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离开 哥哥,你也 ...

  •   光从楼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不晃,像水底的光,照着墙根没人收的纸箱,软塌塌地蹲在那儿,像蹲了一辈子那么久。路灯底下水洼反着光,一粒一粒亮着,亮得发空。没有风。晾在窗外的毛巾一动不动,耷拉着,像挂着一块没了形状的面团。
      急切的响声穿透耳膜,崔霁的电话响了。
      男人靠在床头,拿过手机接起电话。听到对面的话,他的脸色有点难看,起身套了件外套就匆匆出门了。少年睡眠浅,听到动静出来就看到哥哥离开的背影。
      “哥哥!你去干什么?”崔亦恒叫住刚踏出门的男人。男人脚步一顿,回头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乖,去睡觉,哥哥有事,我会早点回来的。”语罢,便大步走了出去,带上了门。崔亦恒站在门边,手抓着门框,眼皮一跳一跳的,心里预感不好,总觉得要发生大事。
      赤脚走回卧室,蜷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微微亮的时候,崔亦恒收到了哥哥发来的消息。
      cj:小恒,打个车来医院吧。
      cyh:好。

      崔亦恒坐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拿着手机打车去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的浓厚,甚至于有些刺鼻。他凭着记忆找到了病房,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病房里的气氛沉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呼吸机的声音轻缓。
      “哥哥?”
      “进来吧,小恒。”
      崔亦恒放轻脚步走进去,房里除了崔霁,还有几个医护人员,脸上都挂着沉重的表情。
      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得如白纸,全靠仪器吊着一口气。喉咙一紧,走上前,却意外地平静。抬手握住崔明远那不像手的手,皮肤薄得透光,底下蓝色的血管像干涸河床上残留的水脉,断断续续地延伸着。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霁站在一旁,垂着眼,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他也没说话,只落下目光,似乎已经说了很多。
      沉默穿透每一个人。
      “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条缓缓起伏的线,慢下来,停下来。
      窗外的花开了。
      那株玉兰栽在住院楼后面的花坛里,从三楼的窗口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它的树冠。半个月前它还光秃秃的,枝杈青灰,像一把倒插在土里的枯骨。可不知哪天夜里,那些枝头上忽然冒出一层毛茸茸的灰绿,裹着白,像裹着一层薄霜。

      他走了,病死的。
      谁也没料到。
      墓地在一处安静山坡上,坐北朝南,能看见整条河。河在冬天瘦成一道细细的白线,贴着山脚弯过去,弯到看不见的地方。今天没太阳,天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挂在那里,不阴不晴。
      乌压压的云,飘过心上。
      小小的骨灰盒放进土坑,崔霁从头到尾都很冷静,没有泪,也没有声。
      往坑里撒第一把土。黄土落在松木上,啪嗒、啪嗒,像下雨。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铁锹铲起来,土块翻下去,木盒一点一点被盖住,木头从棕色变成土色,轮廓从清楚变成模糊。有人小声念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雨落下来,黑色的伞缓缓撑起。不大,细细的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湿棉花一下一下地蹭。山间的雾气从谷底往上涌,一团一团的,把远处的林子裹得模模糊糊,近处的草叶上挂满了水珠,沉甸甸地垂着头。
      雨还会再下。土堆会被淋透,会被晒干,会长出青草,会被冬天的雪盖住。可今天下午,它只是湿着,安安静静地湿着,在乍晴又阴的天底下,慢慢地、慢慢地往干里收。

      崔亦恒站在崔霁身后,指甲陷进肉里,太安静了,只有风声钻进骨头缝里。心落下去,太重,太沉。是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死亡太轻了。
      明天太远了。
      哥哥,你也会这样离开我吗?

      下葬后的几天,崔霁的话都很少,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些什么。

      雷霄阳来过几次,没了往日那样的吊儿郎当,没什么都没说,就静静坐着,有时候会带着祝昭然一起来,说些不着头脑的话。
      崔亦恒不懂,崔霁当然听得懂。

      崔明远生前立了遗嘱,大多都给了崔霁,留了些房产给崔亦恒,大抵是觉得,有了房子就有了家吧。
      但,于崔亦恒而言,爱在哪,家在哪。

      律师坐在崔霁对面,皮椅微微往后倾,文件夹摊在桌面上,纸页边角被灯光照得发亮。他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声音轻缓,却牵动情绪。
      遗嘱的内容不多,没有说很久。
      结束时,崔霁握紧崔亦恒的手,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只有你了。”
      在这个世上,血缘使他们只有彼此了。

      又是夜。
      虫鸣从草丛里浮起来。细细的、薄薄的,像丝线从地面上抽出来,一根一根往天上飘。不密,疏疏落落的几声,停一会儿,又响几声。有一只蟋蟀离得近,就在窗根底下,叫一声顿一下,叫一声顿一下,像在数着什么——数叶子、数石块、数这个夜晚还剩多少时辰。远处公路上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坡下扫上来,扫过院墙、扫过那棵梨树、扫过窗台、扫过晾着的衬衫,像一束慢慢移动的探照灯,把沿途的东西挨个照一遍又丢回黑暗里。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嗡嗡地低着,低到听不见了,剩下的只有轮胎碾过湿路面那种嘶嘶的尾音,像蛇在草丛里游过去。
      暖光的灯光映射在两人身上。
      紧紧抱着彼此,紧紧相拥着。

      呼吸绵长,描摹怀里人的轮廓,是那样清晰,那样触手可及。

      对于崔明远,崔霁有恨,有怨,还有那血缘赐予的情。

      天亮的时候,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河在流,不急,像什么都带不走。公路上的车多起来,一辆接一辆,往城里的方向去。车里的人各赶各的路,没人知道谁在回家,谁正要离开。路就铺在那里,柏油面,白线齐整,车辙叠着车辙,辨不出新旧。
      风从山坡上下来,吹过一片草,又吹过另一片。叶子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那点声响散在空气里,没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离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身体欠佳,会慢慢写的,感谢大家观看,祝你们永远幸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