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442、第 442 章 442

　　442.
　　“这种系统一旦过度运作很难不产生悖论呢。”
　　闹过一场，太宰治身上虚无缥缈的气质散开不少。卷发乱糟糟，西装蹭出折印，但本人已经不想理会了，随随便便往地上一倒，装死枕在中原中也的大腿上。
　　他对维持形象的态度一直没规律可言。有时恨不得精细打扮到每根头发丝交叠出怎样的角度，有时则会像这样彻底放飞，扭曲成一条失去梦想的青花鱼干。
　　星之彩中也躺在另一侧，状态差不多，摊成朵奄奄一息任人搓扁揉圆的毛巾卷。
　　两人脑袋对着脑袋，黑色大衣衬着黑色西装。被封印的中原中也低头看看，错觉腿上盖了好长一条泥鳅，会自己扭来扭去没个安分那种。
　　星之彩中也试着把脚缩进大衣里，手也缩进去，最后将多余的边角往身下垫了垫，满意缩在舒适结成的茧里，闻言搭腔道：“系统论也有悖论？”
　　“有也没有，说着方便而已。”太宰治翻了个身，手臂环住中原中也的腰，整张脸埋进去满足喟叹，“什么都会有悖论。你想，要是资源有限，在自指特性下，那种为了维持完整性的机制肯定会自转为自我损耗吧？我记得是那个啦，自我再生性？”
　　“系统的自我再生性在条件失衡时表现为对供给源的耗尽性循环。”中原中也随口补充，不自在地将他的头向外推开点。
　　“嗯嗯就是这个。”太宰治被推就仰头，眨眼间鸢瞳水汪汪，像枚阳光底下晃悠来晃悠去的新鲜出炉水波蛋。
　　有点恶心，还有点可爱。中原中也不忍直视，只得放弃抵抗随他去，全当自己已经死了。
　　星之彩中也尝试顺过其中逻辑，摊得更扁了：“好麻烦……”
　　被默许了姿势，太宰治倒是没搞多余小动作，安安稳稳搂着人不松手，语调也安稳：“其实不难理解，用你更熟悉的说法，对‘潜能’有印象吗？你该做的事本来极为简单清晰——成熟与破茧，这可以当作主体具备的一种潜在实现路径。”
　　“……”星之彩中也不情愿道，“潜能衰减。”
　　太宰治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就肯定应了一声：“非静态，却长期被悬置，潜能本身当然会经历形式上的异变，从可实现的可能性转成一种消耗性资源的潜能衰减。该做而不做，倒霉的自然是主体。控制不住成型的系统造成自身功能退化，这种事件发生算不上难以想象。”
　　星之彩中也语调一压，强压出几分音色自带的冷酷：“你可以不想。”
　　太宰治确实冷酷道：“长脑子是为了用，你自己的问题，给我多想想。”
　　两人在冷空气对流里僵持片刻，各自丧气将中原中也缠得更紧了。
　　中原中也对着两颗脑袋挨个砸了一拳，一轻一重，砸得小果冻噗叽一声炸出个碳酸泡泡，而青花鱼干大声痛呼，要求对自己珍贵到需要上保险的顶尖头脑进行医疗赔偿。
　　中原中也等他叫唤完，说：“七。”
　　太宰治难得真情实感回了声“啊？”，音调上扬。
　　中原中也拍拍他，严肃道：“好了，你忘了。”
　　据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既然青花鱼也是鱼，想来情况差不离。
　　太宰治听懂了，听懂并迅速认定发言十足刻薄，难以置信抬头望他，瞪圆了绷带外那只鸢眼，灯光入射照出一片清澈明亮。
　　“时间很重要。”中原中也不禁拂过那片眼角，是微微下垂着的细长忧郁，因为圆睁而短暂回到了年少时般，像只被惊吓到跳脚的圆滚滚雀鸟。
　　要如何才能将其留下，囚在黄金熔铸永不褪色的记忆鸟笼。
　　于是，他又改口：“不对，时间没那么重要。”
　　掐上喉咙的手收紧了，那惊鸿乍现的过往雀鸟就飞远了。太宰治合目，又睁开，屏住呼吸与那双绮丽钴蓝相视。
　　良久，中原中也喃喃自语：“缢死不太好看。”
　　视野边缘模糊出黑白色的扩张光影，耳膜也嘶嘶啦啦噪响个不停，太宰治撑着他咳嗽又费力喘息，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种色彩与一种声音——那潜流涌动间无比浓郁、深邃、静谧而机械的蓝。
　　“眼球与舌头会掉出来，别的东西也会。”星之彩中也附和，“皮肤变成紫色，黄色或者灰色，很奇怪的。”
　　“……时、间。”太宰治说，得益于经验丰富，缓过神来声音从怪异咯吱到稳定只用了一次发声的过程，“你们的时间。”
　　缓过神，却又怀念，怀念意识漫长消散里获得的那缕纯然幻想。仿佛得以就此获准在海洋中堆积尸体，化作一丛丛离不开海水的珊瑚相伴到枯萎又老去。
　　“不会的，是我的话，我会死得更好看。”他进而宣告，不全是炫耀，不全是笃定，更不全是在意。
　　活人方能在乎死相，死人尽可万事不理。
　　说归说，躺着显然不太安全，他这次选择挂在中原中也身上，双手揽紧了将重心毫无保留锁上去。
　　中原中也没理他，只当身上挂了个负重沙包，低头擦手，细致地擦，用湿巾，从指尖到关节，到根部，到掌心，再转圈到手背，向上回到指尖。
　　一遍又一遍，两遍又两遍，三遍、四遍、五遍，直到太宰治拿过那张快要干掉的湿巾团一团扔远了。
　　“我说，你真有点犯病了吧。”太宰治说，亲昵咕哝的语调。
　　中原中也答了声“哦”，视线追着那一小块儿飘远的白色，追着说：“我的手擦干净了吗。”
　　“嗯。”太宰治托起那只被擦到泛红的掌心俯首亲吻，“嗯，嗯，也许吧。”
　　黑色的虫茧动了动，星之彩中也什么都没发现似的寻常问：“你又没死过……时间怎么了？”
　　“想到个新假设。”太宰治也当作他什么都没发现似的，寻常答：“假设、设想，时间维度作为关键变量。”
　　说完便接了笑：“哎，严谨用假设，我其实有把握非是设想。”
　　确实没死过，为何还活着。
　　其实不管哪种自杀法都不太好看，再惊艳一时的容颜与身躯注定为临终痛苦而摧折。没有痛苦，也有恐惧、眷念、依恋。无论留下祝福抑或诅咒，笑颜抑或失控，若捏在一处搅作罅隙里无限增殖的泡沫永生花，岂非噩梦中的永续噩梦。
　　他慢慢道：“关键正在这四年。对吧，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