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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远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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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上妆,盘头,着裙。因和逸之身形相似,逸之的嫁衣簪环便用到了庞遇之身上。
在庞遇之被喜娘倒腾来倒腾去的时候,凉穆还在苦苦搜寻敏之。
辰时一刻,府外靖沂鞭炮齐鸣,锣鼓之声响彻苍都,敏之仍然了无踪影。
靖沂派来的喜娘笑吟吟的将龙凤喜帕盖到庞遇之头上,带领靖沂诸人跪拜道:“少夫人安好。”
庞遇之扯掉盖头,无言走出房屋。两夜未眠,粒米未进,现在着实有些眩晕了。
走到正堂,庞遇之对着站在殿外的父母单膝跪地,拱拳行礼。
“哎,这是军礼呀……”
一直在庞遇之身边的喜娘惊讶喊出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没轻没重,忙迅速捂住了嘴。
庞允垂头挥挥手,无言以对。不是没什么跟女儿说的,而是不知从何说起。若是敏之嫁去,那是做人家的妻子的,自可嘱咐许多。可遇之去了,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为自己的敌人洗手作羹汤。这军礼一跪,就表明了她是要前往一个新的战场。而若说往战场去,这个孩子,早已不需要自己嘱咐什么了。
庞遇之抽动下嘴角,扫过哭红了眼的母亲、木然看向自己的遇城,最后眼神定格到呆立一旁逸之。
庞遇之站起身,对逸之道:“我将父母交给你了。从今后,你要挑起侍奉父母照顾弟妹的责任。”
逸之听了姐姐的话,突然一声抽泣,扑向遇之。
“姐,你让我去好不好,我还没出嫁哪,我还是完璧之身,我没有不明不白,姐,家里不能没有你……”
“哎呦,”站在一旁的喜娘忙带人将逸之拉开,笑着对逸之道:“二小姐,这嫁人哪还有谦让的呀。少夫人,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该启程了。”
喜娘说着,便趁势做了个手势,门外的锣鼓之声更响亮了。
庞遇之冷冷扫了喜娘一眼,狠心转身而去。今日我对天发誓,庞遇之定会归来。爹,娘,妹子,你们可要好好的等遇之。我要在我回来时,还看到你们相携站在正殿门外……
走到庞府大门,迎亲的车轿已经等候了许久。
庞遇之看着领头骑在马上笑的灿烂的胡让,拱手道:“胡将军,劳您久等了。”
“好说好说。”胡让也与庞遇之拱拱手,顺手摸了摸被庞遇之打过的手臂,暗暗呼痛的同时却也并不计较她身为新嫁娘不尊礼法。这一趟来迎亲,原是也没什么好处,却没想到竟然有不相识之人主动密报说三小姐失踪,胡让临机应变,顺利将靖沂的心头大患庞遇之娶了过来,胡让着实觉得自己很有运气。
庞遇之笑笑,转头看向卫地负责送亲的禁卫军,队伍最前头,凉穆高高坐于马上,神情萎靡看向自己。庞遇之心内一紧,低头狠抓喜帕。
“少夫人啊,吉时到了,您快将盖头盖上吧,我们就该出发了。”
喜娘嘻嘻笑着扯过遇之手中的盖头,要是再在遇之手中捏一会儿,这盖头怕是就成了破布了。
庞遇之任由喜娘拾掇自己,随着面前一片挡的严严实实的红色出现,她突然间迷失了方向,大脑瞬间空白。
好糟糕的感觉……
庞遇之惯性伸手还想要拉下喜帕,喜娘一把攥住她动作的右手,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大力将庞遇之送往车轿。
庞遇之左手成掌,不着痕迹的酝酿力道,现在她只想把在身边不停聒噪的喜娘一巴掌拍飞。就要动手之际,忽然感觉一双带点儿薄茧的柔荑握住自己左手,悄无声息的化解了掌中力道。
“放心。有我在。”有人在耳边低声耳语。
庞遇之忽而安心,放松身体戒备。
有秦青在,她一直都在。
胡让带队驱驰出城,凉穆带禁卫军沿途保护,浩浩荡荡一行人马顺着大道一路往北而去,最后终于来到滨江南岸。
滨江,划分靖沂和卫地的天然分界线,过了滨江,庞遇之便会进入靖沂的领土,正式开始她新的不可预测的生活。
过滨江需弃车登船,靖沂的迎亲船已经在河岸等候。庞遇之下了马车,扯下盖头,背对江水,往卫地方向极目眺望。
凉穆与众送亲将士下马,与庞遇之静静相望。将士中许多人到现在还十分不解,他们一直以来忠心相待的少帅,怎么就这么突然地嫁入了他国?看到如今对岸的靖沂旌旗招展,声势浩大,众人心中早已积郁起了满满的敌意。
庞遇之看着众人或愤恨、或不舍、或恼怒的表情,忽而泪水充盈眼眶。她从小跟在父亲身边,经历了多少的刀光剑影,这些军士,都是她从小到大的弟兄,都是她从来都难舍的情谊。
没想到竟然就要这么离开。走的这么屈辱,走的如此不甘。
望着这些弟兄因急行军而变得潮热的面庞,庞遇之猛然下跪,叩行大礼。
“少帅!”
“少帅……”
军士皆为震惊,纷纷跪倒,与庞遇之对拜。虽然庞允在庞遇之临嫁前已免去她所有职务,但所有兵卒,仍然将这两字脱口而出。
庞遇之流着泪以头叩地,久久不起。
这一拜后,庞遇之便从此与大家天涯相隔;
这一拜后,庞遇之便不能与你们共守家园;
这一拜后,庞遇之便将这卫地,交给这些忠肝义胆的兄弟了。
众将士神情肃穆地望向少帅,在池宁带领下抱拳行礼,山呼“少帅一路保重”。
喜娘见到这幕情景,早已敛了一身的嬉闹之气,恭谨扶起庞遇之,随侍身侧,不敢多言。
随庞遇之离开,秦青转身之际,看向视线一直焦灼在庞遇之身边的师兄,默默心道:放心,有我秦青在,任谁都不能欺负了她。
上了船,庞遇之站在甲板上,靖沂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卫地官兵,慢慢被甩在了身后。
“哎呦,咱俩还真是有缘分啊!”
靖沂诸人早就已得到胡让的消息,尽数大喜过望。尤其是曾在庞遇之手上吃瘪的宇文渊,原在靖沂边境巡视,得到讯息后便急不可耐的赶来,只为了亲眼目睹代嫁新娘。
“怎么,我要来,你感到意外?”
庞遇之听到身后声音,抿了抿嘴,转身笑问道。
看到面前的女子朱唇杏眼,柳叶弯眉,睫毛忽闪忽闪的一开一阖,椭圆的脸蛋儿被寒风吹得泛起红晕,一身新娘装扮更是将她衬得娇艳如花,庞遇之这女装打扮,竟与两月前在苍都见到的那个假小子有天壤之别,宇文渊愣愣,半晌没了言语。
庞遇之心中冷哼,不再理他,在喜娘的引领下进入船舱。虽将做靖沂媳妇,庞遇之对靖沂的浓厚敌意仍不会消散。尤其是对这个刚开始就欺瞒卫地、满嘴谎言的宇文渊,她更是没有半分好感。
进入船舱主室,庞遇之遣退喜娘,查看了屋子周边靖沂兵士的安排,走到一扇靠江的窗户前,转头对秦青问道:“当日安排要随敏之前来的人,都有哪些?”
秦青想了想道:“也就只有四名陪嫁。这也是按燕颖的诸侯嫁娶之礼。陪嫁女都是夫人亲自挑选的。如今来的仓促,只有我替了敏之贴身丫头小蝶的位置,其他的应还是那几人。”
“把她们叫来。”庞遇之吩咐道。
待秦青出去,庞遇之推开窗子,任寒风吹进屋内,不由微微皱眉,当日母亲挑选陪嫁女,只是按照品貌端正、稳重大方这些要求而已,这几个女孩子,要想能为己所用并且用得其所,恐怕还得有些时日……
“小姐,这三个丫头带来了。”
不多时秦青回来,话音中似还有淡淡笑意。
庞遇之心事重重的转头,赫然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竟然是一脸不屑和怨愤的宋四宝。
“四丫头?是你?”庞遇之惊讶道。
“怎么了?我不能来啊?”
宋四宝见庞遇之快要惊掉了下巴,不满撇撇嘴。
“你来了,太好了!”庞遇之并不介意宋四宝的逾矩,这丫头虽总是冷言冷语,但却是个面冷心热的女孩子,尤其她的一身的武艺外加使得出神入化的毒蛊之术,更是让庞遇之觉得彷如雪中送炭般及时。
“哎哎哎,别那么看着我,”宋四宝不理庞遇之的欣喜,只转头对秦青道:“要不是我那几个傻哥哥硬把我往这边推,要不是为了凉哥哥,你看我来不来!”
说到这事儿宋四宝就气愤。照管了一夜毒虫,今儿早上才刚刚睡下,就被大哥硬拽了起来送到庞府,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她跟另外两个丫头,已经坐在往滨江来的马车上了。原想着下车时趁人不备溜掉,可临跑路之际看到凉穆悲伤心疼的眼神,宋四宝心一软,便上了船来。
“你可别高兴地太早啊。”宋四宝看见秦青抿着嘴笑她,讪讪转头鼓起腮帮子对庞遇之道:“我就是想看着你跟别人结婚,就不跟我抢凉哥哥了。我要是想走,有的是办法!”
庞遇之笑着点头,宋四宝的本事,她从来都不会小觑。
秦青思及周围都是靖沂眼线,指着宋四宝身后的两个低眉顺目的女孩子,岔开话题道:“小姐,这是原夫人挑选的两个丫头。”
两个女孩儿走到大小姐跟前,跪拜行礼。
“好了好了,快别拜了。”庞遇之扶住两个女孩子,温言道:“咱们都是离了卫地的人,应该互相扶持,你们也别太拘谨,只把我当姐姐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庞遇之对左边身材高挑,尖脸细腰的女孩子问道。
“奴婢侍姝。今年十七岁。”
另一个椭圆脸,小眼睛的女孩子见庞遇之转头微笑看向她,忙憨憨笑道:“奴婢侍婳,十六了。”
庞遇之拉起他们的手,笑道:“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我什么规矩都不懂,还得你们提点着才好。我先在这里谢谢了。”
侍姝侍婳急忙回礼,此后几日,庞遇之就和秦青四宝一起,随此二女学习靖沂礼节。
船行五日,一路慢悠悠顺流而下,到达离靖沂都城诏宁最近的一个港口,众人离船上岸。
此时已天降大雪,若是再晚几日行船水面就要结冰了。听喜娘说,这是近几年来,过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庞遇之已接到家乡来的讯息,敏之在船离岸后第二日便衣衫褴褛的出现在庞府门外,似痴傻般不言不语,任谁问话,皆不回答。
听闻这个消息,庞遇之久久不语。若是知道敏之会因一桩婚事变成这样,即便是引起一场战乱,她也不会让父亲答应了靖沂求婚。
思及父亲,庞遇之更是愁上心头。因家中变故颇大,逸之的婚礼被无限期推后,父亲卧床不起,母亲虽接手主事,奈何常年不理政事又是多病之身,早已力不从心。庞遇城年幼,凉穆又被急调往边境巡视,如今苍都,只有严彪周坤等老将苦苦支撑。
送亲部队上岸走了两日,晚间在诏宁南部扎营歇息。
“别想了,喝点儿姜汤吧。到了明日,就进诏宁城了。”
秦青端上一杯热汤,递到庞遇之手中。
庞遇之叹息道:“或许,我们这条路,真的走错了。”
当日乍闻庞敏之失踪,又被靖沂来使苦苦相逼,他们才在仓促中做了这么一个决定。若是能给他们多点儿时间,事情应该不会弄得如此不堪。
“都已经到这地步了。早晚都能知道事情真相。”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庞遇之沿着帐篷四周走了走,返回秦青身边道:“我们只要知道这一步,被人算计了就好。重要的是,我们要扳回这一局。我们不能白白为他人做嫁衣裳。”
“呵,”秦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庞遇之的大红衣袍道:“是别人为你做嫁衣裳吧。”
庞遇之也掌不住笑了出来,随即说道:“他们虽算计了我,但我绝不会让他们如愿。青儿,”庞遇之蹲下身平视秦青,压低声音道:“诏宁内有我们的人,虽则这一二月内,靖沂的人必定看的我们很紧,需要谨慎行事,但我们也需尽快和他们联系。万事小心为上。”
秦青默默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