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星月漫》子飞鱼

3、寺中

　　此后几日，见一切步入正轨，庞遇之向父亲告了假，去法觉寺看望母亲。一路上带秦青相随。
　　从苍都到法觉寺，快马需两个时辰，庞遇之一大早便出发，此时已近中午了。
　　“公子，这毒日头晒着的，我们歇歇吧。”秦青唤道。
　　她二人常常出门公干，若用女儿家的装束叫法甚为不便，因此她们早就养成了出了家门就只着男装、按男子相称的习惯。
　　“嗯，前面有个茶肆，就到那里吧。”
　　前方分岔路口有个小茶铺，地方不大，也甚为简陋，但在这小道旁，也还是聚拢了一些行路歇脚的人。
　　二人在路旁的树上栓了马，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了，小二走上前来，庞遇之点了一壶茶便罢。
　　环顾四周，周围的桌子上三三两两坐了些喝茶的人，看起来应是赶脚运货的，个个都甚为粗壮，喝着大碗儿茶，口中叫骂着鬼天气如何如何。只是有一张桌子上的四人，衣着虽普通，但是正襟危坐，端端正正的吃着果品茶点，气场与旁人不同。尤其是面朝南方坐主位一人，更是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品貌非凡。
　　庞遇之心中甚奇，这条道路不是官道，路窄又颠簸，平常也就多是爱抄近道的贩夫走卒来来往往。看这四人的行为举止，像是大家子里出来的，苍都内的大大小小官宦子弟，自己也大概能记个脸熟，但对他们却毫无印象；而若说是外地人，他们又怎的会走这么一条多分岔、不好辨识的羊肠小路呢？
　　正在琢磨，这时只听得身边一莽汉对着灶间吆喝道：“小子，给爷快着点儿。爷吃了还得赶路呢！磨磨蹭蹭的当心爷翻了你摊子！”
　　“是咧是咧，爷稍等。小子这儿跟你备着呢！您可别掀了小子的摊子啊！”里面小厨子露出个头，笑对这莽汉道。
　　这人摆摆手，与身边的伙伴哈哈一笑，重又聊天道：“这趟回去，再过一二十天就过节了，咱也好在家歇歇。想来俺家妮子也该找个婆家了。”
　　庞遇之笑笑，月节，还真是个多嫁娶的节日。
　　他身边的同伴道：“你家妮子才多大？不过十五罢了。留两年也行。嫂子不是舍不得么？”
　　“哎呀，日日在家里鸡飞狗跳的，跟两个弟弟打架，还不如早嫁了省心。”
　　“这事儿可得妮子自己愿意才行。像俺家妹妹，当年给她说了个自己不愿意的媒，差点儿把娘家给掀了。”
　　“唉呀……我愁得就是这个。一说她吧就拿元帅府里的大小姐当挡箭牌，说那大小姐都十八岁了，不还没婆家呢。我被她堵得没法子。”
　　“哎呦，老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哇，那大小姐，哪是没有婆家的人啊？军中的凉穆将军，那可是大帅钦定的大女婿。这大小姐日后是要掌军权的，嫁个大将军，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茶肆极小，这二人声音又大，满茶肆都听了他们说话，又提起元帅府，整个茶肆客人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此时另外一桌上的人也开口道：“可不这大兄弟，俺也听人说了，明年过年就完婚呢。这次擒获贼首，也是大小姐和那未过门的女婿一起主的事。”

　　庞遇之瞪大眼睛看向秦青。她爹啥时候要给她做这门亲事了？！
　　秦青紧抿嘴唇，乐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这师兄，爱大小姐爱的辛苦，可他好像从来都没正儿八经的求过婚，如今可好，市井流言算是给他帮了忙了。
　　庞遇之气得要死，可却没有法子。正郁闷着，一眼瞥见那神秘桌上的一人起身，端着酒碗儿就向那说话的一桌走去。
　　“这位大哥，我们初来贵地，人生地不熟，大哥若不嫌弃，咱们就做个朋友吧。这茶钱小弟付了，算是给大哥的见面礼。”
　　说罢，那人从袖中掏出一锭碎银，放在了桌上。
　　那一桌莽汉也不是没脑子之人。如今世道混乱，原想着牢骚两句，没成想引来了不知哪路子的“朋友”，因此笑道：“小兄弟怕是从外地来的吧。有什么咱兄弟能帮上忙的，您说就是了。俺们都是小庄户人家，那官宦之事不过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罢了。哈哈，哈哈哈。”
　　“大哥，我们兄弟是过路的客商，上月从靖沂运了些皮草去往元熙，返回途经咱们卫地，只是想着看看这里有没有能销售靖沂货物的市场，想听您说说这苍都城内的风土民俗罢了。”
　　那人语气和善，庞遇之却微不可见的撇撇嘴。在外锤炼多年，她见过不少商旅团队，因战事连绵，路途上流寇盗匪颇多，从靖沂到元熙的行商，大多会选择走熙熙攘攘的热闹官道，运完货物返回家乡的商旅，一般会将自己扮成回乡的普通游子，即便是不刻意隐藏身份，也绝不会如此张扬。还卖皮草呢，谎都不会撒……
　　“哎呀，那俺们苍都风俗可多了去了。那先给你说说这月节吧……”见有人对自己家乡感兴趣，大汉来了兴致，呱唧呱唧说的不亦乐乎。
　　见那一桌神秘客人开始认真倾听，庞遇之也低头慢慢寻思他们的身份。一壶茶喝完，大汉才刚刚讲完月节，开始口沫横飞的讲腊八。
　　起身结了茶钱，庞遇之带着秦青大步往外走去。走过那一桌神秘人，庞遇之微带笑意的扫了眼他们，心道：你们听不到想知道的东西了。
　　刚要收回目光，只见坐主位那人，蓦地看向自己，眼神中几分疑惑，几分揣摩。庞遇之心下咯噔一声，迅速调转头，快步走出茶肆。

　　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庞遇之和秦青便到了法觉寺。在大雄宝殿拜过佛祖，与住持玄法和尚问好，庞遇之熟门熟路的来到为香客设的别院。
　　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庞夫人卢氏背对大门端坐在蒲团之上，正小声的诵经礼佛，庞敏之随侍在侧。
　　庞允妻子卢嘉凝，原卫地仓济郡守之女，自十七岁嫁与庞允起开始便跟随夫君南征北战，二十年间不畏艰辛困苦，甚至在庞允伤病期间还曾亲自带兵。自庞允定都苍都后，卢氏便不再涉足军务，专心在家中相夫教子。
　　庞遇之用手势和妹妹打了招呼，敏之笑笑起身，将蒲团让给姐姐，悄悄走了出去。
　　“妞妞来了。”庞遇之刚刚坐下，卢氏便停了念佛之声问道。
　　“娘怎么知道是我啊？”嘻嘻笑了笑，庞遇之赶忙起身扶起母亲，调皮说道。
　　“其他人我听不出，还能不知道我妞妞回来啊？”庞夫人笑着回答，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妞妞想吓吓娘都不成。一点儿都不好玩儿。”庞遇之撅嘴假意抱怨。
　　庞夫人微不可见的叹口气，搂着庞遇之走到里间的榻上坐下道：“你跟你爹在军中，娘天天都担着你们的心，如今回来你还要吓娘啊。你在军中，日日……”
　　见母亲又要唠叨了，庞遇之抚着额头小声叫道：“哎呦，娘，头好痛，快把你贴头痛的药膏子拿来给闺女敷上……”
　　“你个死丫头，说说你就叫头痛！你要真痛啊，娘捶你二下就好了！”
　　说罢，作势便往女儿背上打。拳头落到遇之背上，便变成了轻抚。庞夫人将女儿搂在怀里，只是心内叹息，她实在是不赞同丈夫要让遇之继承衣钵的想法。看惯了战场的惨烈悲壮，庞夫人觉得这样打打杀杀的日子并不适合女孩，遇之何必要遭那种罪？奈何丈夫始终不肯让遇城接手政务，女儿又早已习惯了军队生活。
　　“唉……娘在军中也待了有近十年，娘知道那日子是什么样的，偏生你竟然喜欢。到如今都十八岁了，还没有人要娶你，你爹为了这破地盘，把自己的闺女都耽误了。我这外孙何时能抱上呢。”
　　想到这事儿，庞夫人就气的要命。自家大姐早在她现在这个年纪，都已是两个孩子的奶奶了，三不五时的带着小家伙们到元帅府上，把她羡慕的要死。偏生自己这么命苦，没儿子也就算了，女儿竟然也不让她省心。
　　“哎呦，我当什么事情呢。逸之这不就快嫁了么，到明年这个时候，您呀就是外婆啦！”
　　庞逸之早在两年前便与苍都城名绅周天德之子周翔订立婚约，两家早已商定于今年腊月完婚，庞允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二人的婚事了。
　　“你的是你的，你妹妹的另说！”庞夫人气恼道。
　　“这……这不都一样么……”庞遇之看着母亲生气，有些好笑：“妹妹的孩子，那不是跟我的一样么。”
　　庞夫人看着女儿这么无所谓，暗自叹道，娘哪里只是想要让你有个孩子啊，娘是想让你有个自己的家，有个疼爱你的丈夫啊……
　　正待说话，庞遇之突然开口说道：“那娘既然这么想让女儿嫁，女儿倒是有个人选，要不嫁他算了，还挺省事儿的！”
　　庞夫人没想到女儿会主动提出嫁人，欣喜之余自动忽略掉女儿眼中的戏谑和不认真，立马问道：“谁啊？谁这么好福气，被我家妞妞看上？”
　　“就那个凉穆哇，爹爹也喜欢他，娘应该也觉得他不赖吧。我就嫁他算了。反正结了婚，还能一起回军中。”
　　“好是好，还是你父亲故交的儿子，只是也是个在战场上打仗的……”庞夫人马上开始细细寻思。
　　庞遇之笑着看着母亲认真的表情，她不过是忆起了今日茶肆里众人的谈笑，跟母亲开个玩笑罢了。
　　想到茶肆一幕，庞遇之心内又浮现出那桌神秘客人。这一行人隐藏身份，四处打听苍都消息，实非善类。不过这也不足为奇，如今诸侯纷争，哪一国一池中都有细作，自己手下也有派去他国的探子。只是眼见那主位之人不像在他人手下的寻常之人，她不得不防。看来回去后，自己有事情可干了。
　　“妞妞，想什么呢？”卢氏见女儿沉默良久，问道。
　　庞遇之回过神来，母亲早已不理政事，庞遇之也不愿让她跟着担心，只说道：“没什么，娘这两天身子可还好？”
　　卢氏情知她刚刚是在想军中之事，也不多问，只淡淡道：“还好。若是你忙，就回去好了。我也不缺人伺候。敏之一直也都在我身边。”
　　庞遇之见母亲有些不悦，搂着卢氏脖子撒娇道：“我不，我偏陪着娘，让娘烦了我再走。”
　　“好啦好啦，娘要歇歇了，你呀，就出去跟敏之说会儿话再来吧。晚上咱们可要吃斋饭，你若是不愿吃，还跑出去打野兔子，就晚点儿回来，别冲撞了菩萨。”
　　庞遇之过去常常陪卢氏来寺中上香礼佛，只是寺中斋饭多清淡，她吃不惯那淡淡的口味，因此，常到附近山中去猎野味。
　　“是，娘，我让平儿、安儿进来伺候。女儿晚点儿再来。”

　　庞遇之请安退下。此时正值午后，热辣的太阳光照在地上，晒得人微眯了眼睛。叫了平安俩丫头进屋，秦青便迎了上来。
　　“咱们什么时候回去？”秦青问。
　　庞遇之举步，漫无目的的向前走：“怎么，这么快就想回去了？”
　　秦青听了，心知她们这几日是要在这里住下了，只是说道：“今日遇见那几人，要不要飞鸽传书回去。”
　　庞遇之笑笑，她这个异性妹妹，总是可以轻易想到她所担心的事情。秦青原和凉穆一起在山中随世外隐士习学。凉穆十五岁上，父亲凉骥将军将其召回随军征战，又过了二年，那方外隐士羽化升仙，秦青原是孤儿无处托身，凉穆便将她接回。二人虽为师兄妹，在军中男女有别多有不便，庞遇之便将其带在身边。因此，庞遇之待秦青，也只如弟、妹一样，况且她又很喜欢这丫头稳重妥帖的性子，有她在，自己会安心许多。
　　“我们现在并无凭据，如此大动干戈会吓到人的。回去之后着人暗暗查探便是。如果他们还在城中，只需暗地里跟随，他们若是没查到什么，让他们走就好了。”

　　二人又走了会儿，眼见就快走到山寺的后门了，只见东侧的月洞门外有一片绿油油的矮壮灌木，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阴翳的清凉。树丛旁还有一个小女孩，上身穿浅粉色小袖短襦，下着花笼长裙高高系在腰际，静静站立。
　　“嘿，这不是敏之么？她总是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秦青笑道。
　　姐妹几个当中，逸之调皮捣蛋，秦青老成洒脱，庞遇之就更不用说了，果断就是个假小子。只有敏之，年龄虽小，但无论从面庞身段儿，形容举止，还是谈吐仪表，都最像个女孩子了。
　　听到说话声音，庞敏之回头，见是姐姐来了，灿烂一笑，转身迎了上来。
　　庞遇之微笑看着妹妹走来，只觉得敏之笑得美不胜收，人比花娇。心内小小一叹：不知以后哪个有造化的，娶了自己妹妹呢。
　　“那边是什么？”敏之走来，庞遇之不等她请安问好，便搂了妹妹在身侧，指着她刚刚来时的方向道。
　　“是些花树。有木槿，有夹竹桃，等到过些时日，就该开花了呢。”
　　“哦，若是你喜欢，咱们回去也种些好了。”
　　“嗯。咱们回去了，院子里的月季、桂花，也都该开了呢。”庞敏之甜甜一应，笑对姐姐道。
　　“那我们就早些回去，好让你伺候那些花花草草的。不要怕，往后你若是不愿意，姐姐再不会让那些个猖狂人上门。”庞遇之想到遇城曾说的话，安慰道。
　　“姐姐……”听庞遇之提到有人上门提亲这事，敏之到底年幼，微微有些脸红。
　　“好了好了，不说了。”庞遇之笑笑道：“瞧你，出来了连个丫头都不带，这荒郊野岭的，虽然是在寺中，也应该小心些才是。”
　　敏之笑笑，回头看看那些花木，乖顺的随着姐姐往回走去。

　　晚间，遇之、敏之和秦青陪着庞夫人用饭，四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倒还愉快和乐。
　　第二日早起，庞遇之伺候母亲进入佛堂，便去往寺中住持正堂找玄法方丈。
　　玄法方丈是一位有道高僧，现年已是九十岁的高龄。庞遇之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因此对这个老师父，也颇为亲近随意。
　　“老和尚，我来看你啦！”听小沙弥说了方丈在室内打坐，庞遇之也不理不顾，直接推门就进了去。
　　“阿弥陀佛，小施主骄矜之气太过于浓重了。”玄法面对一张菩提老祖的画像，身形不动，闭眼说道。
　　“那大和尚就给我去去这不好的习气哦！”
　　庞遇之听玄法数落自己，也并不介意，走到正堂中央的胡床边准备坐下。玄法一言不发，只是右手一抬，从身后扔过来个物件儿，径直冲庞遇之的脑门砸去。
　　庞遇之躲避不及，一个侧身险些跌倒。狼狈站稳抓住玄法扔过来的小包，低头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颗颗散的佛珠颗粒。
　　“这是菩提子，小施主若有兴致，就将他们穿成佛珠吧。”
　　庞遇之把布袋握在手中，只是笑笑道：“哎呦，老和尚可就会磨叨人呢。又让我干起小时候那些营生。你寺中那么些小和尚，让他们穿去好啦。”
　　“丫头，等你有了穿这数串珠的耐性，你便算是功德圆满了。你身上狂暴戾气太重，从此后需得平和安心，随命随缘，方才长久。”玄法的声音传进耳朵，显得深邃遥远。
　　“唉……大和尚你呀……又想教育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你都没有看到，外面的局势成了什么样子，父帅如今腹背受敌，他需要帮手呀。”
　　庞遇之叹口气，抻抻长袍，坐到榻上：“我其实也不愿意那么征战，可是没办法，若是我们不保卫自己，将来南北各国，都觊觎我们卫地，到时候，可连你这一方清修之地都没了呢。”
　　庞遇之伸手掏出些菩提子，一个一个的拨着，有些委屈的说道：“我也想跟敏之一样，种种花儿啊养养草，谁不知道那样惬意自得……”
　　玄法听了庞遇之的抱怨，缓缓起身，走到庞遇之跟前，用手抚着她的头缓缓道：“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净。孩子，若是日后你能有刚刚你说的那种日子，但愿你能知足常乐。”
　　“如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自然乐的清净悠闲哦。”庞遇之抬头对着玄法眨眨眼睛。
　　玄法随之一笑，不再赘言。
　　二人又略坐了坐，不多时，只听得秦青在门外高声报道：“公子，城内快报。”
　　庞遇之听闻有军务，跳起身来，对着玄法微施一礼，说道：“我还有事，老师父，你好好修炼哈！遇之告辞了。”
　　说毕，一眨眼儿工夫便开门跑了出去。
　　“还有你的佛珠。我把它穿好了回来给你看！”庞遇之高声在门外叫道。
　　玄法看着远去的庞遇之，微微叹息。
　　“风雨欲来，业障深重。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