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列车》俗夏

27、第 27 章 我们分手吧

　　他们开始了冷战。

　　谢朝没有在几天后在警局门口徘徊，她也没有去找他的念头。

　　过了一周，一个凌晨，谢朝给她发了消息，说接了一个演唱会的乐团演奏，要出去一周。

　　屏幕没有显示“正在输入中”，但她知道，谢朝在等着。

　　想像往常一样先发个表情包，又怕被认作是某种信号，于是省了表情包，叮嘱他注意休息。放下手机，想了想，又发一句，回来告诉她。

　　她想，他们需要好好谈谈。

　　那一周格外漫长，她数着日历本上的日子等谢朝，却等来另一个人。

　　谢朝的母亲和她想象得差不多。一个望子成龙，异常严格的母亲，为缓和父子关系在中间周旋的母亲，温和但庄严。

　　她面目和善，介绍自己，姓李，谢朝的母亲，随后挑明来意，“我不是来破坏你和我儿子的感情的。”

　　不是破坏，却专挑谢朝不在的时候单独见她，她心里不免忐忑，面上波澜不惊。

　　李女士又补了一句：“相反，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在一起。”
　　她一愣，“谢谢阿姨。”

　　“谢朝应该和你说过我们家的情况。”
　　“提过一点。”

　　李女士安抚地把花茶往她面前推，“不用紧张，单独来见你，是觉得有些话，可能你来说比较有用。我们家不是什么显赫人家，现在有的一切都是我们夫妻俩打拼来的，当然，以后也是留给你们的。可是我这犟儿子吧，不肯要，非要去做音乐，吃苦头。娱乐圈是什么地方，他那样的性子，怎么待得住？”

　　她下意识替谢朝明志：“那是他的梦想。”

　　李女士温和地笑，给自己添茶，不疾不徐道：“你们还是年轻。现在这个年纪谈梦想当然可以，再过个四五年呢？你是公职人员，未来肯定是规规矩矩做事拿钱，等到你们想稳定下来，如果谢朝还是像现在这样，碌碌无为，你们拿什么稳定？到时候再深的感情，也熬不过柴米油盐，你也不想这样吧？任他浪费时间，最后两手空空。”她道出真正来意，“所以阿姨想让你劝劝他，适当收收心。”

　　她没回应，心里忍不住泛酸，过去那些年，他们是不是也这样，云淡风轻地否定他的梦想，他的努力，而他从反驳到沉默，心里该多失望。

　　李女士大概觉得是为难她，没再往下说，“也没关系，我看我儿子，对你上心得很，想跟你有未来，他会考虑清楚的。”

　　银色小壶照出她一瞬惨白的脸，她看向李女士，喉间却堵着发不出声音。

　　她被他父母放在他梦想的对立面，变成他抉择未来的条件之一？

　　她觉得荒唐，甚至觉得她不如反对这段感情，脑子却不受控地演绎起他父母设定的画面。她哆嗦着，捧起茶杯，热茶落肚，她握紧拳头让自己冷静。

　　“阿姨，您和叔叔，听过他的音乐吗？看过他的演出吗？”她看见李女士皱眉，笑了笑，“我想是没有，虽然可能没法让你们改观，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去看看。”

　　“谢朝是个成年人，他有独立做决定的能力和权利，好与不好，成功或失败，都是他应该接受的，他需要支持，更需要尊重。我理解您和叔叔爱子心切，但你们不是他，你们几十年累积的经验在他身上，也未必奏效。更何况，他有能力有天赋，有热情有信心，有自己的原则，也有承担一切的魄力，他很让人钦佩，也值得我喜欢。”

　　“不怕您笑话，我最初对他有感觉，是被他追逐梦想的样子打动，所以阿姨很抱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至于我，我未必会成为他的牵绊。”

　　她把茶喝完，起身告辞。

　　走出几步被李女士叫住，大概怕她误解，她再次澄清，“我只是希望你劝他，并没有其他意思。”
　　“我明白的阿姨。”她礼貌点头，再次告辞。

　　她回到警局，白天专心上班，晚上一个人跑圈。
　　几天后，谢朝告诉她周六回来。他们这些天有联系，互相叮嘱吃饭休息，添衣保暖，与往常无异，仿佛没有吵架，她也没有把见过他妈妈的事告诉他。

　　周五下班，她回到公寓，但公寓里外都有谢朝，有他们的气息，会影响她的思绪。
　　她换身衣裳，下楼跑步。

　　她喜欢跑步，风和汗水能带走坏情绪，也能让脑子清醒。

　　周五晚上，路边许多情侣，牵手依靠，亲昵地分享着一天的喜怒哀乐。

　　她想到自己和谢朝，他们在一起的这几年，和多数刚出社会的情侣一样，互相喜欢，依靠搀扶着往前走。他们看着前头的路，却为对方蒙上了眼睛。

　　她见过不少相爱，互相迁就，最后闹得不可开交的情侣。纵然她父母感情好，吵架时也不免拿自己的牺牲作为占理的证明。她清楚，一段好的感情，需要一定的妥协和迁就，但她无法接受，那些妥协和迁就，让他们把自己都改变了。

　　情到浓时，改变是甜蜜，归于平静后，不会变成怨愤吗？

　　她不知道，但她不想去为这场50%胜率的赌局下注，代价太大。这个年纪，他们能力有限，担负自己就够了。

　　她胆小，怕谢朝有一天怨怼，说“我是为了你”。她也自私，她有她的前途和抱负，也始终只有自己。

　　风把她的眼泪吹散又吹干，她还是跑着，一直往前跑。

　　她跑过散步的老人，跑过挥舞手脚的阿姨，跑过牵手甜蜜的情侣，跑过香气四溢的小摊，跑过宽敞的街，成排的树，跑过和谢朝看过的一事一物，跑到最后，街道安静，车辆变少。她停在CHENS CAFE，进去买了杯咖啡。

　　便利贴捏在手里，不知道写什么。咖啡店快打烊，店员在整理墙边掉下的便利贴。她退到门边，写下两个时间。

　　回到公寓，谢朝的行李堆在客厅。半小时前，他发了微信说到家。她回给他，一件一件收拾好他的衣服，再洗漱一番，谢朝正好回家。

　　喝完的咖啡放在桌上，他一眼看到，“怎么这么晚喝咖啡？”

　　她感受得出来，他努力让神态语气正常，仿佛他们只是分别一段时间。
　　她把空瓶子丢垃圾桶，“跑步路过，嘴馋。”

　　“晚上该睡不着了。”他把带回来的宵夜打开摆好，“买了你爱吃的粥和茶点。”

　　“怎么今晚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聚餐我没去，时间还早，也有航班。”

　　她按住谢朝给她摆碗盛粥的手，留恋地多停了一会，“我不饿，你先吃吧。”

　　“你……还在生气吗？”谢朝坐在地毯上，比坐在沙发上的她矮一截，仰头问她的样子，让人心软。

　　她别开眼，忍不住拖延，“谢朝，我在想，很多事情，如果只是一个人，是不是会轻松很多。像今天，你不用因为记挂我，演出结束后连夜赶回来，我也不用因为工作忙，顾及不到你而愧疚。”

　　谢朝仿佛在确认她的话，好久才开口：“什么意思？”
　　她忍住酸涩，让语气正常：“我们分手吧。”

　　“你还在生气，那件事我……”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我最近做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吗？”

　　他越是小心翼翼，越是放低姿态，就显得她越残忍，但也让她越坚定自己的决定，“谢朝，我从读警校开始，到现在工作，六年多，我帮助过很多人，参与过大大小小十几个案子，身上留下很多疤，但我并不在意，我喜欢这些疤，我为我的职业骄傲，为我自己骄傲，我不愿意舍弃。”

　　谢朝看着她，听到她说疤痕，皱眉着在她身上扫一圈，“我没有让你舍弃。”

　　“是，你很支持我。可是现在，为了你，为了这段感情，我动摇了。就像精神出轨，嘴里说着忠诚，心里却一步一步往外试探。我不想自己是这样的。”

　　早在答应他再去一次红树林湾时，她就该意识到，她为自己规划的很多事，已经悄无声息地让渡给了谢朝。只是她一直假装看不见，任凭那辆稳定行驶十几年的列车失序偏轨，但低头，那些被偏离的轨道，一节一节堆在她脚边。

　　“所以呢，你觉得我成了你的绊脚石？”
　　她摇头，“只是我现在无暇顾及一段感情。”

　　谢朝突然抓住她的手拉近，她被拽到地上，碰倒晾凉的粥，“那我呢？我和你的事业，你决定舍弃我吗？你最重要的一切是你的梦想你的事业，我呢？”

　　他面部绷紧，眼尾渐红，脖颈青筋压不住，一条一条似要挣破皮肤，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愤怒。她想，理解和迁就，还是会化作怨愤和委屈，这些年积攒太多，终于爆发。

　　她看着他的眼睛，回答他的问题，“是，因为它们是我独自求学生活的最大动力，是我能牢牢抓住的东西。”

　　谢朝突然拔高音量，“怎么？你抓不住我吗？还是你觉得最后我一定会离你而去？”

　　她的确这样想过，他总有一天会因为被忽略而失望，会因为担忧她而希望她做出改变，会因为生活的负重觉得疲惫，会走到他妈妈说的“稳定不下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很乐观的人，可乐观的人怎么会这样？

　　“是。”

　　谢朝平静下来，眼角微红，似乎接受了她的决定，“这是你突然决定的，还是想了很久？”

　　“我只答应和你在一起时冲动过。”

　　他松开她的手，无视她手腕上那圈红，退离她一臂距离，嘲讽地笑得胸膛颤动，“冲动和我在一起？谭允，你不愧是警察，一击即中。我再问你一遍，真的要分手？”

　　“是，现在分手，我们会过得更轻松。”

　　“好，好，好。”他还是在笑，笑出眼泪，抬手用力抹，仿佛把她也从他眼里抹出。

　　“明天我会收拾好东西，搬到局里宿舍。”
　　“随你。”他站起来，被地毯绊倒，又磕磕绊绊扶着茶几站起，往外走，一米两米地远离她。

　　“谢朝，”背对他，眼泪终于肆无忌惮落下，她控制着语调，“祝你前程似锦，事业有成。”

　　“我当然会前程似锦，事业有成，”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冷，背对她，不愿回头，“只不过因为你这个愚蠢的决定，最后和我分享成功的人是别人。”

　　她流着泪笑出来，“那希望你别行差踏错，如果真到那一步，可以找我帮忙，我想那时候我的事业应该也很不错。”

　　“放心，我一定遵纪守法，不给你添乱。”
　　门被用力打开，又被用力关上。

　　她瘫软在地毯上，和着眼泪，吃掉冷了的粥。

　　妈妈在提及她的作家梦时，给她留下一段话：

　　阿允，妈妈并不后悔把我短暂的人生献给我的至亲，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要试试另一种活法。妈妈希望你找个像我一样爱你的人去陪伴你，但这不是必做的事，如果你有更想追求的东西，你可以暂时舍弃绊住你的东西。

　　妈妈，可是你没告诉我，舍弃我的牵绊，会这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