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嫁》小孩要长大

37、婆婆心声 金氏原

　　金氏原本只是想教训下宝儿，荣轩原也猜着了，只是听了那句休妻，竟慌了手脚。金氏见他跪下，怒从心头起，呵斥宝儿道：“哼，好一房媳妇儿，才进门多久，就迷得我儿子晕头转向？若呆的时间长了，只怕他连娘也不认了！”荣轩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他一直避免这样场面，今日一急竟忘了忌讳。他幽幽看着母亲，娘啊，您这是爱我太深的缘故吗？我该谢您还是怨您？
　　宝儿面对这样无理指责，真是百口莫辩，她努力撑着不倒下，心里默默问着：外婆，你不是说母亲都是爱孩子的吗，只要孩子开心，她便别无所求，可是眼前她的婆母对她的孩子，这是爱吗？这样的母爱，是不是太霸道太专横太不可理喻？外婆，你教我要孝顺要温婉要知书达理要贤良淑德，可是外婆，你怎么忘了教我如何斗悍妇？
　　宝儿回过神的时候正见姜氏膝行到金氏面前抱着金氏腿道：“太太，太太，您别生气了，轩哥哥最是孝顺您的，太太，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金氏坐了会儿，终于道：“罢了，儿大不由娘，你们都起来吧。” 荣轩轻轻唤了声娘，金氏摇摇手，“出去吧，我累了。”荣轩起身，本想立刻转身去拉宝儿，却生生忍住，反而先扶了身边的姜氏。姜氏脸上犹挂几点泪痕，含羞带怯的看着他，他冲她点点头，再转身去扶宝儿。
　　宝儿双腿早已麻木，荣轩才要拉她，却听金氏道：“仔细又扯了伤口，让她自己起来。”荣轩的伸出去的手生生停住，再慢慢垂下。宝儿朝他笑笑，示意自己无碍，可当她挣了几挣，楞是没起来。金氏道：“这样娇滴滴的性子，如何侍奉公婆照顾相公？难道我们沈家是迎了房祖宗？！”
　　宝儿无从辩解，只咬着牙拼命站起来，再咬着牙恭恭敬敬给金氏行礼欲告退。荣轩眼睁睁看着她走得摇摇欲坠，却连扶都不敢去扶。金氏看她脸色发白，心里竟莫名的快意，“晚上你便留下吧，也好让轩儿好好保养。”荣轩闻言道：“娘，儿子真只是一点小伤•••”金氏脸一沉，“小伤拖久了也不好。再说了，我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让你媳妇过来陪夜，也算她为人子媳的孝道。怎么，你还怕我吃了她不成？”荣轩勉强笑笑，“哪里，她服侍母亲是应该的。那儿子先回去了，明儿再来向母亲问安。”
　　金氏点点头，“去吧。”荣轩看一眼宝儿，一狠心扭头要走，却又被金氏叫住：“轩儿回来。”荣轩以为她改了主意，忙转身回来。却听她道：“素心，你先回院子里收拾下，一会儿轩儿回去好早些休息。”姜氏应声而去，金氏才道：“荣峻去泾原的事情安排妥当了？”荣轩按下心内失望回道：“除去布庄的车队，我们另外又安排了定安镖局护送，此去定当万无一失。”金氏嗯了声，又道：“荣峻提前出发，你可知道原因？”荣轩道：“大哥说是早些出发早些送到早些放心。”金氏冷哼，“我看不会这般简单吧？！”荣轩点头道：“泾原有消息来说三叔一直偷偷跟大布商衣行接触，三弟也四处走动，大哥许是按捺不住了。”金氏咬牙道：“真是一群狼！且让他们斗去，轩儿，你该趁这段时日好好整顿下布庄，该安插人手的，该清理门户的，都不要手软。”荣轩低垂眼眸掩饰内里闪过的一丝厌恶，恭敬应了。
　　待荣轩走后，金氏便打发采荷采琴去外间，里面只留宝儿，不时地支使她端茶倒水端盆捧帕，眼见着她咬唇忍着膝头的伤痛忙的团团转，心里莫名的快意。她梳洗过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她那个可怜的媳妇儿则跪在床侧给她捶腿。熏炉里幽幽的香气熏的人昏沉沉，恍惚间金氏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那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也是娴静淑雅温柔美好的吧？至少那时候姜家哥哥是那么说的。那时候她也憧憬着美好的爱情，憧憬着一段郎才女貌琴瑟和谐的佳话。可惜少女才怀春，春便被东风催，她带着不甘和无奈嫁到沈家，原以为凭自己的美好放下心中无人知晓的秘密后也能与命定的夫婿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却原来这个丈夫于她全无半点兴趣。她抚一抚蹙着的眉头，这些年已经习惯了皱眉，便是现在终于能够媳妇熬成婆，也改不回来了。
　　她斜一眼脚边的媳妇儿，桃花般轻巧、泉水般清澈，这样美好的女孩儿生来就是享福的吧？听说她在家的时候父母如珠似宝、寄养之后也有亲戚呵护有加，现在成了亲丈夫又恨不得专房专宠，真是个幸运的人。可是她看见她总会情不自禁的失控，总希望看着她流泪、伤心、委屈、无奈、彷徨，再到失望到绝望，希望她将她当年尝过的苦楚都一一尝遍。她轻轻叹了口气，谁生来是这样的恶人呢，她也希望能做一个跟她一样干净善良的人。只是前路就是这样逼仄，小媳妇窝窝囊囊受着公婆相公小姑的差遣，还要将那些企图跑到自己头上的贱人们一一打垮，苦熬若干年，媳妇熬成婆，再慢慢去折磨小媳妇。自古来就是这样，她不过是依着古老秩序延续着生活，想来若干年后，她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吧？金氏看看她，嗯，还得熬得下去才好。若是她熬不下去了，那素心便能活得宽泛些，素心那样柔弱敦厚听话的媳妇才是她喜闻乐见的。
　　金氏见宝儿脸色愈加白了，想来该是膝上伤的厉害。看她咬着唇生生忍着，捶在自己腿上的力度却没有因此轻一分更没有重一分，金氏忽想起轩儿那夜跪在自己窗外的模样。那天他在外面跪了多久，她便在窗下看了多久。他也是这样，明明脸色发白摇摇欲坠，却楞是咬牙硬挺着。那时候她就知道他爱惨了他即将迎进门的媳妇，她不由的想，那是什么样的女孩儿？比自己美丽比自己温柔比自己聪慧吗？为什么当年姜家哥哥不肯在他母亲面前跪上一天一夜？如果那时候他肯那么做，自己这一生，是不是也可以幸福？
　　她没见面时便嫉妒她的未来媳妇儿，见了面后更加嫉妒，她果然貌美心善，果然天生的叫人想疼到骨子里去。如果，她想，如果轩儿没有这般喜欢她，她是不是也会对她和善些？轩儿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他越是疼她我便会越嫌弃她，他便生生忍着，努力顺着我的意，在人前装的与她淡淡的，尤其在我面前。其实有这样的儿子我该满足了吧？
　　金氏翻个声，淡淡道：“好了，你下去吧。”
　　宝儿轻柔恭顺地应了，挣了好一会儿才起来，然后轻手轻脚往陪床上歇下。金氏不由感叹，这孩子真实诚，便道：“好了，出去让采荷找人送你回去吧。你膝头的伤得上些药，免得明儿瘸了，人家以为我这个婆母黑心肠。”
　　宝儿就着烛光看了看金氏背影，有些疑惑难以置信。
　　金氏见她不动，催促道：“去吧，只是回去别吵醒你相公。”
　　宝儿这才知道是真的，忙矮身行礼告退。
　　采荷见宝儿出来忙迎上去，她让采琴进屋陪着，自己亲自扶了宝儿出去。到了耳房，采荷叫了上夜的婆子开门，又亲指了两个和气的婆子送她，待觉一切妥当，才转身回正屋。
　　宝儿由婆子扶着到了怡园门口，一个婆子伸手拍门，只一下门便开了，包了见了开门的绿珠，好生意外：“你怎么在这里？”绿珠开门见是自家主子，喜得眼泪都要出来，因有太太的婆子在场，假作无意道：“夜里睡不着，便替婆子守夜。”一边说着一边上来接过宝儿。宝儿原还努力撑着，见了绿珠，才将全副精神放下，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了绿珠身上。绿珠见她这样，知道她定是疲累急了，忙托着她将她往里面扶。宝儿拉住她对两个婆子道：“大夜里扰了妈妈好眠，罪过了。绿珠，去拿一吊钱来，让妈妈们拿着买酒吃。”绿珠应了往正屋跑，两个婆子则千恩万谢。
　　宝儿笑笑自往正屋里去，绿珠飞快的回去取了一吊钱，再好言好语送走婆子，回来时见翡翠只穿着贴身里衣扶着宝儿，忙上去帮忙。两人半拖半抱将宝儿弄回内室，才要扶她坐下，却见宝儿摇头，“替我将外面衣裳除了，今儿折腾一日，衣裳都脏了。”翡翠红着眼道：“什么时候了，还记得干净。”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无比利落，三两下将她外衣拔了个干净，再和绿珠半抱将她按顿在床上。
　　翡翠小心的挽起宝儿裙摆，只见膝盖红红的，上头深深的砖印子。翡翠眼泪立刻掉下来，“哪个婆婆这样对自己的媳妇？真是石头心肠。”宝儿摇摇头道：“好了，让我回来上药我已经很感激。翡翠，记得在嘴上装个门栓子，否则闯了祸都是它的罪过。”翡翠抹了把眼泪道：“你还有心思玩笑！”宝儿无奈道：“那怎么办呢，哭吗？可是哭有什么用？女儿家的眼泪最不值钱。唉，哪家的媳妇不是这样熬出来的呢？运气好的嫁到好人家日子过的轻省，运气不好的，一熬便是一辈子。”看翡翠眼泪掉的厉害，宝儿强笑道：“翡翠是好姑娘，你放心，待你到了年岁，我一定睁大眼睛好好替你挑户好人家。嗯，要婆母敦厚、小姑和善，一家子人口简单的。”翡翠揉着她膝盖，一边扭头喊绿珠：“绿珠姐姐，你快些找呀。”然后才回宝儿道：“男人没一个好的，我不求有那样的福气。宁可跟着姑娘一辈子。”宝儿笑笑，“你现在还小，等你大了，你就想出去了。哪有做一辈子老姑婆的理啊。好了，先别揉了，去把门关好吧。也别大声说话，吵醒别人又是是非。”
　　翡翠叹口气，“自从到了这里，就没一刻省心的。”边说着边往门口去，却在关门时看到院子里大步而来的人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