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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造反后放飞笼中雀鸟(六十五) 怎么敢对时 ...

  •   时微果然病了一场。

      意识昏沉间,他又在做梦,梦中光怪陆离。

      醒来后,眼前一片模糊,他睡了太久,眼睛尚且不能很好视物。

      时微睫羽翕张,轻轻动了动手指,没挣动,他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被另一个人握在手里。

      天色很暗,屋内黑漆漆的一片,时微又眨了下眼,大脑仿佛生了锈,终于开始慢吞吞地运转。

      有人抓着他,是谁?

      好黑,为什么没有开灯?

      头有点痛,时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w……”

      “醒了?”旁边传来一道很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喝点水。”

      抓住他手的那个人放开了他的手,转而扶着他坐起来,温热的手掌隔着一层衣料贴在他的脊背上,掌心很宽大。

      这个声音是陌生的,但是贴着他的手好像又有点熟悉。

      ……是谁呀?

      时微迟钝地眨眨眼,用睡得笨笨的大脑艰难思考,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就被什么湿润的东西撬开了唇瓣。

      他也不避开,就这样呆呆地张开嘴,顺着那人的动作小口小口地啜饮。

      他喝得有些急,看来是渴到了,也是,毕竟睡了整整四天。

      四天,满打满算四个日夜。

      那人指根抽动了下,有点神经质地数了一遍时间,就像这四天来他数过的的无数遍。

      一杯水很快见了底,时微还是没怎么回过神来,看到水杯被拿走还有些着急,放在身边的手指抓握了下。他连手都没抬起来,当然抓不到什么东西,抓了满手空气后便委委屈屈地垂下眼,活像被谁狠狠欺负了似的。

      他这样子实在很能让人心软,给他喂水的人也不能例外。只是他的神色没软和下去一秒,便又想起了什么,唇线再次紧绷地平直起来。

      笨死了。

      在那么冷的雪地里睡了那么久,笨死了。

      一杯新倒满的水再次递到时微面前,这次时微有点急切地凑了过去,因为高烧而靡红的唇被他弄得湿淋淋的,他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而不自知,咕嘟咕嘟喝完水后,还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想要舔舔唇瓣。

      扶着他的那只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抬手擦拭他沾满水的唇珠。

      这个动作本该横生暧昧,只是因为动作的主人太过小心珍重,便硬生生地搅散了那点旖旎。

      他将时微唇上的水液擦干,收回手时指腹相贴,无意识地摩挲了下,那点水渍瞬间隐入皮肤,消失不见。

      时微眨巴着眼睛。

      他眨眼的次数过于频繁了,也许是因为刚刚从过长的沉睡中醒来,眼睛不太舒服。

      于是,那只擦过他唇瓣的手又伸过去,盖住那两片薄薄的眼皮,轻轻地摸了一下。

      掌心下的睫羽因为他的动作簌簌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般的微小动作,无端惹人怜爱。

      “你睡了好久。”

      喑哑的,像是被沙砾狠狠碾磨过的声音再次响起,没什么起伏,但是时微却莫名从这声线中听出些许愁怨的意味来。

      或许还要带上点后怕。

      “……埃里克。”明明是那般陌生的声音,时微却相当笃定地确认了声音主人的身份,“……为什么不开灯?”

      他大病未愈,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哑哑的,听起来像有根小羽毛在挠着耳道。

      埃里克被他轻而易举地认出来,并不惊讶,只是停顿了几秒后,就移开手掌,眼睛直直地看向时微,一眨不眨地和他对视,轻声道:“你想要开灯吗?”

      时微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胆怯,他小小地咽了咽口水。

      他第一次见埃里克这样,太陌生了,陌生得让时微感到不安。

      埃里克看起来还很平静——如果忽略那双黑沉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透不出一丝光亮的眼睛,暴风般的情绪被强行积压其中,一层又一层,压出如蛛网般密布的血丝,配上那张苍白发青的脸,在昏暗的病房内,看起来有点恐怖。

      埃里克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近乎痉挛,他尝试对时微露出一个微笑,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他光是维持此刻的面无表情就用掉了所有理智。

      男人无疑是憔悴的,眼底暗红,下巴上凌乱冒着青色的胡茬。

      时微昏睡了多久,他就在病床前守了多久。

      其实不必如此,时微床前不会缺人,不说奥维林的老师学生,联邦那两个忙人也会抽出空来照顾时微。

      阿谢尔对此十分愧疚,他知道时微和维克之间的感情深厚又特殊,但没想到时微对维克的牵念竟然沉重到了这个地步。

      重到能在维克的墓前忘记求生的本能。

      阿谢尔这辈子都忘不了在维克的墓前看到时微时的心情。

      震惊、慌乱、恐惧……种种情绪冲击着大脑,让他的思维几乎瘫痪,他只能徒劳地睁着眼,看着医护人员把时微送进医疗舱,看着抢救期间仪器报了三次警告,提示时微生命垂危。

      那刺目的红光像一把重槌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从此带来无尽的噩梦。

      阿谢尔无暇顾及时不时传到耳边的怒吼与咆哮,他只是盯着医疗舱内那个荏弱的少年,这位年轻的导师第一次向上天祈祷——祈求时微能够平安。

      嘈杂混乱的环境中,埃里克反而成了最冷静的那一个,除了布满血丝的眼底,他看起来一切正常。

      只是在这种情境下,越是正常冷静才显得他越发危险。

      埃里克的理智紧紧绷在一根名叫时微丝线上,摇摇欲坠,一旦时微出了什么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让人惊骇的事来。

      幸好,在医疗舱第四次报险后,时微的生命体征总算趋于稳定。

      半小时后,红灯变绿——抢救成功了。

      埃里克看着绿色的灯光,片刻后转身离开,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之后,他消失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除了埃里克无人知晓。

      他去了维克所在的墓园,久久地沉默着,直到雪花在他肩头积了厚厚的一层,他才往后退了一步,双膝磕在地上,他直直跪在了维克的墓前。

      埃里克对那座墓碑说了数不清的“对不起”,为他即将做出的,卑劣不堪的举动。

      “——埃里克。”时微有些闪躲地移开眼。

      他又让人为他担心了。

      时微颇感愧疚,抿了抿唇,在心里组织着语言,准备先和埃里克道歉。

      “嗯。”埃里克低低应了声,拉过时微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蹲下身子,用一种仰望的姿态,抬眼看向时微,“我在。”

      时微打好的腹稿因为他的动作堵在喉咙里,罕见地卡了壳。

      他有些疑惑,颤动着眼睫望向埃里克的眼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无法轻易看懂男人眼底的情绪。

      大家都长大了啊,变得成熟了,时微有些怅然。

      但这不妨碍他觉得埃里克看起来很难过,难过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死掉。

      于是,不用埃里克握着他,时微调整了下姿势,跪坐在床上,伸出另一只手——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令人胆战心惊的针头刺破纤细的皮肉,被透明敷贴裹缠着着固定住,就在此刻,那细细的、黛青的血管仍在承受冰凉的药液,看起来格外孱弱。

      他伸出这只手,和之前的那只一起,相当温柔地捧住了男人的脸。

      “怎么啦?埃里克?”

      时微的眼瞳平和而宁静,人造月光从窗隙中悄悄地探进来,勾缠住那双眼瞳中的点点碎金,缓缓流动。

      他的发丝垂了下来,在月光下更显圣洁,轻轻地用拇指抚过埃里克的脸。

      时微弯着嘴角,柔声问道:“怎么啦,埃里克?嗯?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吗?”

      埃里克下意识在他的掌心中蹭了蹭。

      时微掌心的肌肤很细腻,带着微微的凉意,埃里克担心自己粗糙的脸会刮痛了他。

      他勉强从迷醉中扯回一点心神,转眸看向时微,时微也正看着他,月光下,少年温柔得像是能包容一切罪恶的圣母。

      埃里克在这一瞬下意识地看向时微身后,竟然想从那瘦弱的肩背上找到翅膀。

      蹲在地上的膝盖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下去,埃里克跪在时微身下,虚虚握住那截消瘦的手腕,喉结上下滚动,眼珠震颤,仿佛忏悔一般地开口:“……我该怎么做?”

      “嗯?”他的声音太小了,含混在唇齿间,时微一时没有听清。

      埃里克闭上了眼,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那层积聚的血丝更加赤红。

      他跪在地上,像一个最为虔诚的信徒,抬眼仰望着自己的神明:“我该怎么做?时微,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代替他?”

      时微听到他的话,一时愣在原地。

      代替他?

      代替谁?

      时微难得露出了怔忪的表情。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完埃里克的话,眼前突然一花,掌心一空,紧接着,一道拳风几乎划出音爆,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相击的声音,时微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黑暗中,伯尼神色暴怒,提着埃里克的领子,额头青筋根根暴起,一字一顿:“你这个疯子!”

      他死死瞪视着埃里克,仿佛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他曾经的好友,而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敌。

      时微昏睡的这段时间,伯尼并没有比埃里克好受多少。

      他看着时微那张陷入沉睡也总会露出不安的脸,心中总如刀割。

      为什么没有发现?

      明明和时微日夜相处,为什么没有发现时微的不对劲?

      他该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时微当年那么依赖他的竹马,竹马惨死在他的面前,他不可能真像他所表现出来的一样,那么的若无其事。

      时微将所有的痛苦和悲伤深深地埋在心底,伯尼不敢想象,那些痛苦扎根在时微心头,汲取着时微的血肉作养料,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了如何暗无天日的模样。

      他对时微的情感用喜欢来说已不太足够,甚至远超爱慕,少年时的惊艳不断发酵,在尼伽星上被辐射侵蚀、被鞭笞奴役的日子度秒如年,伯尼在心中不断勾勒着时微灿烂的笑颜,他想要救出时微,想要和过去一样,挤在时微身边斗嘴争宠,最后和大家一起开怀大笑。

      伯尼死死地攥着那点美好的记忆,才能在那个地狱里生存,甚至硬生生地爬上来。

      然而,一切已物是人非。

      他将时微每一次的失落尽收眼底,为时微的痛苦而痛苦,无数次地埋怨命运不公。

      他比谁都清楚时微的实力,他比谁都知道,时微应该驾驶着机甲,威风凛凛地站在战场上,而不是孤独寥落地坐在轮椅里,看着曾经得心应手的事现在对他犹如天堑。

      时微失去的太多了,伯尼不知道该怎么抚平他的悲伤,只能自欺欺人般地陪在他的身边。

      现在,那层虚伪的平静被无情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创口。

      巨大的愧疚几乎压垮伯尼,他再也做不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泰然自若地坐在时微的病床前,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时微,一切语言在这样的伤痛前显得是那么苍白,他像个懦夫般躲在门后,只敢偷听,不敢上前,然而很快就迎来了报应——埃里克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耳边炸响,直将他炸得头晕脑涨,惊怒交加。

      埃里克怎么敢、怎么敢——

      怎么敢对时微说出这样的疯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造反后放飞笼中雀鸟(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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