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450、第 450 章 450

　　450.
　　“碎片化不一定全是消极的。”星之彩中也说，好似还困在迷宫思维上打转，用了一种颇为俯视的态度点评自己的过去，“我认不清‘我’的存在，因而创造了另外的知觉策略。”
　　“按照普通说法，通过对当下感受的精细区分、通过对身体反馈的实时监护，主体尝试在可感知范围内重新建立可控性。在感受的长期极端化体验下，个体为适应生存发展出新的感知技巧——将痛苦转化为可计量的节奏，何时应当承受，何时应当休眠，把握其程度、转化、隔绝效率等等，从而在被吞噬的现况中维持少数能动余地。”
　　“个体……我做得还不错。”他自得地转换了主语，扬头见得眼瞳中单只钴蓝纯透，色彩鲜明，不见痛苦磨砺留下的黯淡伤痕与蒙尘。
　　太宰治碰碰中原中也的手腕，自由解放之下吸了口劫后余生的氧气，心想这没脑子的小蘑菇能搞出这么离谱的应对法，多多少少也该被归类成个另类的人型电脑了。
　　回想所见相识，“中原中也”这种东西，好像总有种能做到某些地方和常识偏离开的本领，不管是不是人，是生是死。
　　“按你说的，这算是忍耐还是享受？”他真诚地问，余光瞄着中原中也坐回去时不自在地拽拽领口，眉宇间掠过一丝烦躁。
　　“怎么可能享受，我觉得忍得挺辛苦的。”不知到底长没长出脑子的外星菇做出中立评价，从身体往外抽菌丝似的挨条细数，“之前我们在找意义对吧？生存的意义是有限的，而这种取巧技巧的代价就是积攒的意义耗损。”
　　“你想，认知资源会被内化的监护占据，多数时间我必须专注自身状态调整。还有外向的意义生产必然削弱，无论过去记述、现时规划，还是未来展望，这些部分都是首领替我完成的……”
　　他忧郁地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其实后来那段时间，干部的分内工作都变得吃力，经常做着做着就跑神，等意识拽回来，发现太阳都快落山了，工作也早就被首领接手完成了。搞得我时常感觉自己像一条被爱丽丝小姐养在鱼缸里的金鱼，还是已经养了五六年随时会翻肚皮那种。”
　　“那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太宰治想起中原中也之前的七秒钟刻薄发言，嘴角抽了抽，“总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主体叙述由常规展开转为维系，叙述的目的从用于阐释世界到维护存在的连续性——就当还能连续吧。没死就行，是吧。”
　　金鱼小狗嗷呜一口咬上手指头，专挑了之前咬出印子的地方磨牙，磨了磨，又吮了吮，含着呜呜抗议道：“我没那么容易死掉。”
　　星之彩把一整个种族递进周期的生存能力全叠给了幼虫期，要死也得等先繁育完，不然没等真死呢先亏死了。
　　太宰治疼得直皱眉，抬起胳膊对中原中也晃了晃：“看，吸血金鱼上钩，活蹦乱跳一成新。”
　　没理由地，中原中也差点被这两条独眼鱼逗笑。
　　“好啦好啦。”太宰治转了个向，用甲缘当鱼钩勾了勾冰凉柔软的上颚，换来金鱼小狗一霎泪意令眸中钴蓝冲淡，如深海浪潮缀了雪白浪花柔缓卷过沙滩。
　　他眼睛的颜色堪称变幻莫测，甚于折光率卓绝的精琢蓝宝石，观测介质的轻微不同都会引发相应变化。
　　还好肯留一只供人观赏，太宰治想，爱怜地低头亲了亲。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星之彩中也对他时不时搞下袭击算是很熟悉了，吐出作怪手指随便擦擦，用一种渴望的目光往另一个自己身上一下下瞟。
　　中原中也被瞟得心烦，对他勾勾手指，立刻收获了一只凉丝丝软绵绵，但长了尖牙会咬人的不安分抱枕。
　　不出所料，抱枕长了副尖牙同样长了个嘴巴，挨挨蹭蹭亲亲抱抱粘人得紧。即使亲吻时渗了些刚吸到的血腥气，仍算得上乖巧可爱，只想着贴近点儿不见多余心思。也对，对他而言，任何接触始终等同，多么深入亦非特别。
　　泄愤地抬手咬了一口，难受的还是自己。
　　中原中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太宰治笑吟吟围观中原中也自顾自恼火自顾自泄气，而懵懵懂懂的笨蛋蘑菇毛毛狗连哪里做错了都搞不清，还在试图讨好地去投喂更多。于是认同这就叫一报还一报，任中也在至今为止的同位体交锋里占尽上风，终要遇见一个能制得住他的天生克星。
　　情绪莫名安稳，好像一切感同身受的伤口棘刺，都于在场的有力确认中静悄悄捋顺抚平。
　　他就这么安稳地说：“插播小游戏而已，我理解了你的茧，自然会想理解身处茧中的你。然后我就想到了，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交叉点？有关伦理和存在性。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活下去依然有可供耗损的意义和可被延续的支点。”
　　星之彩中也趴在另一个自己的怀里用深红的眼窝望过来，衬得茜红睫羽扇动间暮影流霞般纤秾明丽。他困惑地问：“伦理吗？我没有太多余力思考与外在的联系。”
　　“没那么复杂。”太宰治伸手摸摸他，慢慢讲道，“不过是痛苦的当下性将个体置入一种被动的责任景观，想一想，失去重要他者的调停，维持存在成了对自己、与已被赋予生命的另外他者的双重承诺。你要活着，你不能死去，森先生不希望你消失，你的茧、整个横滨更需要你的存在。”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此时，你的‘忍耐’已经不仅仅作为简单的被动承受，而成了一种高度意向化的存在策略，并携带了明确的价值取向，譬如保全联结关系或维系美的结构，即便代价是自身作为燃料持续消耗。”
　　正确、美丽、奉献、牺牲，生命的存活能做到如此高洁姿态，比起叹惋，不如欣赏赞扬，将其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