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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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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的酒瓶子东倒西歪,瓶口里蠕动着白花花的蛆虫,一拱一拱,看得人恶心。
房间窄小,几乎转不开身,墙壁和地板糊着污垢,黏糊糊的,黑一块黄一块,垃圾从门口堆到床脚。
破烂的床板架在塌陷的沙发上,被垃圾埋了大半,酸臭、汗臭、还有血臭全都搅和在一起,喘口气都难受。
地上坐着个傻子,身上有很多浑浊的污垢,脸早被血污糊得辨不出模样,头发一绺绺黏在脸上,唯有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可里头空洞,没有焦距,也没有一丝活气,灰蒙蒙一片,跟瞎了没什么两样。
嘴唇早就被打烂了,血顺着无法闭合的嘴角淌出来,干了湿,湿了又干。
他已经这样疯疯傻傻许多天了。
是被房子里的男人用拳头,用脚,一下一下,活生生打疯的,打傻的。
他不会说话,不会喊痛,只会无声地哭,或是呆呆地傻笑,就这样坐在贫民区堆积如山的垃圾里,一点点的烂掉了。
门被粗暴地踹开。
男人身上有股更浓烈的酸臭,挤进了这方狭窄的房间,一口浓痰吐在傻子脸上:“老子回来了!”
蜷在地上的白曜骨头都断了,迟钝的没有反应,男人的轮廓在他眼中只是一团庞大的阴影,他不是瞎子,却比瞎子更无助。
男人看着他那死样子,一股邪火更旺。
他上前一把揪住少年黏腻打结的头发,狠狠向上提,把他上半身拽离地面,每个字都喷着唾沫星子:“装死?老子让你装!”
少年的头无力地后仰,脖颈不自然的弯折,他眼睛空洞地望着污黑的天花板。
“哑巴!烂货!老子真是瞎了眼,早知道捡个女人回来,要你有屁用,不会下崽,光会吃,光会占地方!”
男人一边打,一边咒骂,拳头砸在早已感觉不到多少痛楚的脸上、腹部。
白曜像一口破布袋,随着击打晃动,污血从嘴角,从鼻孔里流出来,滴落在地上。
男人打累了,喘着粗气,把他扔到旁边。
白曜的头磕在墙角,他侧瘫下去,脸半埋在馊臭的垃圾里。
男人还觉得不够解气,又从旁边抓起一个酒瓶,里面还有些浑浊的酒,他走到白曜身边,用脚粗暴地把他踢成仰面,酒瓶对准白曜流血的嘴,“喝!给老子喝!”
发馊变质的酒被强行灌入,少年没有吞咽的能力,酒大部分从嘴角溢出,冲淡了血污,流过肮脏的脖颈,小部分呛入气管。
灌完了,男人把瓶子随手砸在墙上,玻璃碎裂,碎渣溅到白曜脸上,少年静静地躺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浅,眼睛里连最后一点模糊的影子也消失了。
男人盯着看了几秒,朝着再无反应的少年最后吐了一口痰:“呸,死了,真他妈晦气。”
……
心辉城是一座从灾难中建起的城市。
几年前,末世降临在光国,动植物异变成可怖的怪物,无差别地攻击人类。
部分人类觉醒了异能,幸存者们互相扶持,艰难地从旧城搬离,一路跋涉,最终共同建起了心辉城。
他们将尚未被污染的动植物小心地保护起来,一同带入心辉城。
整座城市整洁有序,绿意盎然,这里没有阶级的划分,没有贫富的差距,人人住在一式一样的双层小楼里。
是否拥有异能并非评判一个人的标准,没有异能的人不会被轻视,拥有异能的人也绝无特权,大家各司其职,平等,和谐。
人人都说,这一切全靠心辉城的首领宋夺。
他是S级异能者,在末世中挺身而出,带大家建立了心辉城,守护着心辉城的每一个人。
此刻,宋夺行走在街上进行日常巡查,他向来如此,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
男人身高优越,肩宽腿长,容貌生得完美,眉眼冷冽,总是没什么表情,居民都习惯了,私下里流传着这样的评价:“咱们首领啊,是面冷心善。”
对于这样的评价,宋夺没有任何感想。
他是造物主派来这个时空解决末世的神祇,人类的悲喜、道德的评价,于他而言是模糊的概念。
既然人们需要一位善良的首领,那么,他便是。
宋夺巡查时,在垃圾集中处理区停下。
堆积如山的废弃物经过严格分类和处理,那里露出了一截沾满泥污的手臂。
那是一个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人,俗称穿越者。作为更高位格的神,宋夺对这种违背本世界规则的存在,有着本能的感知。
他走过去,停在那堆垃圾前,一个少年蜷缩其中,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污,肿得变了形,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你从哪儿来的?”宋夺问。
没有回应,少年陷在深度昏迷里,对周围的一切无知无觉。
在宋夺的眼眸中,穿过那层脏兮兮的皮囊,他看到的,是内里纯净的灵魂,一种本质上的纯粹。
他想要这个灵魂。
他俯下身,将少年抱了起来,入手是硌人的骨头和微弱的体温,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宋夺的住所,从外观上看,与心辉城里任何一栋双层住宅并无二致,但推门进去,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
墙壁是毫无装饰的白色,只有必要的家具,色调统一为灰白,冰冷的不像家。
他给少年洗了个澡,洗的干干净净,露出少年原本的皮肤,苍白瘦削,遍布淤痕伤口,但骨相是漂亮的。
少年有一头银白的短发,那张脸洗净后,透出一种破碎的美感,宋夺关掉水,把他抱出浴室,放在客厅的长沙发上。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衬衫和长裤,少年四肢软绵绵的,宋夺托着他细瘦的手臂套进袖子,半跪在沙发前,一颗一颗,从上到下扣上纽扣,把袖口挽起两道。
少年滴水的银发被他用毛巾擦干,发丝挡在额前,遮住了额头的伤痕。
宋夺并不理解人类所谓的一见钟情,但他知道,自己从看见这个少年第一眼起,就想要留下他。
宋夺在沙发边蹲下来。
看了一会儿自己捡回来的人,伸出手,宽大的手掌悬在他手臂上方,没有落下去。
白衬衫穿在他身上太空荡了,宋夺找了毯子给他盖上,又蹲回来。
他等。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移,从正午亮得刺眼的白,慢慢染成黄昏昏沉的橘色,宋夺起身开灯,少年的眼睫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了。
灰蒙蒙的,瞳孔像蒙了一层雾,没有焦距,茫然地朝空气看,宋夺离他不过两步远,但白曜看不清他。
白曜眨了眨眼,又眨一下,眼眶里蓄满了泪,他没有声音,没有表情,泪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没入银白的发间。
宋夺见过很多人类的眼泪。
绝望的、哀求的、喜极而泣的、感激涕零的,在他漫长的生命里,眼泪不过是水与盐分的混合物,他从不在意。
但这一滴泪落在了他的心口,疼得发闷。
少年没有哭出声,他好像忘了怎么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过脸颊,流进耳朵里,把身下的毯子洇湿一片。
宋夺用拇指揩去他眼下的泪水,少年身体往后一缩,后背撞上沙发靠背,他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下巴抵着膝盖,双手紧紧抱住小腿,浑身都在发抖。
宋夺收回手,生涩地安慰:“不怕。”
可这句话,反而让少年更怕了。宋夺看着他把手塞进嘴里,用力地咬,苍白的手指很快渗出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宋夺握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把他的手指从齿间拉出来,少年咬得很紧,他没有硬掰,轻轻托住他的下颌,拇指按在他脸颊边,等他自己松口。
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上印着一排深深的牙印,宋夺把那只手合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捂了一会,用神力治好了他的伤。
宋夺去了厨房煮粥。
他是神,不需要进食,第一锅水放得太少,米粒焦在锅底,冒出一股难闻的烟,他把糊锅浸在水池里,重新淘米,加水。
第二锅,他盛出一小碗,蹲回沙发边。
少年还是那个姿势,眼睛睁着,泪流着,一点声音也没有。
宋夺用勺子舀了半勺粥,吹凉,送到他唇边,少年不张嘴,粥沾湿了嘴角,宋夺用勺子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唇,耐心地等。
过了很久,白曜才慢慢张开嘴,含住勺边,把那口粥咽了下去。
宋夺一勺一勺喂,他一口一口吃,整整一碗,吃得干干净净,碗底一粒米都没剩,可吃完,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宋夺把碗收走,出门了。
他走进一家服装店,店员看见他,都吓了一跳,首领还是第一次来这地方。
“首领,您要买什么?”店员迅速收起惊讶。
宋夺目光扫过一排排衣服,随手指:“这件,这件,这件,还有那件灰色的,都要。”
他报了少年大概的尺寸。
店员手忙脚乱地从货架上取下衣服,折叠、装袋,宋夺已经走到了配饰区,围巾、帽子、手套、袜子都拿了,还有一些零零散散,他觉得用得上的。
“首领,”店员闲谈问道,“您是给谁买的?”
“给我的伴侣。”
店员怔了一瞬,随即笑道:“您有爱人了啊?您对爱人真大方。”
宋夺提着大大小小的纸袋回到住所,把东西放在沙发旁边。少年睡着了,还是之前的姿势,宋夺在沙发边坐下,给他换上新买的衣服。
夜里,他没有让少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抱着少年走上楼,把人放进自己卧室的床上,少年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宋夺躺在他身侧,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
白曜醒了。
他睁着眼,望着一片模糊的房间,这里没有垃圾的臭味,没有拳头砸在身上的疼,没有男人凶狠的骂声,太安静了,安静得他害怕。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哭了。
宋夺听见他喉咙里憋得发颤的呜咽,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他侧过身,把少年揽进怀里,少年瘦小得可怜,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副没有肉的骨头架子。
白曜觉得有温度围过来,很暖,很紧,把他裹在里面,他本能地把脸埋进那片暖意里,把所有的呜咽都咽回喉咙。
他的手指蜷起来,攥住宋夺的衣角。
宋夺没有动。
他就这样抱着,等少年哭完。
从那天以后,他们就一直住在一起了。
……
“后来发生什么了?”国际区的别墅里,白曜窝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白皙的脸,睡袍领口微敞,锁骨上落着个淡粉色的吻痕。
窗外是雪夜,纷纷扬扬落了一整夜。
宋夺靠坐在床头,一只手揽着白曜的肩,拇指在他肩头摩挲,“后来你意外去世了,我就回溯时空,来这个世界找你了。”
白曜原本半眯着眼,听到这话,仰起脸看他。
“原来你真的是特意来找我的,你的厨艺也是上辈子练出来的吗?”他问得很轻,没有哭,眼眶也没有红,他已经很久不哭了。
宋夺望着少年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
上辈子他等了很久才等到这样一个笑。
“是。”宋夺说,“也是那时候知道你叫白曜。”
白曜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往他怀里钻了钻。
“可我那时候不是疯疯傻傻的吗?”白曜的声音闷在他颈侧,呼吸痒痒的,“你不会觉得……不会觉得我是个傻子吗?怎么会喜欢我?”
宋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白曜肩头滑下去,握住他的手,再没有血会从咬破的伤口里渗出来。
他把那只手抬起来,抵在自己唇边。
“就是喜欢。”他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叫白曜?”白曜追问,“我那时候连话都不会说。”
宋夺:“后来会了,有一天你坐在沙发上晒太阳,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告诉我你的名字。”
白曜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眨了眨眼睛,把声音压得很平:“那我那时候是不是很丑?脸都被打坏了,身上全是伤,头发也乱七八糟的……”
“不丑。”宋夺打断他。
他看着白曜,目光从他额角一路描到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他把白曜睡袍的领口拢了拢,“好看,我每天都给你穿的漂漂亮亮的。”
白曜没有那段记忆,一个字都没有,可宋夺记得,白曜把脸藏进他怀里,“你对我真好,一直都这么好。”
宋夺不知道怎么回答。
白曜在他怀里抬起头问:“你是不是很辛苦才来到现在这个时空?”
“不辛苦。”
“骗人。”少年撑起上半身,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回溯时空听着就很难,你怎么回来的?代价是什么?”
宋夺看着他,没说话。
白曜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有没有受伤?”他放轻了声音,又问一遍。
窗外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轻得没有声音,白曜的呼吸拂在他脸上。
“没有。”宋夺托住白曜的后颈,“就是很想你。”
白曜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宋夺的唇角。
宋夺感受着那片柔软的触感,感受着白曜微微颤抖的呼吸,感受着他鼻尖蹭过自己脸颊时那一点点痒。
他翻身把少年压在怀里,从唇角到唇峰,从上唇到下唇,一下一下亲着,轻而又轻。
白曜被他吻得气息不匀,眼尾红红的,像刚哭过:“我好爱你,明天还要听你讲回忆。”
宋夺揽着他的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