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寂逝阿

1、队长是谁 假正经。

　　李妄数不清是第几次梦到这个场景。
　　琉璃与白玉拼接而成的地板向四面延伸，止于四面朱红大墙，房间四角立着四根铜柱。
　　李妄见识浅，认不出铜柱上雕着的形象，只觉得那几双眉眼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恻。
　　寒铁锁链自铜柱蜿蜒垂下，死死锁住地面中央那人。
　　不能算是人，顶多算个怪物。

　　房间里没灯，难见其真容，可那铁链分明闪着寒光……李妄扭头环顾四周，惊觉自己竟是光源。画风截然不同的纯净辉光从他身上逸散开来，与地上那团黑雾形成强烈反差。

　　怪物发出痛苦的呜咽，锁链的禁锢显然使他生不如死。
　　突然，他猛地抬头，锁链被他的动作牵连着响了几响，如结满锈的编钟般低沉压抑。于是那被瘴气笼罩的漆黑面庞便直直对着李妄———

　　李妄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来，拧着身子手忙脚乱地开了床头灯，饶是平时被保护的很好的独子也克服不了做噩梦的恐惧。从他十八岁在被议长父亲强硬地送进九滇之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做这个梦，等印象淡化得差不多了就再梦一次，像是老天爷在提醒他什么。
　　李妄觉得自己抗压能力能排五区第一，不，人类第一。
　　有什么好怕的啊，铜像不是我刻的，人不是我锁的，虽然这梦的主角是我，但是，但是……靠，好害怕。
　　李妄但是不出来，索性往下蹭着躺回床上，故意没关床头灯，扯了扯被子蒙着头又睡过去了。

　　*

　　当今世界，陆地被划分为五区——苍城，十洲，江都，云嗔，北冥。为了管控异相的使用，每个大区成立了专门的防务部。
　　异相是超现实的存在，它让人获得认知之外的能力。觉醒了异相的居民被强制要求登记在房务部名单上，以免节外生枝扰乱社会。几十年来，有关异相的法律条令改了又改，最终，五区共奉一部异相管理法，让人类文明得以平稳延续。

　　李妄出生就在罗马，父亲李叙是十洲防务部【九滇】的议长，爷爷李肃经营着十洲商业核心公司锦联。作为独生子的李妄，要么继承家业，要么接手九滇，一出生就走上了通天路。
　　可惜事与愿违，李妄既没心思学习，也不渴望名声，游手好闲到十八岁还没觉醒异相。
　　虽然异相觉醒率在整个五区也只有不到百分之十，但李家这么有名望的家族有这样一个迟迟觉醒不了异相的继承人，也太不像话了。
　　所以李叙借职务之便把李妄强硬地塞进九滇，用他的话说，哪怕这辈子也觉醒不了，至少也要学学人家先进的东西。
　　九滇与其他四区的防务部不同，它融合了义务教育、行动组，收容所等完善的系统，年纪小的能上学，年纪大的能直接分配工作，再加上前两年李叙自割腿肉翻新九滇设施，两栋大楼拔地而起，九滇一举成为五区规模最大、名望最高的防务部。

　　没事干的时候李妄喜欢在九滇行动组大楼没人的窗边看风景，窗外是旁边的收容所大楼，全包玻璃闪着耀眼的光，能闪得李妄睁不开眼。
　　十八岁之前，作为败家子的李妄每天就在十洲到处晃悠，他看过每栋大楼楼顶风景，踩点过每一家在夜晚狂欢的酒吧，别人知道他是谁，都摆出最殷勤的笑跟他交朋友。
　　从年初开始，李妄的行踪就被限制在这栋大楼，日常就是看着行动组好几个队伍出出进进，今天去城东登记新一批成员，明天又去城西制裁几个拿异相胡作非为的混混，抓回来丢给隔壁收容组，显然没什么人能分出多余的经历跟他打交道，一来二去，李妄对自己身份的优越感渐渐淡了下来。

　　但要说日子无聊吗？那是不可能的。
　　几天前，李妄在内嵌咖啡厅认识了行动二队的白小池——人如其名，要不是这人肤色白的可怕，李妄也不会注意到他。
　　那时白小池正站在咖啡机旁边接咖啡，手机夹在和头中央在打电话。
　　李妄坐在咖啡机柜台旁边长桌配套的高脚椅上抱着一大杯冰茶——这种用料慷慨的产物太适合打发时间了。
　　全息音响放着舒缓的管弦乐，李妄听了几个小节就大概记住了主旋律，等副歌过去又进了主歌，他放在长桌上的手就自发开始跟着歌曲按弦。
　　李妄能注意到旁边那位高曝光在有意无意地瞄他。
　　大概是觉得我这人一直挠桌子很傻吧，他想。
　　没想到那边高曝光煲完电话粥，咖啡也不品了，当啷一声在柜台撂下咖啡杯，一个扭胯坐上李妄旁边的高脚椅：“帅哥，你懂音乐啊？” 这一套一气呵成，成功让李妄大脑宕机好几秒。
　　停下手上的挠桌子行为，李妄开口说：“学过大提琴。”
　　紧接着李妄就见到了他人生中人类灿烂笑容top1。
　　“缘分啊……”高曝光眼神没从他身上移开过，“这就是缘分啊！”一嗓子惊动了周围两三圈卡座的人，李妄赶紧把他按回椅子上。
　　“呃，那个，我叫白小池，行动组二队的，”白小池在心里纠结了一下措辞，最后决定直接进入正题，“我找了几个人，想在年会组乐团表演，就缺大提琴手，你……来不来试一下？”
　　开年会是九滇独树一帜的传统，日子奇葩地定在每年六月末。

　　试一下？
　　试试呗。

　　破旧小屋里只开了俩筒灯，暖黄灯光下李妄左手揉弦，垂眸落弓，两条长腿随意朝两侧伸着，双膝堪堪夹住琴身。
　　低沉绵长的琴音缓缓漫开，大提琴独特的音色很快充满了整个小屋。
　　谁不想在处理完异相治安那一摊烂事之后来上这么一段世界级享受。
　　——如果能忽略窗户缝里飘出的鬼哭狼嚎的话。
　　终于忍到最后一小节，李妄报复般地加重了尾音，然后把琴弓啪叽一摔，开始在椅子上躺尸。
　　当然，破屋的窗户还是相当给力，屋子里的曲儿拉完了，它还要再加上几个惊悚的高音作为压轴表演。

　　“我说各位哥哥姐姐们，”李妄从嘴角微微抽搐，挤出一句，“为什么你们不能到外面租个排练厅呢？”
　　为什么要用异相能力凭空造屋来排练呢？
　　这个神经异相能力怎么可以劣质成这个样子？
　　李妄永远不会忘记白小池找到他时那副阳光灿烂，双眼放光的样子。
　　曝光度太高了晃眼睛，他都说了什么来着？
　　哦对，他说他们队伍最大的特点就是自由。
　　是挺自由的，不知道复制了哪个世纪的窗户框，这自由的风说进就进来了。

　　此时此刻的异相幻境小屋里，椅子上一个被阴风霸凌的绝望大提琴手李妄，左边站着高曝光白小池，再远点，砖红色实木地板上坐着的是吹长笛的同为行动组二队的戚尧和扎着高马尾的收容所小提琴手阮禾。
　　戚尧今天没活，本来打算在家闷一天觉，压根没想来九滇，结果被白小池一个国际电话喊过来搞什么惊喜面试，刚进大楼就被神秘力量拉进这漏风的房间里，紧接着就跟这半年来在九滇无所事事那位少爷大眼瞪小眼了。
　　这用面试吗？
　　随便给个谱全程面不红心不跳地一气呵成，还能做到零失误。
　　有钱人都这么强悍的吗……
　　戚尧用力揉了一把眼睛，一手撑地站起身开始疯狂地鼓掌，旁边的阮禾见状跟着发出了几声惊叹。
　　就连窗户也非常应景地吹了个响儿。
　　李妄的目光回到白小池身上，他的眼睛要狭长一些，眼尾微微上挑，左眼卧蚕下方一颗黑痣，跟人对视时总给对方一种似笑非笑的感觉。
　　说回为什么不租排练室。
　　“因为贫穷啊。”白小池干脆地回答了问题。“十洲什么消费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哦你可能真不知道”，白小池意识到这位爷平时每天的花销可能比他在九滇干一辈子活还挣的多。
　　怎么就聊到最敏感的话题了……心痛。
　　旁边戚尧和阮禾适当进行沉默。
　　李妄没管这三位默默破防的打工人，直接往白小池的账号上转了钱。
　　“租一个，不然我不来了。”
　　“那多不好意思……”
　　李妄转头就走。

　　“租租租租租！都听你的，哎……”
　　李妄停下来，不是因为白小池的妥协，而是他忘了这地方是个异相造的幻境，他想走也走不了。
　　白小池收了钱，转身从包里抽出指挥棒。李妄以为他要来打个配合，但白小池只是轻捻了一下尖端：“解型。”原来指挥棒是白小池的异相核心，够有创意的。

　　漏风小屋像溶解般化作粒子光影消散，熟悉的行动组大堂浮现在眼前，周边沙发上还有正在休息的其余成员。
　　漏风是漏风，隔音效果倒是不错。
　　阮禾看出李妄心中疑惑，主动解释：“没关系的，在那些人眼中咱们四个刚刚只是在这里围着圈闲聊。”
　　李妄有些佩服地点点头。
　　白小池从包里抽出一沓纸，往桌子上一拍，随后朝李妄一勾手：“来，签卖身契。”
　　什么契？
　　“几个意思？”
　　“同僚入伙的仪式感。”阮禾答了。
　　李妄接过黑色水笔，大概瞄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基本信息、位置特长、本职工作、情感状态、过往——嗯，嗯？
　　“仪式感要查这么细？”
　　“可能小池想多了解你一点”这回戚尧答了。
　　话音刚落，李妄填完了基本信息这一栏，以光速把剩下的无聊问题全填了“无”。
　　[最害怕的事]
　　李妄顿住，做噩梦算吗？
　　但他没多想，依旧划上了潇洒的“无”。

　　也许是又提这茬了吧，没过几天李妄就重返噩梦了，明明上一次的印象还深着。
　　这两个月做噩梦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在增加，李妄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床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根据光线感应自己熄灭了。
　　李妄翻了个身侧躺过来，拿了手机看消息。
　　黑色发丝在他头上胡乱地翘着，颈后的隐藏染随着翻身动作显露出来——前两周换的新颜色，电光蓝。李妄不喜欢染全头，太惹眼，还容易被老爹骂。
　　解锁屏幕，白小池的消息弹出来。
　　[池池池]：突发状况！今天别来啦，过几天再排吧〒▽〒。
　　[池池池]：你看到没有啊？
　　[池池池]：你一直没来，就当你看到了。
　　李妄往上一翻，消息来自两个小时前。
　　白小池把他想的太勤奋了点。
　　但要不是做了噩梦晚上没睡好，李妄真的会元气满满地去九滇找他们玩。
　　[杧]：什么突发状况。
　　[杧]：异相坏了还是隔音太差让人举报摸鱼了？

　　李妄坐起身，下床换上常服，洗漱的功夫白小池的回复早已送达。
　　[池池池]：队长归队了qaq。
　　[池池池]：还带了云嗔的人来，他们的队服好帅哦。
　　[池池池]：行动组整栋楼气压都很低喔，我和戚尧都想去隔壁找阮禾了……
　　队长？
　　李妄吐掉牙膏沫，总算从脑子里找回点印象。过完年亲爱的老爹送自己来九滇报到，和老爹碰头的那位全程冷着脸一副公事公办作态的年轻人貌似就是所谓是行动组队长。
　　可惜没过几天就外出去云嗔开会，一开就是三个月，没给李妄套近乎的机会。
　　本来也没想套近乎。
　　假正经。
　　李妄在心里先打了个差评。

　　虽然排练泡了汤，但九滇还是要去的。
　　下身阔腿工装裤，上衣随便套了件黑色真丝衬衫，下面三颗扣子没系，衣服左半边收进裤腰，右半边垂在外面，一件普通内搭硬是让他穿成假两件。
　　李妄阔步走出别墅区，突然品出白小池让他别去九滇的另一层用意。
　　队长归队，没人再敢怠慢工作，他此时吊儿郎当地走进九滇大门，就是明晃晃地迟到。
　　要是不去呢……
　　就是明晃晃地故意翘班。
　　反正都是遭殃，不去还能多活一日。
　　李妄站在街边进行死亡岔路口抉择，司机打开车门在路边静候。
　　死就死吧，他想。
　　死完看个广告复活还能在九滇接着混。

　　李妄咬咬牙，上了车。
　　“去九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