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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第 388 章 3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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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 Past-no.54-16 y/o
太宰治这个人,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叫人很难界定好坏的毛病,没自觉那种。他脑子转得快,又是典型的文系发散思维,而且说实话不太擅长迁就人,综合下来就会经常搞出这种,模棱两可、简略过头的问话法。
审讯里高深莫测,日常交流只恨不得把他打到学会好好说人话。
好在长久磨合下来,中原中也已经不至于像最开始那样完全听不懂他想说什么——做下不再回返的决定,是因为他的命令,还是放弃思考拿他当借口,一个非常过分的问题。
“我说过,我自身对回去与否没有绝对倾向。”中原中也谨慎地说,“这是生存本能,就算你帮我意识到、我认知它为‘错误’的理由。”
他低头看指间血色浸入漆黑布料,语气隐隐焦躁:“为什么还要纠缠在这个问题上,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不是已经承诺了吗,你还要我怎样。”
太宰治心想这态度不就是最好的理由了吗,但他没敢这么说。
“我觉得、”他将语调放得柔和,“中也,我觉得,你没有错。”
他又一次说了这句话。
中原中也将大衣掐到起褶,那些血色从他被刀锋几度割裂的手指欢快流出去,流不尽一样,看上去着实凄凄惨惨触目惊心。
可这样才真实。他可以迅速修复身体的一切外在损伤,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永远停留在最好的状态,所有的伤痕都是一时的,所有的伤害都是能够忽略的。
即使,那些不好的、不经历才好的东西构成了他,让他认知自我,保持自我,让他成为他,成为如今这个名为“中原中也”的存在。
这些不是该被当作不需要,而遗忘和放弃的东西。
“你到底在说什么。”中原中也问,他今晚问了很多次同样的话,得到了很多不同的答案。不同,或殊途同归。
“迄今为止,你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行错任何一段路。”太宰治回答,“我在说这个。”
很温柔的答案,很平常的答案,中原中也快要被他说到崩溃。
如果我没有错,他不可抑制地想,如果我没有错,如果这些不是应受的责罚,那么过去的那八年算什么,现在的这一年又算什么,而彻底否定这一切的你又能擅自评论什么——
荒诞无稽的想法,无处安放的想法,思路自顾自滑向进退无路的回廊,绕成解不开的死结。
太宰治帮他把大衣理得更顺更紧密,而后轻柔从衣褶里解开那只紧攥着一度修复又一度破坏的可怜表象,最后,他俯首吻了一下。
死结被轻易解开了,中原中也说不出话。视野仍然邪异,周围仍然吵闹,可落在他眼前的夜空恒常如旧,自他起脉络追溯平静蔓延,好像有他在就能借此看清整个世界,很、温和的一个世界。
“没人有资格指摘你,包括我。”太宰治用那温和如此说,“诞生、生存、接触、承担,我不能说你将过去光阴做到了最好,也没法夸赞你多努力多坚持……只是,中也,你需要知道,你独自活下来了,并且活到现在。”
“不是正确或错误的问题。”他补充了一句,有些疲倦地半阖起单边鸢眼。
正确该获得奖励,错误该获得惩罚,这个归属于人类社会道德的基础规则对天上坠下来的星星有用、有大用,能让他披好那层人皮,却不该作为一切准则之上的必须。
中原中也垂眸:“我就该回到那晚,在你玩我的伤口时直接把你踹进水坑里。”
饶是思维生了锈,太宰治差点被他逗笑:“你不能想个更职业些的报复手段吗。”
“但是你这种态度我就放心了。”他说,抬手捋了下压在大衣领口下微微留长的艳色发尾。
中原中也半睨他的手,忽而生出报复性的念头,诸如他刚才半死不活偏向死的脱水鱼干相来得更顺眼点。
太宰治嘴上说着放心,好似就真的放心,语调都跟着轻松了些:“别把这个问题想得太严肃,承认想回去又怎么了,你都说了不过是生存本能。至于我的态度,那是我的事,否定警惕抑或批判对策,麻烦不到你头上。相对的,作为占据优势的一方,你哪用得着如临大敌呢。”
中原中也琢磨了会儿:“……视角主义?”
太宰治这回真的笑了:“道德相对主义。”
“不满吗?”话说到这里,太宰治终于可以斟酌着问出来,“有关,我禁止你回去的、基础指令。”
中原中也安静地看了他一阵子,不知怎地生出了些好笑意味:“你折腾这一大圈,就是担心这种事吗。”
太宰治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事恰好能嵌进里边,但我确实希望你能在理解后再接纳,你,和您。”
“那家伙还在自闭。”中原中也无语地说,“你对祂真狠,提线木偶都说得出口,世上哪有你这么麻烦的木偶。”
“或许我很乐意当你的木偶。”太宰治含蓄接受了这个赞美。
中原中也被他这句话刺得走神,突兀道:“我自认,没有不想生长,但是我会再想想的,想过后再来找你对答案,这样就行了吗。”
“嗯。”太宰治顿了顿,又“嗯”了一声,说,“我在。”
一直、随时,哪怕高维视点下当属区区朝生暮死之流,直到回归终点、生死尽头。
中原中也抿着唇,宁静蓝色里多出几分不知名的凛然,强烈而妖异。他有时会露出这样的一面,一些有别于柔软本性的,更幽深的异质化。
“太宰,不要再用你自己钳制我,我不会对你的任何命令不满,我信任你胜过信任自己,这是早就说好的条件。”
“不,是事实。”他很快修改词汇,拢紧大衣,浅浅吸了口气,像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心理准备,“我不知道,你在逐渐向我寻求这之外的……这之外的、一切。”
太宰治看着他,眼中残留笑意,却又回到了那种专注到近乎冷淡的视线,他理智道:“不准确。我逐渐祈祷你获得一切,如果那还是‘我’的意志。”
但他也有点走神:“寻求,很有意思的说法,可惜不适用于你我之间。”
那太和睦、太……软弱。
寂静里唯有血色不断滴落,长夜过半,太宰治抬起那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撕咬,在其中尝到了自己血液的味道,心想着这顿饭吃得未免太过心酸惆怅。他可怜的布丁。
选择性忽略了某些讽刺,中原中也见他开始进食,觉得活下来这件事和正确错误也说不上全无关联,惯性的道德图式下,愿意为生存付出行动总归算件挺正确的事。他提醒道:“你说剩下一件事没做完。”
“哦,对了。”太宰治揉起额角,尽力给脑子续上几圈发条,“总的来说,尽管事出荒唐,我要感谢你尚且记得来找我。”
这话听起来不如讽刺。
然则太宰治所言诚然出自真心:“正如那晚你选择了我,你要求我教你——处境,同伴,更多。”
回忆的言语,最后一句偏生触动,不是抽象意义上的交流符号,不是自然回声、万物回响,是由他亲自说出口的。被平生最厌烦的剧烈痛楚折磨过一整轮后、当然纯属他自作自受、嗓音有点低,有点疏离,也有点虚弱。
“我很高兴再次见证你与彼时相同的举措。”
他平淡地说。
将一直隐瞒的真相揭开来,将本没必要的流程说出口,当他尝试期盼未来风景,当他朦胧觉察过往缺损。哪怕起因真的细小、琐碎、又荒谬。
“这就是今夜最后一件事,中也。”
他赌赢了,方以得见光阴流逝再不回返。而你,而您,于那行将注定虚无缥缈遥不可知的远方再远方,无论置身何种困境何等彷徨,当牢记为生存坦然伸出手,不耽依赖不耻求救。
昔在、今在、永在,终究,你/您有自己该往的命途与方向。
夜已过半,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