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5、造反后放飞笼中雀鸟(六十四) 时微放下一 ...
-
风声呜咽。
时微放下一朵鲜花,弯腰拂了拂墓碑上不存在的积雪。
他勾了下唇角,语调轻柔:“好久不见。”
星际时代,适合花草生长的星球极其稀少,花朵离开合适的环境只会迅速枯萎。
时微从米切星带走这朵花的花种,用自己的精神力日日夜夜地呵护着,供养它开花。
这需要巨量的精神力,没人会把精神力浪费在这种事上,但时微已经没有能用上精神力的地方了,即便他拥有比任何人都要庞大的精神海。
时微从轮椅坐到了地上,他倚着墓碑,嘴角带笑,小声说:“米切星变了很多,我都有点不认识了。主星也变了,皇室都被消灭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从东扯到西,又从西扯到东,把发生的一切扯得碎碎的,事无巨细地讲给维克听,絮絮叨叨地说了很长一串。
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时微轻轻地把额头磕在墓碑上,柔顺的发丝贴着脸颊垂落下来。
“维克。”
“……我想你了。”
……
另一边。
埃拉跑到墓园附近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权限,跑回奥维林,也进不去。
埃拉急得团团转,他不放心时微,又去找秦霄和应杭,结果这俩一个跑去边缘星砍异虫,一个去清剿皇室的军队残部,都不在主星。
太不凑巧了,埃拉双眉紧锁。
他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浓烈,又试着给那两位发通讯,等了片刻后没得到回复。
同事路过时叫了下埃拉的名字,埃拉沉默着没回应,一咬牙在同事疑惑的询问中跳上飞船。
“等、等等!”同事瞪着眼,挥舞双臂试图阻拦,“这艘飞船——”
来不及了,“嗡”的一声,埃拉开着飞船像只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同事张大嘴,眼睁睁地看着飞船在空中解体,埃拉从飞船里掉出来,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跑到深坑旁边,盯着不省人事的埃拉,目光呆滞地说出刚刚没能说完的下半句话:“这艘飞船……是送过来维修的啊。”
医疗队的人匆匆赶来,翻开埃拉的眼皮看了下,又简单做了下检查,将埃拉抬上担架。
好在飞船报废得早,解体的高度不算高,埃拉没受大伤,只是撞到脑袋,输液静养就行。
同事听后松了口气,一边往回走一边嘟囔:“是有什么大事吗?这么着急。”
直到看到地上散落的一地飞船碎片,同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他似乎、大概、也许,要把这一地碎片重新变回飞船。
同事如遭当头棒喝,蹲下身抱住脑袋哀嚎:“埃拉!!你这个傻x!!!”
当然,埃拉没让别人为他的错误买单。他严肃婉拒同事想要帮忙的热情意愿,在时微的陪伴下喜笑颜开地重组飞船,一众同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微如何对他温声软语,他的笑容又是如何得意之欠揍,一边羡慕嫉妒恨一边蹲在角落阴暗咬手绢,还要忍受埃拉暗搓搓的显摆炫耀,最后忍无可忍把埃拉套进麻袋正义群殴。
而现在,时微睡着了。
他靠着竹马的墓,意识不断下坠。
恍惚间,时微听到孩子清脆的笑声,夕阳下,两个小孩在草垛里滚成一团。
维克托着脸趴在草地上,顶着满头杂草问他旁边的人:“时微小宝宝,你长大后想当什么?”
两个小不点的脑袋挤在一起,更小只的时微不高兴地努了努嘴,他的脸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像团软绵绵的小包子:“不许你叫我宝宝。”
这是妈妈的专属称呼,小微只做妈妈一个人的宝宝。
不对,还有爸爸。小微只做爸爸妈妈两个人的宝宝。
小时微严肃地想着,又纠结起来——可是,可是,邻居婶婶总是给小微烙饼吃,小微也可以做婶婶的宝宝,还有邻邻居的叔叔,叔叔对小微也很好……
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一张小脸苦恼极了,丝毫没看到旁边维克逐渐扭曲的表情。
大坏蛋时微——完全——没有把他这个竹马哥哥兼玩伴考虑在内!
“笨蛋小微!我要挠你痒痒!”
可怜的时微小朋友没能躲过魔爪,但他意外的有骨气,被挠得乱七八糟也不松口,坚决不向大魔王的淫威屈服。
最后,维克先行休战,举白旗投降,时微得意地哼哼两声——小微宝宝大胜利!
维克郁闷地戳戳他的脸,这家伙就是吃定了他会让着他。
维克盯着小时微故作凶狠的表情,适时收回手指,让时微的小尖牙咬了个空。
听着那两排小牙磕在一起发出的清脆响声,维克终于体会到恶作剧成功的快感,晚风惬意地吹着,他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这一次,时微回答他了。
小朋友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眼睛亮晶晶地说:“小微长大后要保护妈妈!”
还要保护爸爸,保护叔叔婶婶,最后,小时微十分勉强地把总是欺负他的坏蛋维克也扒拉进他的保护圈。
时间过得太快了,这段记忆又太久了,久到连时微自己都忘了,他一开始的愿望,仅仅只是想要保护米切星上的大家。
…
埃里克要疯了。
时微不见了,他和伯尼中午回来给时微带饭,只看见了空荡荡的寝室,两人找了一天没找到人,旷了一个下午的课,闹出来的动静甚至惊动了阿谢尔。
阿谢尔看着两个双目赤红的学生,沉吟了下,想到了什么,道:“我知道他在哪。”
埃里克猝然抬头。
他现在的样子离疯子就差一步之遥,阿谢尔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我该跟你们说一声的。”
他把群星的事跟两人说了,两人脸色变了又变。
伯尼松了口气:“知道人在哪就好。”
埃里克没能像伯尼那么乐观,他强行按下脾气,问阿谢尔能不能带他们去趟墓园。
“行。”阿谢尔没拒绝,答应得挺干脆,他没想到时微去了那么久,竟然到现在都没回来,不免也有点不放心,只是,“我只能把你们带到大门。你们没有权限,我不能保证能带你们进去。”
埃里克点头表示理解,只是表情躁郁难堪,可见他的心情并没有好转多少。
冬天,主星天黑得早,外面已经暗了下来,雪地里的冰晶在路灯的亮光下闪着银光。
很漂亮的场景,只是三个人都没有心情欣赏。
来到墓园,果然,古板的老守卫拦下了埃里克和伯尼。
他松垮的眼皮一撩,平白有种严厉又刻薄的意味,带着股杀气,普通人看了得打几个寒噤,然而伯尼和埃里克没一个被他吓到。
阿谢尔安抚了下他们,道:“你们别着急,我先进去看看。”
埃里克抿了抿唇,伯尼“啧”了一声,神情不由得有些焦躁。
时微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他一直呆在这里吗?外面这么冷,他穿的衣服够不够?他的身体那么弱,被风吹了这么久,会不会生病?
种种担心盘踞在心头,没办法,时微实在不是一个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人。
即便他能把身边的人照顾得很好,但轮到他自己头上,就总有些怠慢。伯尼和埃里克没少因为这个唠叨他,时微每次都点头答应,一副很听话的样子,下一次又忘得干干净净。
要不是知道时微是一个重视生命的人——不论是别人还是他自己的,他们都要怀疑时微是不是故意的了。
这样的时微,实在让他们没办法放心。
眼看着阿谢尔的身影进入墓园,埃里克忍不住往前一步,被老守卫拦住,他低声下气地求老守卫放他进去,老守卫不为所动。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飞速蚕食着埃里克的理智,情急之下,埃里克全然忘了阿谢尔的叮嘱,竟不管不顾地想要硬闯。
老守卫厉声警告了他两次,见不起作用便想要掏枪,两厢僵持之间,突然有人出声打断他们:“我是联邦总司令秦霄,麻烦放行。”
秦霄亮了自己的身份,他看上去有点狼狈,风尘仆仆,身上还敞露着几道伤口。
他在战场上杀得太忘乎所以,没注意通讯亮了好几次,等结束后打开光脑,看清埃拉发了什么后脸色骤变,没来得及处理伤势就匆忙赶来了。
老守卫确认过证件,沉默着给他放行,大门打开后,老守卫抬起头,似乎轻飘飘地看了埃里克一眼。
他只是个守卫,埃里克和伯尼要是有通行许可,他也就没理由继续拦着了。
埃里克一愣,立刻读懂了他的暗示,连忙上前两步:“秦司令,我——”
秦霄抬手拦住他,眉眼间都是躁意,不耐道:“有什么事待会再说,我现在很忙。”
说完,秦霄大步走进墓园,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埃里克:“……”
他一拳锤在墙上。
最后还是急匆匆过来的应杭给了他们授权。
埃里克和伯尼顾不得其他,一心想要找人。
“时微?!”夜风中隐约传来阿谢尔的惊呼。
埃里克神色一凛,几乎有种颤栗的恐惧顺着脚底攀升而上,血液从头冷到了脚。
他来不及多想,疯了一般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时微?时微!你醒醒!”阿谢尔跪在地上,满脸焦急。
心中的恐惧成为现实,埃里克停住呼吸,眼前不住地发黑。
他能听到耳中嗡鸣不住作响,埃里克机械地往前迈步。
时微静静地倚着一座墓碑,安静地闭着眼睛,雪白的睫羽上凝着冰霜,快要变成一个雪人。
他在这里睡了多久?他还活着吗?
埃里克指尖颤抖,只往前走了几步便双腿一软,高大的男人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全凭本能地膝行着向前挪动。
直到在时微鼻下探到微弱的,却仍然存在的呼吸,埃里克才觉得已经勒住脖子的绞绳骤然断裂,连串的泪水滚滚而下,他像是劫后余生一般,死死抱住时微,放声大哭。
埃里克像抱着最后一根稻草般抱着时微,过于绝望的惊恐彻底压倒了他,以致他在这一刻竟产生了茫然又可怖的滔天恨意——恨的是谁?
皇室?维克?阿谢尔?还是无能的自己?
直到医疗人员赶到将他们分开,埃里克的手神经质地抽了两下,他仍在后怕,他不想放开时微。
埃里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布满血丝的眼底满是偏执的疯狂。
他差点就要失去时微了,这次过后,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松开时微的手,哪怕将他的手指全部切下,把他的四肢全部砍断。
他只想让时微好好的,快乐地活着。
阿谢尔跟着医护上车,无意间瞥到埃里克此时的表情,不由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