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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二个世界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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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伤了?”白曜的睫毛颤了颤,声音里透着慌乱,“我都没给他准备药,我太粗心了,我早该想到的,他也会受伤。”
在白曜心里,宋夺的形象近乎无所不能,那个男人总是沉默、强大,他却下意识忽略了,再强大的人,血肉之躯下,也会有伤口,会流血。
小卷在他怀里动了动,稚嫩的童音不以为然:“你担心他做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杀不死他。”
它对气息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它能看到宋夺周围萦绕的是非人的场,与鲜活的人类气味截然不同。
白曜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小狗的眼睛:“怎么会不担心呢?小卷,换作是你受伤了,我也会一样担心的。”
“为什么?”小卷从他怀里跳落到地面,往前小跑了几步,又转回那颗雪白的小脑袋。
它此刻的模样,全然是一只天真懵懂的幼犬,与充满危险的变异种毫不相干。
风将白曜额前的银白碎发吹得凌乱,他说:“因为你们……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家人啊。”
话音落下,一片冰凉忽然触上了他的鼻尖。
白曜仰起头,天飘起了雪。
不是纯白,而是刺目的猩红。
一片,两片……红雪纷纷扬扬,落在肮脏的街道、坍塌的矮墙、遍地的尸骸上。
风一吹,这些红雪便打着旋儿,簌簌飘飞,长街空荡,早已被形形色色的变异种占据,贫民区的居民不知逃向了何方,可绝大多数未能逃出这片末日。
不久之后,这片滋生着绝望与罪恶的土壤,终将彻底沉沦,成为幸存者口中一段旧纪元的历史。
白曜伸出手,一片红雪落在他的掌心融化,冰冷刺骨。
他顺着小卷说的方向,在猩红的雪中向前,光刃从他掌心一道道飞出,斩碎那些不知死活扑上来的低级变异种。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他看到了他了。
宋夺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男人左肩的衣服破损,一道伤口狰狞,外翻的皮肉触目惊心,腰侧的伤同样骇人,雨水和血水顺着垂落的手臂滴下。
他周围,变异种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斩首,有的被从中劈开,白曜镜片左上角,淡蓝色的界面识别信息标注不止一只A级变异种。
小卷雪白的耳朵警惕地竖起,绒毛微微炸开,蹲坐在白曜脚边。
“宋夺!”白曜喊出声。
男人转过身,那张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到白曜,下三白眼中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出现。
白曜急促地喘息着,镜片后的眼睛里都是后怕:“你怎么没回家?我联系不上你,等了整整一夜。”
他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宋夺肩头的伤口上,“你受伤了,伤口好深,我们快回去,我给你包扎。”
宋夺没有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怎么出来的?”
白曜简述了发生的事:“小卷它其实是S级变异种,但它不会伤害我们。它帮我破开了你设的屏障,还给了我一些晶核,我的异能升到C级了,还觉醒了光系……”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宋夺听懂了。
“云煦姐呢?”白曜问出压在心头的问题,“你找到她了吗?她在哪儿?”
空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起红雪,扑打在两人脸上。
宋夺看着白曜期待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死了。”
白曜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
“她死了。”宋夺又说了一遍。
“怎么、”白曜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问,“怎么死的?”
宋夺:“她非要替我挡,自己找死。”
白曜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夺,看着那双冷漠的下三白眼,看着那张脸上连一丝悲伤都没有的表情。
“你……你说什么?”
宋夺:“我们遇到大量变异种,她觉醒了异能,C级水系,最后来了A级变异种,她打不过,临死前,她让我带话给你。”
白曜的眼泪涌了上来,他胡乱擦了一下,镜片沾上水渍,看什么都模糊了。
宋夺一字一句复述,“你们到了国际区,帮我告诉那些老东西,我不是废柴,我有异能,是C级的水系,厉害着呢。”
“夺哥,阿曜需要你,别管我了。”
“你要好好保护他,不然我这个做姐姐的当鬼也要回来找你算账。”
白曜能想象云煦姐说这些话时的语气,一定是笑着的,带着她一贯的洒脱,哪怕面对死亡也要撑起姐姐的架子。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宋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她替你挡……”白曜的声音发抖,“然后你就……你就让她……”
“我没有让她替我挡。”宋夺打断他,“她自己冲上来,我说了,她自己找死。”
“你说她找死?宋夺!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白曜声音提高,他从未用过这种态度和宋夺说话。
宋夺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我说的是事实,她冲上来只会打乱我的攻击,我没有让她这么做。”
白曜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所以你觉得她死了活该?她是我第二个姐姐,是帮过我,也帮过你的人,是我们的同伴,对你来说就只是一个找死的人吗?”
宋夺沉默了。
少年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冷血,宋夺,你太冷血了。”
宋夺沉默地看着白曜,红雪落在墨色的发上,落在脸颊的疤痕上,“我说的是事实。感情用事只会让人死得更快,她如果不冲上来,或许还有机会活。”
“或许?”白曜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宋夺,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让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你,云煦姐死了,你至少……至少应该……”
“应该什么?”宋夺问,“应该哭?应该难过?应该愧疚?”
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但那变化不是悲伤,而是不解的冷淡:“你哭,她也不会活过来,你难过,变异种也不会停止攻击,你愧疚,下一个死的人也不会因此得救。”
白曜望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宋夺:“走吧。这里不安全。”
他转身要走,却发现白曜站在原地没有动。
白曜:“我不走。”
宋夺回过头。
“我要去找云煦姐。”白曜擦掉眼泪,“我要带她回国际区,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宋夺:“她已经死了,尸体大概率已经被变异种分食,你去找,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那我也要去找,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宋夺,如果你不想去,你可以自己去。”他说完,真的抱着小卷转身,朝着宋夺身后的方向走去。
“白曜。”宋夺叫住他,声音从身后传来,比风雪更冷。
白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现在的异能等级是多少?”宋夺问。
白曜回答:“C级,洗礼和光系都是C级。”
宋夺:“C级,你知道那里有多少变异种吗?你知道刚才那一战引来了多少东西吗?你一个C级,去送死?”
白曜:“我不怕。”
“你不怕死?”宋夺的声音冷下来,“那你怕不怕死得毫无价值?怕不怕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会给白家报仇?”
白曜的身体僵住了。
小卷从他怀里探出头,蹭了蹭他,“那个男人说得对,那边气息很混乱,很危险,你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白曜咬住嘴唇,他当然知道宋夺说得对,他知道自己冲过去很可能只是送死,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应该理智,应该活下去。
可是……
“可是我不能让她的尸体……”他哽咽着说,“她对我那么好……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男人走到了他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不会希望你去送死,她最后的话,是让我保护你,你去送死,等于让她白死。”
白曜一直都知道宋夺说得对。
他只是,只是很难过。
难过得快要无法呼吸。
“我讨厌你这样。”
白曜觉得一颗心直直地坠了下去,沉入大海里,冷得发慌,也空的发慌。
也许他一直都错了。
那些悄然滋生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一厢情愿,宋夺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没有感情。
云煦姐死了,他无动于衷。那自己呢?
云煦姐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自己……大概也不算。
白曜的指尖冰凉,他想起小卷最初的出现,可爱无害的外表下,是S级变异种对纯净能量的本能觊觎,它靠近,是因为洗礼。
那宋夺呢?
那个雨夜,宋夺为什么会把我带回家?是不是也仅仅因为他感知到了我有洗礼异能?
这种能净化污染,能助人升级的能力。
所以,那些看似庇护的举动,那些我觉得心动的纵容,那些带着我猎杀变异种、督促我变强的日日夜夜……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不是也和小卷一样,只是因为我对他有用?
他在利用我。
我所以为的家,只是一场利用。
宋夺扬手,想要拂去少年脸上那些不断滚落的泪水。
手刚举起,还未触及,白曜就偏头躲开了,动作里的是很久没有过的抗拒,刺痛了宋夺残魂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地方。
宋夺的手僵在半空,为什么?他不明白。
他迫切地想要理解,想要弄懂。末世哪有不死人?人类也好,变异种也罢,本质上没有区别,资源、力量、生存,这才是唯一的法则。
白曜为什么会因此讨厌他?
他不懂。
宋夺伸手一把攥住了白曜纤细的手腕,不等白曜挣扎,一股远比以往磅礴的洗礼,似九天垂落的瀑布,汹涌地直冲他的神识海。
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奔流浩荡的冲刷。
灼烧的火焰被压制,势头大减,只剩下几簇顽强的火苗,痛苦锐减,C级的洗礼远超F级、E级。
它真正触及宋夺的残魂,进行更深层次的修补,残破的灵魂贪婪地汲取着这甘霖。
可是,没有用。
他依然感受不到所谓的感情,感受不到悲伤,理解不了失去,对白曜以外的人,生或死,都与他无关。
他只知道,白曜在难过,而这种难过,让他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超过了所有痛苦。
白曜被他攥得手腕生疼,更疼的是那被强行抽取能量的感觉,这行为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利用。
“你放开我!”
宋夺没有松手,怕捏痛他,稍稍放松了力道。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理解,但他强行推开了那层障碍,他之前的方式是错的,他需要换一种白曜能接受的说法。
“我陪你去找。”宋夺漠然的脸难得露出几分无措,“我不该说她找死。”
他没有再解释危险,也没有劝阻,既然白曜要去,那就去,他会确保白曜的安全,哪怕需要再屠戮一场。
白曜没办法不为这句话动容,他太了解宋夺了,这个男人从不轻易许诺,但说出口的,便意味着他会不择手段去完成。
白曜:“不,我们不去了。”
宋夺侧头,视线落在他脸上,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下文。
白曜:“就算我们找到了,大概率也带不回去,我要去国际区,替她,也替我自己,讨回该讨的公道。”
理智压过了冲动,前进才是这个残酷世界给予的唯一选项。
宋夺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少年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圈红痕,他想抚过那红痕,但没有动作。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白曜转头,最后望了一眼云煦可能在的方向。
“我们先回家吧。”白曜低声说。
宋夺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无形的精神屏障将试图靠近的低级变异种推开,朝着废弃大楼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白曜问:“宋夺,你刚才……是不是用我的异能了?”
宋夺没有隐瞒:“嗯。”
不止刚才,从白曜住进309室的第一天起,那些无意间的触碰,沉睡时挨近的身体……丝丝缕缕,每日每夜,都在被他汲取。
只是之前的能量太少,白曜自身都难以察觉。
白曜“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被利用的刺痛,关系似乎恢复了一些,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