇灿烂明烈夺目燃烧的烈焰。
　　那是唯一的色彩，亦是唯一的温度。
　　太宰治忍不住问：“你喜欢吗。”
　　他看见火色灼灼完整烧入那双淡蓝色的眼瞳。
　　“喜欢啊。”中原中也率直地说，“我喜欢出去玩就是因为那棵树。”
　　可以攀爬，可以远眺，可以让视野翻越高耸围墙观山海日暮流云晴空。
　　说起这个他就后怕：“叶子变红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树也会发烧。”
　　太宰治、津岛修治用一种十分温和的目光看着他，弯起眼睛说：“如此甚好。”
　　奇怪的词汇，奇怪的声调。中原中也对听不懂的东西向来抱持放过自己的随缘态度，该学的迟早会学到，没必要多么急迫或紧张。
　　他伸手接雪花，让雪落在手套上。
　　中原中也满意道：“这个也好看，颜色干净，形状精巧。”
　　他有着天赋般对“世界之美”的捕捉与感受。爱丽丝之前试探性将画板和蜡笔分给他，没几次发现他居然已经无师自通，仅靠自己胡乱摸索，从视角透视到色彩变化，完美临摹出了庭院中那颗枫树的翻版。
　　从那以后，他的教科书就这么多出一个大分类来。
　　他问：“有没有雪特别大的地方？我想去看看。要到北极吗？北欧？”
　　太宰治说：“是的，那边的雪很大。但那可能有点难，你会冻生病的。”
　　中原中也想了想：“那你陪我去，陪我一起生病，或者我生病了你照顾我。”
　　太宰治点点头，笑了：“嗯，那样或许也不错。”
　　他们在外边没能呆上五分钟，因为第五分钟，爱丽丝出现了。
　　金发红裙的小女孩抱着人高的巨大针筒幽幽凝视两人，拖长声音：“太宰——中也——”
　　好的，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同时想，他们完了。
　　接下来的流程毫无悬念。
　　中原中也被强制按回病床，擦身体裹被子测体温外加重新打针，含着体温计同情瞥隔壁同样被按回去的倒霉青花鱼，他正蔫头耷脑被爱丽丝姐姐训话。沉迷做实验的医生也被惊动了，蹲在门口偷偷探了个脑袋，用差不多的同情眼神注视过来，一句话都没敢明面帮着说。
　　“四十度。你们两个，干得漂亮。”训完话拔出体温计看了眼，爱丽丝笑得极其温柔，温柔得瘆得慌。
　　“从今天开始、”她不知打哪里抽出条束缚带，三两下给太宰治没放留置针的手臂捆上了病床栏杆，“太宰治，你打针的时候，手要固定。”
　　温柔滴水的声线配合不容置疑的宣告。
　　太宰治缩头，没敢吱声，苦大仇深瞪起了胳膊上的障碍物。
　　“中也，你也别想跑。”爱丽丝眼神示意门口偷听的主体过来搭把手。
　　森鸥外小碎步挪过来，对太宰治挤挤眼睛，双手合十说了句“抱歉哦”，而后毫无心理负担地从他胳膊上抽了个绷带头出来，几圈解开连上了另一张病床上中原中也的手腕。
　　于是，两个小孩被一根绷带系了个牢靠。
　　中原中也说：“你好，绷带青花鱼。”
　　太宰治说：“你好，绷带蛞蝓。”
　　不知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好像还挺高兴的。
　　总之，这下打针的时候就没人能跑了。
　　冬天开始了，冬天在继续，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中原中也每每只是扭头看着，看得入迷，却再没任性提出过要出门去看。他其实很有分寸，会任性，而只任性一次，好似日常横冲直撞，而从来没给他人添过真正棘手的麻烦。
　　他去看雪，隔壁的太宰治就去看他，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来年中原中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生日，太宰治将一个小盒子塞到他手中。
　　中原中也低头拆开缎带与包装，从中取出了一个怪怪的东西。
　　怪，却精巧又漂亮。
　　木质底座，金属刻牌，托起晶莹剔透一层薄薄的球形玻璃壳。雪毯造景沉在玻璃底，上面长出个尖尖顶的落雪小木屋，暖黄灯光从紧闭的棱格窗子里温馨透出。
　　最主要的是，就在那亮灯的小木屋门口，蹲着一只围红色围巾又戴圣诞小红帽，一直仰头望天的橘毛小狗，像在专门看望中原中也一样，两双同样色调的蓝眼睛一上一下，隔着透明的玻璃壳清清澈澈对在一处。
　　太宰治带着中原中也的手轻轻摇晃，两人一起看球体内洁净雪花席卷飘摇，洋洋洒洒降做一场凝固冬日的盛大礼赞。
　　他温和地说：“生日快乐，我的小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