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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端服务器 大晚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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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说得很对,绝大多数人买这类产品,图的就是个忘却不快。”邓俜川声音更显疲惫,却还是不忘出言鼓励陈诚至。
“按理说,人类总是急于逃避痛苦的记忆。可即便是那些最终化作利刺、扎得人心口生疼的快乐往事,我们也极少主动将其抹去。多少客户留着初恋的信,哪怕读来仍会心痛;谁又会撕毁亡亲的合影,哪怕触景泪如雨下。那么我请问呢……您呢陈先生?”邓俜川循循善诱地问。
“你说这些无非是想告诉我,带着疼痛的快乐本就是记忆的一部分。如果有人真的想买「砂糖」,大概率不是因为快乐本身是多余的,而是快乐之后的落差太痛了。”陈诚至说。
准确来说这个“有人”就是陈诚至本人。
“对。你知道白熊效应吗?”邓俜川似乎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应,他继续说道。
“你直接讲吧,卖什么关子,你不是还有急事呢么……”陈诚至催促道。
“嘿你这人。”邓俜川一气之下气了一下,“心理学有个著名的白熊效应,说是一个人做实验,要求参与者在固定时间内不要想象白熊,结果参与者想象白熊的次数远远超过对照组。”
“你现在就是这个参与者,当你告诉自己不要想象一只白熊的时候,你的脑海里反而会浮现出成千上万只白熊,所以陈诚至,你最好不要撒谎,告诉我你是怎么偶·遇·的方白熊。”邓俜川一字一顿。
“你的意思是……方悦谦就是那个我想定向抹去的快乐回忆对象?可我根本不认识他啊!”陈诚至眉头紧锁,“而且照你说的,「砂糖」的作用是定向消除关于某个人的快乐回忆,倘若我真的不认识他,这又从何谈起?”
尽管嘴上反驳,他心底却隐隐升起一个可怕的假设:如果方悦谦真是那个人,眼下发生的一切,反倒都能解释得通了。
邓俜川不置可否,“这就是为什么我要问你「砂糖」滞销的原因。”
“因为人们只想记得快乐?”陈诚至不敢再细想。
“当然不是。你删掉的只是和他一起笑的记忆,但是笑的感觉不会凭空消失,他带你去海边,那天去海边吹到海风时的感觉,脚踩在沙滩上的感觉,都不会消失。”邓俜川说。
“但这种记忆的感知碎片,比完整的快乐更折磨人,客户会拼了命地想补全那些被挖走的拼图,最后反而把想忘记的对象雕刻得更加牢固。”
“而你,陈诚至,也经历了这样痛苦的过程。”邓俜川平静道。
“今天尝试了炒方便面。”
“明天在讨厌的雨天挖到了蛤蜊。”
“那么问题来了…”
“你和谁一起吃的面条?”
“当时的海风又是什么味道?”
“你不知道。”
邓俜川一道道冷静的声音穿过话筒,实质化为一撮极细的冰针,找准了陈诚至心脏最薄弱的地方,一根一根地往里扎。
当真是又冷又疼。
“我好像不讨厌雨天。”陈诚至万般无力,逃避问题的毛病又犯了,他抓大放小,拼命躲避冰针的攻击。
但是邓俜川显然不准备轻易将他放过,咄咄追问道:“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雨天?”
陈诚至思考半晌,默默摇头,随后意识到邓俜川看不见电话这头的动作,他开口说不知道。
“陈诚至,你挺聪明的,当时经历了这样的过程后,你得出一个结论,你认为如果真的删掉了所有关于他的快乐回忆,那么你会失去讨厌他的理由。”邓俜川声音依旧平静。
“然后你要求我,把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从脑海中清除了,本来这事是明令禁止的,你选择签了全责协议。”
“就在上一次治疗中,我们完成了这个动作。但为了防止记忆反弹,你执意要继续使用「砂糖」来巩固疗效,想彻底抹去关于他的快乐回忆,这会给你带来极强的副作用,轻则造成智力缺陷,重则直接变成植物人。我警告过你,但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往心里去,回家还有没有补喷「砂糖」。”
“你自己悠着点吧。”
“再说了,你就真这么恨他?要我说,你去做点自己的事情,人又不笨,家里还有点积蓄,有这时间早开八百个公司了。实在不行,你去报复他,至少让他也过得不爽。你这样虐待自己,他不知道在哪里乐呵呢。”
“现在你又去找他…你说说你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你,哎呀,我这全白费!我告诉你,即便是你交钱了,我的工作没达到既定目标,对我的职业道德来说也是极大的打击!”邓俜川苦口婆心,开了话匣子般地叨叨叨个不停。
“我没主动找他,真的,我刚从你那儿出去,返程高铁的路上一个女生问我能不能换座位,她座位旁边就是方悦谦,我直接和他并排了。”陈诚至也急了,他要是费那么大劲想忘了一个人,又花钱又花时间,怎么可能还要回头去找他呢。
“你这话鬼都不信……”邓俜川说一半,转念一想,除了实在是巧,大体也符合常理,他劝不出别的花样来,只得深深地叹了他今晚第n口气。
“你告诉我,怎么办,我感觉现在更难受了。”陈诚至无奈求助。
“你呀,就是该。很多事不能完全依赖医疗手段,就算你是世界首富,也会有自己的烦恼。”邓俜川严肃道。
陈诚至沉默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一阵脸热,高低也是个26岁的成年人了,何必跟一个心理医生撒娇呢。
“对。”陈诚至斩钉截铁。
“你有想法了?能开始对自己负责了吗?”邓俜川新奇道。
“下次,这周六,我去找你,我要求进入云端梦境服务器,查看我的记忆库。”陈诚至说。
每位接受香氛医疗的客户,都会有个人专属的数据盘,用来备份他们的记忆,经过允许后可以上传至云端梦境服务器,供所有客户进行交易共享。
“你查看它干嘛?”邓俜川的声音又重新疲惫起来,下一秒声音朦胧,听着像是手掌捂住了听筒,他整个人切换了个毕恭毕敬的状态:“没人敢对您有意见,陈教授。”
“我想看看我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是有什么误会。”陈诚至斟酌道。
“……”
“喂?”
陈诚至等了一会,对面还是没声音,手机摆到眼前一看,邓俜川早就把电话挂了。
妈的。
陈诚至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看。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差错。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陈诚至想,或许的只有在云端梦境服务器才能找到答案了。
毕竟,现在申请上传记忆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人无非两层动因:
一是复利:记忆一旦被征用,便能持续产生效益,如同将自己炼成了一味药,可供他人按需取用。
二是执念:人总是会盼着能将一段清晰的旧梦妥善封存。待到年老,再次尝到青春余味的体验,几乎是现世无法复刻的奢侈品。
只是,并非所有的记忆都有资格登入云端。唯有经过严苛筛选的“优质记忆”,才能获准入库。随着记忆数量越来越多,心里治疗效率也随之飙升。比如那些遭受重创的客户,系统能迅速调取一段与之相似却结局圆满的记忆,用以中和苦痛。
伤口被温柔覆盖,他们的生活也将重归正轨。
而陈诚至的快乐记忆,质量极高。
这里的“质量”,无关乎事件本身的欢愉程度,而在于一种极其纯粹的个人感知力。人的欲求是层层递进的,对快乐的阈值亦是如此。当底层需求被填满,阈值便水涨船高,令人愈发难以从简单的刺激中获得满足。
这就好比小孩儿舔一下棒棒糖时的雀跃,与那嗜糖已久之人的麻木,全然不同。
前者那种未经雕琢的纯粹快乐,显然更具上传的资质。
陈诚至却是例外中的例外。
他的快乐记忆,在数据库中属于绝对的稀缺物种——阈值极高,且经历丰沛。往往只需他的一条记忆,便能精准定向,同时消解数条来自他人的沉疴旧伤。
这都是邓俜川用一条条数据让陈诚至眼见为实,才相信自己原来还算对社会有点用处。
他又解锁手机,点开天气界面。
海市。
周日。
大雨。
12度。
周末有雨啊…
那不适合出门,要不还是在家躺着吧。
陈诚至这样想。
但突如其来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蛤蜊在雨天才会出来。
屏幕切换,陈诚至订了周六前往海市的高铁票,两张。
*
夜已渐深,方圆烧烤店那顿饭整整顶了两天的饱,陈诚至现在只觉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侧躺着,直愣愣望向垃圾桶,陈诚至这又想起来厨房的垃圾袋里还有一兜炒方便面。
反正也不脏,热了吃吧。
陈诚至起身直冲厨房。
原先装炒方便面的垃圾袋,明明被他系得死紧,现在却大敞着口,里面东西只剩下一小撮,中间插着双筷子。
这又是哪个馋贼作祟了。
陈诚至下意识看向方悦谦的房门,不料余光直接瞟见沙发上的馋贼本贼。
方悦谦气定神闲地伸出手打了个招呼:“嗨。”
陈诚至:……
这人不会全听见了吧。
“大晚上的,不睡觉干嘛?”方悦谦先发制人。
“饿了,出来找点东西吃。”陈诚至语气不算好。
“那都是垃圾袋里的,不能吃,全是塑化剂,致癌。”方悦谦教导着。
“你猜现在咱俩谁真吃了?”陈诚至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