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梦》听风闹

6、第 6 章 一中的重点

　　一中的重点班的生态是这样——班里必会存在大于等于一个人进行超前点播，比如在高一刚开学的数学课上喊“开导！”的厚眼镜男生，比如高二刚碰圆锥曲线就看似淡然实则爱装地抛出一句“直接极点极线呗”的那群扰乱朝纲的不法分子。
　　比如现在的林稔。
　　方拾岁伸出食指戳了戳那张草纸上的积分符号，简直不可置信，“这是什么？”
　　林稔一推眼镜，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物竞偶尔要用到的，性价比很高，怎么样，要不要跟师父我学一学。”
　　方拾岁蜷缩在凳子上双手抱胸，一张守卫贞操的可怜相，他痛心疾首:“你被污染了林稔！你已经彻底被那群有违纲常的奸佞带偏，为父岂忍心眼睁睁看你踏入这条不归路！”
　　他摆出一副绝不要被高数污染的殉道夫模样，搞得林稔很想笑。反正定积分能算的题用高中知识也绝对能解，她不打算和方拾岁纠缠。
　　“那你自己用常规方法算去吧”，林稔带上耳塞转回去继续看c篇阅读，耳道里的棉花渐渐膨胀，外界的世界又与她无关了。

　　林稔胆子不大，这意味着她有点容易被吓到——有意无意站在门后不动的同学，她专注或发呆时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异物，出乎意料被碰到一下……总而言之，世界上任何物理意义上“突然”进入她世界里的事物，都可能让她原地一激灵，至于叫不叫出声的，看发挥。
　　偏偏方拾岁当了她后桌，此人喜好交头接耳讨论题目，主打一个随机式叨扰。不熟的时候因为林稔是个女生没找过她，至于现在——无人生还。

　　二轮，是一场与难题和遗忘为敌的战争。中难题是要不断刷的，层出不穷的古怪方法是要理解记忆的，语文英语的新素材依然在持续更新，所有人都马不停蹄向上突破，试图在不久后的模考里用压轴模块为自己的排名留得一点进步的余地。
　　与此同时，那些对七班学生来说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知识点，却被悄然遗忘了。
　　周考——
　　卷子一到手，林稔立刻翻面看双选压轴，让求电动势和磁场强度，模型变式已经翻来覆去练过遍，没有思考障碍，她有点为自己这两周专题训练的成果感到高兴。
　　但是。
　　挺搞笑的，换成第一道题卡住这颗冉冉升起的物理新星，是哪个量当分子来着？即便林稔及其固执地在脑内抽丝剥茧，极力去回溯那个很寻常的公式，她还是忘了。
　　其实抛掉去做下一题就好了，只是周考而已，上下记不清起码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正确率。但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补了东墙倒西墙，费尽力气在小压轴拿来的分数又拱手相让。
　　时间在流逝，林稔一时心气窄想不开，内耗的还是她自己。唰，吴钰翎翻面了。

　　谁都想面面俱到，可时间就那么多，最难周全。

　　她盯着中指侧方的茧，有点困惑。
　　十七八岁到底该是什么样的？
　　她当然知道现实生活同青春偶像剧和小说大相径庭，她从没见过装到一句话不说的冷面学霸，她也不愿意有一个善于翻墙的校霸带她夜游网吧，这种仅仅为了爽而叛逆的行径实在好傻，她更愿意用每一个课间窝在位置上飞速搞完作业，谋求一点晚修的时间整理错题。
　　可她又隐隐觉得，十七八岁不该这么乏善可陈地走完。
　　如果青春灰头土脸至此，那么，那些被文豪大家反复称赞的黄金般的岁月，又算什么呢？
　　青春理应是很好的时光，她盯着笔茧，努力翻找出几个黄金般的画面，躺在小吴的腿上看天，方拾岁认真算题的背影，运动会拿着相机满场乱拍的自由，但更多接踵而来的是午休失眠，和舍友的摩擦，还有面对试题对无力感。
　　打住吧，林稔自欺欺人地笑了，她宁可承认是无聊的自己让青春无聊，也不愿意非议青春本身。

　　他们真的爱语数英物化生吗？林稔不知道。扪心自问，她不喜欢，不喜欢任何一门。她坐在那儿面对那些枯燥的算式和题目，只因为它们是她唯一的筹码。这些很枯燥的题目连接了她和未来世界，她将在哪里度过四年，遇到怎样的人，这些很靠所谓“缘分”的事，其实都是她的筹码决定的，她将决定所谓冥冥之中，这实在是一件很爽而且各凭本事的差事。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敬畏生物，是因为一道材料，说母亲亲吻孩子时可以捕获他们脸上的病原体，产生相应的抗体再由乳汁送到婴孩体内。
　　林稔几乎是头回感受到来自自然世界的叩击，一个寓意着满怀的爱意的形式行为居然能和生存挂钩，那可是如此实用主义的生存。冥冥之中，哈，又是她最喜欢的冥冥之中，进化刻在人类基因里的一切都命中注定，仿佛白垩纪至今的无能为力从身上掠过，仿佛蚊虫和鱼类织成人，一股巨大的命中注定像罡风刮过平原，刮过平原上小小的她，人就在自然谱写的剧本上跳木偶戏。
　　你以为的真实其实早就被注定了。
　　究竟还有多少由人“定义”的东西其实本就在那里，其实还长着另一副生物本能的獠牙，到底还有多少人类的自以为是？林稔刻薄地想着，这种发现让她心里的一潭死水忽然起了波澜，她久违地笑了。

　　“林稔，我今天得赶回去洗澡，和你换一下值日行么？”晚修一下课，李安然立马凑到林稔旁边，双手扒着桌子，眼巴巴的。
　　一句“行”都要脱口而出了，林稔却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收了音，她抬头看着小黑板上的值日名单，不自然地顿了一下，“其实我……”
　　她话说一半没有了尾音，只留下教室里熙熙攘攘的背景音兀自演着。

　　李安然疑惑地等了会儿“其实”的尾巴，啥也没等到，不得不出言提醒道:“其实你……？”
　　明明一直坐在她面前说着话，林稔却仿佛见缝插针地走了段神，然后又莫名其妙被吓到了，神情有点古怪。
　　林稔颇为尴尬地笑了一下，打了个马虎眼，续上话头:“其实我……我什么事也没有，行，我和你换。”
　　闻言，李安然眼睛一下就亮了，掌心一翻变出两颗糖果丢在了林稔的笔袋里，“谢谢小林！”
　　林稔笑着摇摇头。
　　目的达成，李安然拎上书包就要撤，从后门蹿出去的一瞬间，林稔那抹自嘲的笑容乍现在她脑海里……于是她回过头去，略带犹疑地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小黑板——值日:李安然，王浩，刘程，林落芳。一如既往地写着值日同学的名单。
　　她有点摸不准林稔到底在看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林稔走路总是有股风尘仆仆的味道，目光落在地板或者遥远的天边，脑子里晃着自己的念头，对周遭的关注约等于零。沈瑜曾经开玩笑说林稔走起路有种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感觉。
　　她对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漠不关心，冷漠到令人咋舌。然而这样的林稔对着自己的心事抱以极大的关注度，她是一个奇怪的收集家，最喜欢的藏品是自己的波动，收集起来留待揣摩出恰当的文字来倾泄于纸页，她喜欢看这些点点滴滴的记录，翻动纸页的过程好像把她人生里偶有的惊喜又经历一遍。
　　她喜欢高三的值日，看着劳动委员把她和他的名字挨着写在小黑板上，心里不自觉地会冒出一点隐秘的满足。
　　林稔自认不是一个多么正统的少女，不穿裙子，没有甜美的声线，甚至那些千回百转的心思也甚少出现。她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聪明用功以外的夸奖，漂亮可爱的评价更是稀缺，所以她对自己的外貌一直持有“中人之姿也没什么，反正本人不靠这个吃饭”的无所谓态度。
　　可不是真的无所谓，在内心深处，她承认自己偶尔也会对“女孩儿”产生秘而不宣的向往。
　　然而，裙子是不可能穿的，音色是不可能改的，打扮更是绝不可能占据学习的位置的……故而她特别珍惜自己这些个小情绪，这些酸酸涩涩的，甜甜蜜蜜的百花筒，是她“女孩儿过”的体验。

　　幻想是一场大放松，她放任自己沉浸在无边离谱的想象中，揣摩别人的情绪自己的态度，回味和谁过往的某次交集，穿越回小学初中大杀四方变身学校红人，中二又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