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56、第 56 章（新） 56

　　56.
　　夕暮的最后光线里，爱丽丝彻底关闭了那个已经维系整整三日不停的Dobut药物泵。
　　中原中也并未立刻感到不适，心率是稳的，血压是稳的，人也是稳的。
　　他仅仅安静注视着连接身体的管路被一道道撤离，对上那只看不出情绪的单边鸢瞳时还有心情笑一笑，说“疼死了你能不能动作轻点”。
　　“反应很好。”爱丽丝下判断，测灌注没见明显异常，询问过后亦是常见的空落但无恙。
　　“因为习惯了。”中原中也说，慢慢寻找失去外来支撑后的呼吸节奏，“虽然以前没试过心脏药，别的种类没断过，还算有经验。”
　　他抬起手看看，几分好笑意味：“有点不舍啊。这具身体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延续，和这堆玩意打了一辈子交道都快处出感情来了。如今比起解放，更像是丧失。”
　　“我不介意给你插回去。”太宰治无语说。
　　“不要。”中原中也用被子掩了掩，不客气地指挥他，“太宰，给我找套衣服，我要出去玩。”
　　“不画你的画了？”刺他一句，太宰治摘下手套洗过手，在角落衣柜里翻出套普通的家居服、相对普通，大块大块的红白色菱形格子拼接反复，简直像某本童话书里的扑克牌成精。
　　中原中也本人一副接受良好甚至颇为喜爱的样子，用异能力辅助愉快地换好后还新奇地左右看看。亲手把衣服递给他的太宰治反而看过一眼瞬间头疼，一言难尽地低头捏捏鼻梁。
　　红彤彤怪喜庆的，爱丽丝不受影响，笑眯眯问道：“中也，怎么样，能站稳吗？”
　　中原中也摇头，说得坦诚：“有点难，不过有重力在，不会耽误行动……前提是某条青花鱼别捣乱！”
　　“我才要提前声明某条蛞蝓别碰瓷！”太宰治抱臂拿记录簿角磕一磕，出言不满。
　　嘴上喊着要出去玩，中原中也对自己的状态心里有数，外边下着雪，又要入夜，何况心脏出问题还真是……感受特别。即使有重力加持，身体稍微活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疲倦感，心脏在跳，跳得有些快，自行摸索着新的节律。呼吸感从未如此鲜明，鲜明到好像随时都被闷在水底。
　　他在落地窗边坐下，地板是暖的，贴在皮肤间不算难受。太宰治却又不知从哪翻出个毛茸茸的圆形厚坐垫丢过来，中原中也看过去，坐垫缠上黑红，乖乖滚进他的膝盖下方。
　　他将袖子往下拽了拽，当隔层贴在玻璃上向上仰望，望得入神。
　　那道通往天际的隧道被乌云遮蔽，被风雪切断，可近处的视野是更广阔的，隧道向两边延展，无限地延展。
　　中原中也喜欢天空，中原中也恐惧天空。
　　是否体会过从高处往下看？看得万象空阔完美无缺，一切人间伤痕与鲜血均无意义，不过星球漫长岁月里的几处污渍噪点。看过便会明白，明白天空不属于任何人、任何物，拥有羽翼的飞鸟得以短暂拥抱，生于地面上的人类只能改变自身，改变所处，进而改变所见。
　　可世界那么大，谁敢称自己已经全部看见？纵使已然翻渡无尽海，跨越万重山。
　　因而，无人能够改变世界。
　　那么就不去看吧，不去看众生命运倾覆那一瞬，不去看人生来所得的一切注定失却。
　　“我还是、”中原中也无意识喃喃，“还是、想要摸到一次云。”
　　后边整理病床的太宰治叹了口气。
　　他丢开手中事物，转身快走几步将半扇落地窗开了条小缝，液体一样流到外面，迅速蹲下不知鼓捣起什么，手臂动来动去。
　　爱丽丝走到中原中也身边撇开腿优雅坐下，理了理裙摆和他一同向外看，说：“明天是晴天，天气预报这样写。”
　　“天气预报啊……”中原中也微妙重复，眼神落上那头雪景里更突出的棕卷毛。
　　“最好是晴天啦，不然航班要延误了。”爱丽丝笑道，“中也这回会带什么伴手礼呢。上回是戴高帽的普皮木偶，上上回是一圈海绵夹着大罐希腊腌橄榄……嗯，不太好评价的口味。”
　　中原中也好奇：“医生也不喜欢吗？”
　　“林太郎偏好淡口。”爱丽丝含蓄道，“当地口味的盐渍橄榄略有些……超过限度。”
　　她眼珠一转，调整角度背对监控摄像头招招手，压低声音讲秘密似的：“我猜中也自己也不喜欢，他送的时候表情就很怪。”
　　中原中也配合地附耳过去，听完露出震惊表情：“好过分，强制同甘共苦吗。”
　　“是吧。”爱丽丝掩唇笑，“中也有时候很顽皮啦。”
　　中原中也说：“我觉得医生还是会吃完的。”
　　爱丽丝不否认，虽说每次想起那东西都会反射性地舌头发麻：“偶尔一颗……切成片拌到沙拉里，就当特别调味料了。
　　她来兴致数了几次收到的伴手礼，有好看的摆件，好摸的玩偶，漂亮裙子可爱首饰，奇奇怪怪看起来如同诅咒道具的小东西，以及或美味或独特的特产食品。
　　“附赠的缓冲垫天然海绵更好用。”爱丽丝点评，最终还是绕回了叫人忘不掉的腌橄榄。
　　中原中也欲言又止。这一堆全无规律随心所欲且光明正大夹杂个别小心思的伴手礼，他竟开始想象不出“中原中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宰治进屋时抖了抖，拖长尾调抱怨：“好冷，完全没有春天要来的感觉，今年是那种吧，那种季节反常的。”
　　“不算反常，这几年不都这样。”爱丽丝嫌弃道，“你给我离远点，别把寒气带过来。”
　　“是是，马上马上。”太宰治托了什么进屋，到床头柜抽屉里一顿翻找，翻出盒子弹取了一颗出来，又捡出两枚纽扣。
　　纽扣正而深，子弹浅而反，正正当当插在雪团间。
　　中原中也看着他手中那一大一小上下相叠的雪团制品，不经意陷入怔愣。
　　“就当云摸吧，反正都是水变的。”太宰治笑盈盈捏起子弹鼻子的小雪人在他眼前晃了晃。
　　“给我这个，真的好吗？”中原中也轻声问，“无法保存，会消失，会化掉，就算冻起来也没有意义、没有回忆。”
　　太宰治轻声答：“雪就是要化掉的。不过不是送给你，是给你摸一摸，来。”
　　中原中也迟疑伸出手。
　　冷的、轻的、微微坚硬又微微柔软的，像一团有形降临的恩典与戏梦。
　　人无法改变世界，拥有的注定失却。
　　但——那又如何呢。
　　世界是容器，容器没有痛觉，人不该向没有痛觉的容器去索要感觉。活在世界之中，而非为世界相控，改变自己俨然无缺，改变所见已为超越。
　　“它会化在春天。”中原中也小心翼翼托起这只小雪人，将它放回窗外。
　　待到雪融，待到天晴，待到明天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