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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婚 初遇夫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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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未时庞遇之车驾进入诏宁,城中早就已经张灯结彩,以恭贺他们二公子成亲。
宇文漠早已经分府另住,但是这次成亲仪式,仍在大都督府中进行。
队伍到达大都督府门外,庞遇之在喜娘的搀扶下下轿,一出轿门,鼓乐齐鸣,鞭炮声四起,震得庞遇之只想捂住耳朵。
在喜娘的带领下跨过火盆,庞遇之举步进入府中,耳边只听得女子娇柔歌声远远传来,细细听了,竟然是诗经中的《车舝》。
“间关车之舝兮,思娈季女逝兮。匪饥匪渴,德音来括,虽无好友,式燕且喜。”
随着吟唱之声,庞遇之走过重重府门。
“依彼平林,有集维鷮,辰彼硕女,令德来教。式燕且誉,好尔无射。”
声音渐近,甚至还听到了击节踏步之声,冷风吹过,庞遇之忽而打了个寒颤。
“……高山仰止,景行行之,四牡騑騑,六辔如琴。觏尔新昏,以慰我心。”
歌声渐止,即将走到府中正殿,庞遇之感到无奈又好笑。对这个宇文漠,她更愿意与其在疆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一番,也好过在这里举行一个似闹剧般的婚礼。
走过最后一进院门,到达了正殿门口,庞遇之低头看到一双镶有金边的黑色皂靴停在面前。
喜娘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庞遇之的手放入来人手中。
与那人十指相触,庞遇之蓦地心头一惊,随即缩回了手。
那人似是有些吃惊,手还悬浮在空中,但只片刻后便只淡淡道:“夫人,请随为夫进堂。”
听闻此话,庞遇之忙将手塞进那人手中,继而有些自责,还没开始交锋,怎能就露出怯意?
拜堂、祭祀毕,天色微暗,庞遇之在喜娘的引领下,去往“洞房”等待“夫君”。
进了房间,庞遇之好笑的察觉到,屋内除了侍女和喜娘外,竟然还有三个小孩子,自己坐在榻上,这仨小孩儿就围在身边转圈圈。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女孩儿悄声道:“阿宝,你想看新娘子不?”
“嗯,想,嗯……”另外一个男孩儿应声答道,顺带着还吸溜了两下鼻涕。
“那你就把她的盖头揭下来啊!”小女孩儿怂恿道。
庞遇之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应声,突然听得小男孩儿吸溜着鼻涕盛气凌人的说道:“恒儿!去!把你家新嫁娘的盖头揭下来!”
被称作恒儿的小孩儿吓了一跳,然后弱弱说道:“阿宝哥哥……我们……还是回去吧,父王一会儿就来了……”
“阿宝!”小女孩儿跳起来道:“我让你掀盖头,你干嘛推给恒儿!恒儿,走,咱们不理他了!”
庞遇之知道小姑娘耍小脾气了,无声笑了起来,不防备间,忽然觉得眼前一亮,眨眨眼睛适应下光线,耳边听得叫阿宝的男孩儿大声道:“双双,双双,我揭开她盖头了,你快来!”
旁边站着的喜娘吓了一跳。忙抢将上来要夺回喜帕,奈何小丫头也加入了“战斗”,俩孩子撕扯着喜帕笑着叫着玩儿的不亦乐乎,喜娘不敢用力过猛,双方只好僵持着。
站在一旁的秦青皱眉,大婚之夜,怎么能如此荒唐。就在她要上前帮忙的时候,旁边的四儿拉住了她。
四儿对秦青笑笑,朝庞遇之方向努了努嘴。
只见庞遇之好整以暇的看着双方抢盖头,一点儿都不介意,秦青放下心来,退回原位。
这时,门外侍卫高声报说“公子驾到”。
“哎呀,快,快跑……”
惊闻此声,两个小孩子和喜娘同时放松了争夺,小丫头拽着喜帕跑了几步,惊觉不妥,扔了喜帕继续往门口跑去。
还没出门儿,宇文漠便大步走了进来,两个孩子撞到他,急忙止住脚步。
“舅舅好!”小丫头低头,弱弱问安毕,便跑了出去。
“叔叔好……”叫阿宝的小男孩儿仍然吸溜着鼻涕,也想如双双一样跑走,宇文漠一把拦住他,笑着蹲下身,掏出帕子为阿宝擦了擦流出的鼻涕,方才放他离开。等起身抬头,宇文漠蓦然发现,自己的新媳妇儿竟然微笑着看向自己,而本应在她头上的喜帕,却被握在儿子手中。
“这怎么回事。恒儿?”
宇文漠有些恼火,沉声问道。
周围的府中侍婢尽数跪了下来,连侍姝侍婳都有些心惊。
“父王,我……我是想还给母妃盖头……”
恒儿弱弱的看了眼宇文漠,低头小声回道。
“来人!”宇文漠不等恒儿说完,对门外高声道:“擅闯婚房,无视规矩,对母妃不敬,实在可恶。将这小子锁到奉先堂中,让他跪地悔过!”
门外侍从听到宇文漠如此安排,并不迟疑,疾步走进室内,就要把恒儿带走。
“哎!”庞遇之起身将恒儿拦在身后,皱眉对宇文漠道:“他还是个孩子,况且又不是他扯了我的盖头。大晚上的,一个小孩子,你怎么能让他去那呢?”
庞遇之知道奉先堂是宇文家族安放祖先排位的地方,平日里人烟罕至,颇为凄冷。一个小孩子只身一人呆在那里,庞遇之自然不放心。
“母妃,”宇文恒在自己身后小声开口道:“多谢母妃好意。只是恒儿惹了父王不高兴,恒儿就应该受罚。”
宇文恒双手将喜帕呈给庞遇之,对父亲行了一礼,转身随侍卫而去。
看恒儿离开,宇文漠挥了挥手,喜娘会意,忙半拉半拽的带着秦青等人走掉,只片刻功夫,屋内就只剩他和庞遇之二人。
宇文漠走向庞遇之,也不计较她刚刚的无礼,笑着握住她手道:“你我已为夫妻,想来夫人也不是那等讲究虚礼的人,如今这良辰美景,春宵一刻,我们早些安寝如何?”
说着,宇文漠凑向庞遇之,双手利索的搂住她的腰。
庞遇之不能否认,就外表而言,他算是自己见过的诸多美男子中最英俊的。如今二人相依,这个男人嗓音低沉,略带磁性,声调沉稳无波,刚刚她多有得罪,他也并不着恼,显见是个深藏不露之人。怎得会对自己孩子如此粗暴?
心下有了计较,庞遇之道:“你真的要把你儿子放在奉先堂一晚上?”
庞遇之早在卫地时就知道宇文漠已有一子,已四五岁了,是已故侍妾乔氏所出,因此看到宇文恒,她并不觉得惊讶。
宇文漠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道:“磨砺才能成器。庞小姐小的时候,难道不是这样长大的?”
庞遇之听了这话,只觉得宇文漠冷酷异常,笑着揶揄道:“我倒是听说,许多年前,靖沂二公子玩耍时擦伤了手臂大哭大闹,宇文大都督放下手中军务,足足陪了三天方罢。那时候的二公子,似乎比如今恒儿还要大吧。”
庞遇之很小的时候便听卫地派往靖沂的使节说起过这事儿,后来庞允还将这件事情作为教育庞遇之的一个反面例子。没成想,当时那个被自己鄙视的没出息的男孩子,如今竟然成了这副冷心冷血的样子。
“夫人知道的事情还挺多。”宇文漠没有一点儿要回顾过去的意思,只双手抱臂,对庞遇之正色问道:“夫人,如今天色已晚,我们可否歇息了?”
庞遇之心神一动,看向宇文漠,不理他睡觉的提议,沉声说道:“宇文漠,你我二人做笔交易如何?”
宇文漠闻言,悠闲靠到柱子旁,重又露出微笑道:“愿闻其详。”
庞遇之不愿去揣测宇文漠神色中究竟有多少戏谑的成分,只想赌他一局,慢慢开口道:“宇文漠,你应该清楚,为什么我庞遇之会到了这里来。既然已经来了,我也不愿去追究你们靖沂为了我做了多少明里暗里的努力。”
庞遇之紧盯宇文漠,发现他小小皱了下眉头,接着道:“你我都清楚,让我嫁过来,你们不过是想除去一个敌人罢了。可是你难道忘了,我庞遇之并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在卫地,我除掌管禁卫军外,还管理着几千名派往各国的暗使。”
宇文漠早就知道这个女子是个难啃的骨头,也的确想到了她肯定会寻事挑衅,只是他却没想到,新婚之夜,她竟然就开始发难。
宇文漠听罢,挑挑眉毛,笑笑道:“庞小姐威胁了我许久,您究竟想要如何交易?”
庞遇之听宇文漠松口,接着说道:“既然嫁了,我自然不会让您为难。我只要以后随时都知道卫地情况,并且,我需要您向我承诺,若是将来我要离去,你们靖沂绝不加以阻拦。”
“庞小姐,”宇文漠敛了面上的笑意,站直身子道:“你已做了我的夫人,离不离开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宇文漠有些气恼,这个女人,也太得寸进尺了吧!庞遇之,你现在可还在我靖沂的地盘!
庞遇之料到宇文漠不可能这么快就答应,只不急不缓的继续说道:“若我执意要走,您以为您可以拦得住我么?若是我一声令下与您鱼死网破,您的诏宁城不伤数万,也死几千。到时候两败俱伤,岂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庞遇之顿顿又道:“将来我离开,必定是因你我两家又起战端,我看宇文公子也是个英武豪迈之人,若是你我二人能在战中相遇一决高下,岂不比在这里扮作貌合神离的夫妻来的爽利?当然届时您也可以杀了我,不过您要考虑到,我死去的消息传回卫地会带来什么后果。”
庞遇之心中有些打鼓,不知刚刚的话对宇文漠是否起作用,但还是继续说道:“我并不急着要您回答。不过我庞遇之也是个豁达之人,在此期间,我都会做好您的媳妇,与您家中诸人和睦相处,如何?”
宇文漠原就对庞遇之的话心存几丝顾虑,他们虽知道庞允对庞遇之委以重任,但是却并不太了解她在卫地的影响究竟到什么程度,庞遇之的话中虚虚实实,宇文漠不断权衡的同时,倒是十分赞同其所说的在战中相遇比在这里做夫妻要好的多。
“如此也好。我倒也是想和庞小姐真刀真枪的较量一番。那——您在靖沂的这段日子里,就麻烦夫人帮孤王多多照看家里了。”
“好说好说。”庞遇之笑着点头。
“孤王还有政事在身,夫人就先睡吧。”
宇文漠见庞遇之一个人大喇喇的占据了大半张床,并没有要给他腾地方的意思,情知他二人谁都没想要行那夫妻之实,便借口离去。
“哎呦呦,这怎么新婚夜就把自己夫君赶走了?你这媳妇儿做的可不称职啊!”
宇文漠走后,秦青和四宝就进了屋来,看庞遇之悠闲地躺在床上吃着瓜果,宋四宝玩笑道。
“是挺不称职的。”庞遇之坐起身,扫了眼门窗,复又看了看秦青。
“放心。他们做事儿,倒还规矩。”
秦青说着,沿着床榻坐下,与宋四宝和庞遇之挤在一处。
“我刚刚与他相谈,他允诺了我以后可以离开靖沂。”
“想让他们放你走?”宋四宝笑笑道:“他们费老鼻子劲儿把你换了来,你要死不也得死在靖沂啊!”
庞遇之忆起刚刚说话时宇文漠一闪即逝的皱眉动作,沉声说:“我刚刚拿话试探,却瞧着这宇文漠,似乎并不了解敏之的事。他有皱眉,有疑惑,并没有显出欣喜或大功告成的意思。”
“你是说,靖沂并不是绑架敏之的真凶?”秦青问道。
“还不能过早下这个结论。还是慢慢等敏之恢复过来再说。先不要急着和咱们的人联系。我刚刚对宇文漠说了些,他们定会有所防范。”
待秦青点头,庞遇之突然又想到一事,转头对四宝道:“对了,四儿,刚刚宇文恒被他爹关进了奉先堂,你一会儿去看看。就说奉我的命令,给孩子送件儿御寒的衣裳。”
“呵呵,”宋四宝笑着点头,随即道:“这么快就上赶着要做人的贤妻良母了啊。又不是你的孩子,你激动啥,赶明儿他被放出来了,你再去看望也不迟啊。”
庞遇之解释道:“怎么说今儿我也算是得罪了宇文漠了,不过以后还得跟他们一个屋檐下,我们若是笼络住这孩子,还能从他入手了解宇文漠家里情况。这孩子和他父亲间定有什么隔膜,四儿去打探打探,说不定还能挖出些陈年旧事为我所用。”
“哎呀,有意思!我最爱这些趣事了!我这就去!”宋四宝听到“陈年旧事”,忙不迭的从床上蹦起来,跑了出去。
庞遇之笑着看着宋四宝活泼可爱的模样,随即向秦青道:“把侍姝侍婳叫进来吧,咱们学学明儿的奉茶之礼。别出了差错,让人笑话。”
折腾到三更天,庞遇之方才和衣睡了会儿,天微微亮,就被小丫头叫了起来。
掬了把凉水洗了洗脸,庞遇之到殿外吹了吹冷风,迅速清醒过来。正要转身回屋梳妆,就看见宋四宝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怎么样?”
庞遇之带四儿一起进屋,坐到梳妆台前,侍姝捧镜在后,侍婳为她打理发髻。
“哎呦,别说了,我跟那孩子套了一晚上的交情,好话都说遍了,可这小兔崽子,嘴硬的很。”
四宝接过早已为她准备好的的姜汤,喝了一口后捂在手心里,愤愤道:“就会说‘谢母妃关心’、‘谢母妃恩赏’,其他的一概不言。这孩子太没劲儿了,我原是想回来的,后来看他着实可怜,我就跟他呆了一晚上。刚刚宇文漠才解了他的禁,我就回来了。”
“这宇文漠竟然真的对孩子这样啊!果真冷血冷肠。”
秦青听了四宝的话,皱起眉头。
“可不,而且我看啊,这孩子估计以前受罚都受惯了,那么大冷天儿,穿着单薄跪在那里,竟然一句都不吭。你说这宇文漠,还是个人么!”
四宝继续义愤填膺。
庞遇之对镜看了看自己的妆容发饰,因昨日晚间没怎么睡,因此发髻只稍加固一下就好。
待侍婳为她上好了妆,庞遇之起身看了眼门外,对着两个仍在叽叽喳喳的女孩儿道:“好了好了,往后这宇文公子也就算是你们姐夫了,对人也尊重点儿,不要再叫名讳了。”
秦青笑着应了声是。四宝撇撇嘴,本不想作答,又听得庞遇之说那宇文漠是“姐夫”,那意思也就是她不会跟自己抢凉哥哥了,随即也心情大好的回应了声好。
一路走到宇文豹和夫人所住的端敬斋门外,庞遇之大老远儿就看到宇文漠站在背暗处等着她。
“夫人受累了。”宇文漠极有风度的款款一笑,作势行礼道。
“夫君言重了。这本是分内之事。”
庞遇之回礼,笑的温婉和煦,不知内情的人看去,只会觉得这是一对恩爱夫妻。
乖顺的跟着宇文漠进了大堂,庞遇之向坐在上座的宇文豹行礼。原以为他会如宇文贲一样粗犷豪放,却没想到他竟然如那文人雅者般飘逸清朗。眉发花白,身着绣有九龙翱天的黑色缕衣坐于上首,笑的慈爱温和。坐在其身边的继室卫夫人也笑吟吟的望向自己,虽有些年岁,但眉眼间仍可看出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奉茶毕,庞遇之原想坐回下位,卫夫人却一把拉住她,笑着说道:“这么好的姑娘,模样自不必说,单说那品行举止,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我们漠儿就是有福气呢,来,这是一点儿心意。”
说着,卫夫人便从手上褪下一通体碧绿的玉手镯,牢牢地套到庞遇之手腕上。
庞遇之虽情知这种客套必不可少,但也十分配合的表现出惊喜的神色,谢了二老,在宇文豹和卫夫人笑吟吟的目光中退了下去。
转身时,庞遇之暗暗好笑,天知道这几日在路上,她做了多少努力挣扎和心理斗争,才逐渐适应了那穿上后不能大踏步往前走的曲裾长裙,也稍稍接受了将一些乱七八糟的红粉朱砂往自己脸上涂画,所谓“大家闺秀的做派”,那还当真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下了上位,宇文漠带着庞遇之走到一少妇装扮的女子面前介绍道:“这是大嫂。”
庞遇之看着这少妇,她便是宇文漠大哥宇文浩所娶的胡让之女,只见她尖尖的小脸儿上五官匀称精致,笑起来眼睛弯成一弯月芽儿,颇为美丽娴静。
庞遇之走上前去,将茶盏送到少妇面前,做恭敬模样道:“大嫂请用茶。”
“谢谢妹子。”少妇笑着接过茶杯,稍抿了一口随即说道:“你大哥他今日身上有些不舒服,所以只能静菡独自前来,还望妹妹不要介意。”
“哪里,大哥身体不适,理当我这做弟妹的前去看望,烦请哥哥嫂子莫怪遇之失礼。只不知大哥得了什么病?我从卫地带来了些药材,或许还能用得上。”
静菡笑笑正要开口,却意外被宇文漠打断了话音。
“大哥不日就会痊愈,夫人就不用担心了。烦请嫂子告诉哥哥,过二日我跟媳妇儿再去探望哥哥。”
静菡看着他二人,似乎并不介意宇文漠插嘴,只略笑笑,便不再做声。
宇文漠又分别介绍了大姐宇文珊,小妹宇文琪。这宇文珊便是昨日那小丫头双双的母亲,母女二人颇有些相像之处。
待认亲毕,众人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闲话,便都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