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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混乱 ...


  •   季礼默默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突然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她本可以像她所熟练的那样,换上经典的甜美的笑容,用那轻柔而不失温和的声音告诉他,“当然啦,我当然可以向你承诺。”

      她可以亲昵地搂上他的脖子,用脸颊蹭蹭他的额头,去说,“我爱你。”

      “我不会让你失望,所以你可以尽情地信任我。”

      但她没有。

      她说不出来。

      于是,她低下头,双手捧起温松柏的脸颊,轻轻地落下缱绻的吻。

      从眼角,鼻尖,唇下的痣,再到脖子上的喉结。

      在季礼还要继续往下时,温松柏推搡着她,让她远离,“你不要再动了。”

      “不愿意说,那就不用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让我转移注意。”

      温松柏叹了口气。

      他……或许是有对季礼有所迁怒,或者说,这就是迁怒。这怒意并不针对季礼,却也让她被波及。

      他会后悔自己直白而不加思考的态度,但他并不后悔他问出的问题。这是横跨在他们中间的,无法逾越的问题,迟早都要走上这么一遭的。

      继而,季礼的回答,也一如既往的在他的预想之中。

      温松柏真的很想嘲笑自己,他到底在抱有什么幻想,他为什么会抱有幻想。生活究竟是痛苦的清醒还是幸福的麻木更好呢?

      他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吗?

      “我爱你。”季礼说。

      “我爱你。”她重复着,抱上了他的头颅,将他搂进怀里,“我唯一能给你的回答是,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亲手杀死过人。”

      “我不会向你承诺,你也不能听信。”

      “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挚的。”季礼的发丝垂下,散在温松柏的脸上,带来阵阵痒意,他闭了闭眼。

      “我爱你啊,温松柏。”季礼把下巴抵在他的头上,搂的更紧,声音低喃,说出的仿佛不是情话,而是哄孩子的摇篮曲,“我知道的,你也同样爱着我的。”

      “你还想知道什么呢?你要知道什么呢?我的过去没有污渍,我的未来无法保证,我给不了你承诺,我给不了你。”

      “我该和你说些什么呢?”

      “亲爱的,我该和你说些什么呢?”

      温松柏想,不愧是一脉相承的路子,季礼转移话题与哄骗的技术比起芈律也算毫无二致。

      她没有承认,她没对他动过手脚。那么这份爱真的纯粹吗?为什么他没有上报季礼的异常,为什么放弃了对伽拉忒娅的追究,真的是因为他认为对象的危险程度低到只需监测就行了吗?她们并不危险吗?

      “亲爱的,你看着我呀。”季礼摇晃着他,“你看着我呀,我在你的注视下啊,我在你的注视下呢。”

      温松柏睁开眼,重新看向那双漂亮的,仿佛无人造访过的神秘毒林一般的眼睛。

      他在,注视着她。

      “到现在为止”她没有“亲手”杀死过人。

      那她有间接导致别人死亡吗?她有杀过人但没成功吗?她在为自己开脱吗?因为他在看着,所以她不会动手?

      无数的问号盘踞在温松柏的脑子,比最复杂的数学题还要压的他喘不上气。

      良久,他轻笑一声,把他耳骨的那只花拿了下来,别在季礼的耳朵上。

      “是啊,我在看着你呢。我在……看着你。哈哈,这花还是配你更加好看。”

      季礼也重新咧出笑容,奖励似的,又像是讨好似的,重新吻上他的脸颊。

      后来,两人一起分享了季礼带回的甜点。熟悉的甜蜜中,却让温松柏品尝到了一丝微妙的苦涩。

      这不正常,这很正常。

      ……

      我应该杀掉她。

      我应该杀掉她?

      我应该?我不知道。

      第二天夜里,温松柏悄悄离开了家,独自一人走在路灯昏暗的充满死寂的小路上。

      他把头发抓的凌乱,心情烦躁,大脑充满了混乱与迷茫。

      他不能杀了她,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杀了她,他一定要杀了她吗?

      温松柏的脑子像一团缠绕成死结的线团,连线头都在中心处被绑死隐藏,没有解法,思绪万千。身体却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忠实地执行着它本该的操作,冷静,精确地放出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小型机器去往芈律的地盘监视他,就像当初在纺织厂一般。

      这是一条长线,因为芈律擅长脱罪,所以他不能心急。

      他看着智脑上那些到了指定地盘候命的机器,留下了一个持续监察的指令便开始往回行走。

      圣洁明净的月亮依旧高悬天上,温松柏回去的路上看见了几处反射着亮光的水泊,乱七八糟的想法中他甚至还去思考了这种反射是哪种反射。

      凌晨三点,他回到了家。

      早上九点,他告诉了季礼那次疫情的真相,语气平静地像是一个旁观者。

      季礼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冲了两杯日常的咖啡。

      温松柏猜测,她或许早已知道了。毕竟就连那份报告也是她给予的馈赠不是吗?但这样的坦白,同时是又一场的合作与利用。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亲手杀死过人。”

      这是她给他的交代,也是她能维持在“人”与需要被清剿的怪物之间,最后的底线。

      季礼,需要借他的手来完成针对他人的伤害,所以她有意把他卷入与司画两家的阴谋,所以她主动提供给他芈律曾经的罪证。

      温松柏,需要一个系统外的人来稳定的提供信息,所以他不会杀掉季礼,也不能杀掉季礼,至少现在不能。

      他们都卡在稳定与破坏的界限,无论是谁动了一下,结果都难以预测。

      季礼的能力与身份都值得戒备,但是她目前并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社会化程度也相当不错,如果她真的能够这样装一辈子……

      温松柏又回忆起那明亮的绿色眼眸,那不知几次突然清醒的瞬间,抿了口咖啡,最终还是无法落下结论。

      生活就这样,纠缠不休,爱恨不明,糊糊涂涂地继续过下去吧。

      ……

      “这是什么?”季礼捡起芈律放在桌子上的一包类似种子的东西,还有旁边一同摆放的检测报告。

      “泊里杉的种子。”芈律从实验室中出来,顺手关上了门。

      他始终对不能把温松柏的那段记忆删掉而感到遗憾。但画为臣与颜知文的案例告诉他,这个操作所需要的精细度太高,漏洞太大,以那小子的谨慎程度怕是会给他自己留点线索,如果删了反倒是坐实了所有怀疑,只好认认真真地工作了。

      “怎么研究起这个了?”季礼说,“之前那次疯长的植物群事件还没过去多久呢。”

      “正是这样。”屠梅接上了话,瞥了一眼那放在桌子上的检测报告,“所以他这次反其道而行之,研究的是怎么让植物延缓生长。”

      “延缓了生长,人的寿命说不定也会延长呢?”屠梅斜视着从后走来的芈律,仿佛只是闲聊。

      芈律从季礼手中拿过那袋种子,重新确认后再次放回她的手中,“把这两个带给那小子去。”

      又转过头,抱着手,对着屠梅说道,“不是‘我’一定要研究延缓生长,这分明是温松柏捡到的司生的研究,我只是一个给出安全或是危险结论的工作者。”

      “你觉得是便是吧。”屠梅无心与他争辩,和季礼示意后便转身离开了。

      季礼看着种子,看着芈律,又看着说完话离开的母亲,扬起一抹笑容,“嗯……那我就带走了,回头再来看你们。”

      芈律回过神,对她点了点头,“回去的时候小心点路。”

      “好。”

      ……

      近来温松柏对季礼的态度多了一层模糊的疏离。不明显,但季礼看的真切。

      他怎么好这样呢?

      季礼背着手在回程的路上摇摆着走路,动作轻灵又感觉滞涩,头发自然地垂下,遮住了失落又恼火的神情。

      明明是她难得的坦诚。

      可是她又有什么可恼火的?可是她又有什么可失落的?

      分明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

      是她修改了他的认知,是她让他“爱”上她,是她把他变成了同盟。

      从第一次见面,从温松柏第一次为那双眼睛而赞叹开始,她就无法确认他的感情是出于真心还是扭曲了。

      季礼想,温松柏也算敏锐,这种修改或许能够影响他一时,但终究会被他所发觉,而那时的修改便不再起作用了。

      可,量变引起质变,残留的影响再小,也会留下未铲尽的种子,落在心中,生根发芽。

      她还是自作自受,得不到答案了。

      季礼猛的有些生气。就因为那该死的能力!!就因为那该死的身份!!!

      她手中那因为刚才好奇而拿出来观察的放着种子的袋子被攥的变形,皱皱巴巴地缩在一起。

      要不然……要不然……她是不是也可以……

      ……哈。

      你在妄想什么呢?季礼对自己说。

      她松了力气,把那个袋子拿到眼前,把那些褶皱一点点抻平,试图回到最开始的平整。

      可是失败了,留下了印子。

      季礼盯着那些印迹一会,把它揣回了包里,与报告放在一块,假装无事发生。

      回了家,她打开门站住,扫视了一眼寂静的屋子,在玄关处向空荡荡的室内喊到,“我回来了。”

      很快,温松柏从卧室走了出来,看着她从包里取东西递给他,接过了那袋种子与那份报告。没有询问袋子上为什么会有褶皱,只是转身把它们随意地放到了书房的桌子上,然后又打算再次回到卧室。

      季礼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进门前刻意调整过的微笑开始崩裂,站在原地,像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无人在意,好不可怜。

      “对了,礼。”

      温松柏临进门前突然转头喊她。

      “怎么啦?”季礼顿时往前走了两步,把所有的阴霾与芥蒂都换上更热情可爱的笑容。

      他短暂凝视着她额角那一点不起眼的月牙形疤,突然想起了一个有点交集的故人。

      “你知道寒诗晏不是人吗?”

      “……”季礼停了下来,嘴角被扯平。室内重新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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