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逆运繁星》十七岸

345、第 345 章 345.

　　345. POV:Prototype-13
　　从早上开始本部一直能感受到微妙的火药味，无关于物理层面上枪弹击发的硝烟，而是某种直觉，某种感觉，是人心暗涌，不和的种子。
　　出了看护室后，太宰治双手插进口袋在大楼间随意走动，主动停止思考的空白状态暂且一并收回。
　　Port Mafia、准确来说，新Port Mafia，即，作为继任首领上位的原·首领医师森鸥外所带领的一套新班底，自新Port Mafia构成后整整一年间，组织内部基本都是这样的氛围。太宰治再熟悉不过。
　　当时，作为原本身份尴尬的新首领，森先生完全称得上一句不得人心，天然立场上无法获得部下们的信赖。
　　Port Mafia本身的情况在先代首领临终前的疯狂举动下也称不上妙，而且是在经济、资源、名声、关系等全方位无死角的糟糕。那些年横滨未经历过整顿的里世界乱得很，首领换代差点解体的Port Mafia不过是时代浪潮上一朵平凡的点缀。
　　非要说，用他的疯狂反向筛选出一批脑子正常的人才是他留下唯一的贡献了……那个嘴上不饶人的老爷子，什么家族世交代替管教啊，早就断了联系的腐朽旧时代遗留物。
　　啧，真是想起来就令人不快。
　　总之，这样的负性氛围只持续了一年。
　　他后来这个监护人别的不说，收拢人心方面实是天赋异禀手腕高超，太宰治少时在旁边跟随全程，错觉见证了什么冉冉升起的新生邪教——继承一年而已，到魏尔伦来时，组织里已经是一片为首领赴死无悔无怨的迷之和乐团结了。
　　森鸥外是Port Mafia的绝对定心石、可以这么说，只要他在，组织就很难乱起来，任谁都必须承认这一点。
　　所以，如今这不稳的空气是怎么回事？
　　太宰治在出手管理和旁观看热闹间举棋不定。
　　不，等等，这么明显，森先生会不知道吗？中也会不知道吗？以上位者的思维去看的话……
　　——沙、
　　太宰治脚步顿住，古怪按了按太阳穴。
　　啊，这种事，应该交给首领及首领继承人考虑。
　　他站在本部高层的走廊尽头，侧面是一整面向南的现代化玻璃幕。接近正午，即使乌云密布，白昼光线从头顶掠入，映出他半边绷带覆盖的面容轮廓，另一半清晰可见反而落到光线难近的阴影里。
　　他没有动，他谨慎地没有行动，留有夏日热度的自然风从循环系统不断渗入，撩动僵涩思绪与无端静止的鲜红围巾。
　　他在思考。
　　他仍在思考。
　　决然非是那类暧昧的、模糊的感觉、直觉，又或一瞬即逝的情绪涌动，而是名副其实的、隶属于高级神经活动的“思考”。很糟糕，这或许是现在最不能做的事，没有之一。
　　可是，不趁现在的话……
　　赌一把。
　　他向玻璃幕的方向走近，冷锐鸢色倒映出下方色块分明的蓝海湾与红码头。
　　从头开始。
　　现在的异常是？组织本部气氛不稳、不安、不和，但是森先生放置不管，直说，连他自己都出了问题！此外，中也选择维持魔兽异能体姿态留在病房陪魏尔伦过家家，没有出面或下达指示的意思。
　　好，将时间拉长。
　　异能力稳定手术之外，中也与魏尔伦的区别在于，先后两个同位体为他专门留下了效果惊人的新增代码，原理不明令他得以自由控制魔兽态与人身的转变——差错导致的茶杯犬尺寸暂且不论。
　　那么，中也从这次的同位体到来后一直维持魔兽态的原因是？魔兽态、异能体姿态的优势……嘁，这方面也是不明吗。中也自己想瞒着的时候问他半点用没有，还是得尽快把当年研究所的实验数据拿到手。
　　以上，排除不确定的因素吧。
　　转换方向，已知项为森先生和中也共同的态度，告诫“远离未知”，未知？在看过神明凭依和复生僵尸和神明本体这些乱七八糟的存在后的未知？怎么可能不去在意！
　　差异，这点也是明确的。
　　中也、中也这次的同位体，被他亲手交给森先生后害他大清早被莫名其妙骂了一顿，还是指桑骂槐型。而其自身昨日尚在地牢被芥川搞出了个绝对重伤状态，此刻停留于本部大楼状态未明。
　　从刚才的发言来看，魏尔伦是去找他了。刚说完人是个冒牌货就去做了断……虽然知道不是那个了断。故，状态未明但所处安全自由，森先生对他没有做出处置。
　　如果这个中也是危险的存在，森先生会处理，中也更会管束，就像他将上一个自己饲养在家中并在出行时安好监听器。而现在，他们都没有。没有监管，没有压制，没有更激进的手段，只有置之不理，只有维持现状。
　　不处理的理由是？强因掣肘、否，情感要素、否，价值评估、否。答案绕了回来。
　　未知。
　　因为是“未知”，某种他们没把握掌握，权衡过后决定不去触碰的未知。
　　不管怎么说，这个中也一定是所有变量的中心，无法绕开。
　　——沙——沙、
　　绷带沾染湿润，一点点、一点点扩散，太宰治慢慢蹲下伸手撑在玻璃上，垂首按住左眼。
　　进一步，列出可能性，陈列、摒弃、重组。
　　异能力失控、人格混乱、状态异常、记忆障碍、身份混淆——否定。
　　他亲眼见过，标志性的重力、一致的外表、分歧的经历，那家伙管他叫叛徒时、那家伙确认自身的存在时，那嬉笑怒骂、那争吵打闹，每时每刻每分每秒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比坚决地证实着那确凿身份。
　　他是中也、中原中也，太宰治永远不会错认自己的搭档。
　　——沙——沙——沙、
　　……不行，时间不多，立刻整理现状。
　　一、疑心生暗鬼，组织内人际和睦在短短两日内急剧下滑。
　　二、森先生从异常中恢复，未下达任何明确处置指令。
　　三、中也未做出主动性行为，包括防御性打击及收容监管措施，但明确有所计划与隐瞒。
　　四、该同位体对外威胁未知，对内具备相当程度的伪装性及自我限制能力。
　　推论。
　　其一、该同位体处于中间状态，介于“异常”与“容许”之间。
　　其二、上述人物均非无能之辈，既未慢性干预，必有所忌惮。
　　其三、忌惮源于“未知”，即“不确定性”，而非“恶意表现”本身。
　　其四、“不确定性”意味无法设定行为控制模型，无法采用现行逻辑及观念进行约束。
　　其五、该同位体的状态无法以“安全”界定，必然存在复杂结构上的暂态平衡。
　　初步结论。
　　——在平衡崩溃前，必须当即对其“未知”进行主动确认。
　　暂定目标。
　　一、收集信息，确定该同位体认知范围、记忆保存、行为规律、语言系统完整性。
　　二、观察该同位体与中原中也本体的结构对应，确认是否存在记忆投射或认知错位。
　　三、建立可控交互途径，尝试低频对话接触，设立最小干预机制，在触发危险阈值前完成风险评估。
　　行动前提。
　　一、禁止身份性情感干扰。
　　二、禁止预设答案。
　　三、禁止逻辑性思考。
　　所需特质。
　　一、空间接近，采取一定程度的身体接触发动人间失格。
　　二、设定安全域，在反射性神经活动的前提下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结构崩溃。
　　三、暂时排除首领及中也的警告，划定自由裁量权。
　　四、必要时刻切换身份立场，他并非只能去做“太宰治”。
　　……
　　沙——、
　　闭嘴，别叫了别响了，谁在笑谁在哭谁在惨叫悲鸣哀嚎绝响颂扬赞美赞美赞美群星遵循崇高久远幽深遵循遵循遵循祂——沙沙——
　　“——笨蛋啊你，说好的什么都不做呢。”
　　突然地，自然地，一道震撼到无语的声音轻轻扫净所有杂音。正如树下漫长气管窒息的解放，正如水中漫长肺泡挤压的扩张。
　　啊，还活着。
　　简单地，这样想到了。
　　湿透的鲜红绷带一圈圈从皮肤上脱离，玻璃上映出两个并肩挨得很近的团子影。黑色的，蓝白色的、阳光色的。
　　太宰治：“……”
　　疼痛后知后觉涌上来，从眼睛到脑子到整副神经系统，嘶，疼得要死，要死要死要死有没有止疼药！？
　　他好像知道森先生怎么把自己折腾成那个鬼样子的了！
　　阳光色的团子没多说什么，只压着黑团子又白又红狼狈极了的脸颊凑近过去，然后，更轻地碰了碰额头。
　　“……会沾上血的。”
　　“现在才开始注意这个？”
　　正常的回应，正常的对话，正常的每分每秒每时每刻。
　　“好疼，中也。”小声嘟囔。
　　“你这是活该啊。”小声叹气。
　　思考的触角在柔软接触中交融、蜷缩、放松，脑海充满了拉丝棉花糖与橘子味的宝石糖果和轻盈上升的彩色泡泡。
　　嗯，赌赢了，中也及时找到了他，带来了那片起源与回归之海。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最后的思维余音化作意识间向深海溺毙的吉光片羽。
　　这套逻辑，这套思考——从未知识别、系统推导、风险演算，到主观适应性验证——看似全然合理，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个前提。
　　为什么是现在？
　　如果只是出于职责，在他初见异常时就该启动应对。如果归纳于组织防卫机制的一环，此事原本无需由他接手——单纯作为干部之一的他正该继续旁观至一切危机自解。如今情势是他强行违约的结果。
　　他站在这里，演算、推理、验证，将所有举动自洽成立，而彻底忽视掉原因。
　　为什么是现在？不止是现在，是啊，他从一开始就想介入。
　　他对憎恨的逃避，他对不接触更好的认定，他拾起明知危险强行思考的赌注，不过是为了为这个“介入”本身寻找正当性。
　　他想了很多，原来，只是在替自己寻找见他的借口和理由罢了。
　　太宰治无法对中原中也置之不理，不需更多，不需取舍，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