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游戏》大饼小白

5、喝茶 茶和蛋糕备

　　在文佳音的记忆里，舒太太无论讲话还是做事从来都是优雅体面的。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舒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就是从上个世纪的画报里走出来的女人，樱桃小嘴，唇红齿白，还长着一张粉扑子脸。

　　“我们今天喝什么茶好呢？”舒太太笑着问她。

　　文佳音心想，她没买茶叶是对的。舒太太家里什么茶都有，她这个外行随便买一些，反而容易贻笑大方。

　　照着平时的口味，她喜欢和白茶和绿茶，但如果一会儿就切蛋糕呢？

　　舒太太扫了一眼桌上的捧花和蛋糕，“我能打开看看吗？”

　　“当然。”文佳音说着就伸手去拆盒子。

　　轻轻撕开封条后，舒太太靠近看了一眼，“那今天泡点儿清淡的吧，白牡丹，你喜欢吗？”

　　“喜欢的。”

　　白牡丹同时采叶芽和嫩叶，风味在白茶里算比较柔软细腻的。像盲盒抽到了喜欢的玩偶，文佳音心中略有些窃喜，笑容依旧淡淡的。

　　“琅琅，你来切一下蛋糕，再帮我们泡一壶白牡丹。”舒太太转头喊来了帮佣。

　　“好的。”琅琅应声而来。

　　文佳音不知道帮佣的全名，但舒太太家的帮佣是她见过的所有帮佣里最年轻的。

　　看起来像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二十多岁的长相。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舒太太家里的哪个远房亲戚，但后来发现并不是。

　　不过舒太太家不止一个帮佣，这个女孩子好像更像是管家的职务。

　　初相识的时候，文佳音脑海里就闪过如果舒太太是她的奶奶或者外婆就好了。后来，她又觉得，其实在舒太太家当一个年轻管家小姐也是不赖的。

　　有钱人家的佣人和司机，有时候活得要比穷人家的主人舒服得多。

　　不过，舒太太无儿无女，而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爷爷奶奶是谁。

　　等着泡菜和准备甜品的功夫，Charlie和Luna又凑到她跟前来了。

　　文佳音蹲下来，将两只品种和体型差异很大的狗往中间靠了靠，一手摸一只。

　　拉布拉多光滑圆溜的脑袋和贵宾蓬松的自然卷手感相差很大，她想起上高中的时候才学钢琴，左右手搭配不上总在打架。

　　“Daisy呢？”她抬头问。

　　“在书房里睡觉呢。”舒太太指了指门廊的另一边，“年纪大了，几乎整天都在睡觉。”

　　“Daisy几岁了？”

　　“十四岁了。”

　　文佳音记得狗的平均寿命大概也就这个程度。

　　从进门到现在，她还没来得及跟舒太太说一句节哀，但她觉得舒太太的状态看起来还可以，和平时差不多，没必要特意为了展示慰问的心意而戳人一头。

　　她记得外婆去世的时候，灵堂来了好多不认识的人。

　　大家或哭或笑给了红包，等到吃饭的时候，就都统一成了聒噪的笑容。

　　外婆已经烧成了灰，自然收不到来自生者的慰问。她跟着文锦禾坐在主座，也没觉得受到什么真心的慰藉，毕竟她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在她跟着文锦禾换了好几处住所生活的那几年里面，她一直都以为文锦禾是一个孤女，就像她一样，没想到其实还有不少亲戚朋友。

　　但没有人夸她漂亮，也没有人夸她成绩好，看来文锦禾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炫耀过她，又或者，是她被当成了瘟神。

　　“舒太太，茶和蛋糕都备好了。”

　　“你也坐下歇一会儿吧。”舒太太对琅琅说。

　　“不用了，舒太太。”琅琅放下了一壶茶和两碟蛋糕，一边沏茶一边说，“我一会儿去看看Daisy有没有醒。”

　　舒太太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哦，差不多到喂药时间了。”

　　“Daisy怎么了？不舒服吗？”文佳音问。

　　“都是老毛病，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腿脚也不好，要滴眼药水，还要补营养剂。”舒太太勉强笑了笑，“就跟人似的。”

　　文佳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好香。”

　　舒太太笑了笑，“蛋糕也很好吃，很配。”

　　椰浆的奶油感混合着芒果和其他热带水果的酸甜香味，清淡的白牡丹刚好将厚重感降了下来。

　　文佳音尝了两口就放下了蛋糕叉，她不是来做客的，得先完成正事儿才行。

　　她低头从包里取出了一份材料袋，放到了桌上，“舒太太，您今天找我来，主要还是想聊聊这些孩子今后的安排，是吧？”

　　“对，”舒太太点点头，将在脚边跳跃的Luna抱到了怀里，“别人听了可能会觉得我有毛病，一辈子无儿无女的，老了还要给这几只狗操这么多心。”

　　“舒太太，这点您不用担心。每位客户的个人情况和家庭情况都不一样，我们平时收到的客户委托其实大多数都是个性化需求。”文佳音想起有段时间被派过去为某位客户提供孩子的接送服务，可惜学业辅导方面，她还不够格，客户要求必须是海归硕士学历才行。

　　“不过，我这个人从年轻时候起就任性，老了也改不了，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这不是任性，您现在做的是风险预案。”

　　“还有这么专业的术语。”

　　“按照目前的规定，这些孩子虽然不能作为遗嘱继承人。但我们可以把它们以后的生活作为您整个身后安排的核心目标，通过替代性法律和财富安排来实现。”文佳音打开电脑，“您介意我做一下记录吗？”

　　“不介意，你照你习惯的工作方式就行。”

　　“首先是关于这几个孩子的照护人，您心里有没有人选，是愿意把毛孩子交给对方的呢？”

　　“哎呀。”舒太太低头想了想，“一个还好，我这儿可是三只狗和两只猫呢。”

　　“亲戚、朋友、宠物保姆或者专业宠物机构都可以。”文佳音打字停了一下，“舒太太，您不用立刻就给我回复，可以慢慢考虑，我先在面谈记录里记下来，之后整理好再发给您。”

　　“好，这个问题我在他去世之前都没想过，还真得花时间问问人。”

　　文佳音望着屏幕，知道舒太太说的是过世的先生。

　　“第二点需要考虑的是宠物照护费用，主要用于日常饲养、美容、医疗护理，特别是老年犬的疾病治疗。如果每年需要花10万，预计照护10年，就需要提前预留出100万以上的资金。当然，这只是我的初步估算，具体金额还是以您那边的数字为准，也不着急。”

　　“Daisy是活不了那么久了，”舒太太低头摸了摸Luna，“Luna今年才五岁，我觉得好好照顾的话，应该是能活个十五六岁的。”

　　“如果指定特定人员照护，这部分的资金可以通过遗嘱、保险或者信托的方式安排，您有什么倾向的方式吗？”

　　“我前几年写过遗嘱，当时还没有养Luna。”

　　“您稍等，我查一下。”文佳音打开了从内部系统的舒太太个人资料，上一次更新遗嘱是在去年，何先生还在世。

　　“舒女士，”她从电脑前抬头看向舒太太，“您目前的这份遗嘱和现在的家庭结构并不完全适配，我建议您找律师重新梳理一下。这部分涉及法律文件，我建议让我们合作的家事律师和您一起把结构落下来，或者您有指定律师也可以，您觉得如何？我会先帮您把资产和需求梳理清楚。”

　　她记得黎景川在她出发前提过一嘴，应该已经开始梳理何先生留给舒太太的遗产清单了。

　　“可以。”舒太太点点头，“这方面我也不太懂，就一并交给你帮我，可以吗？”

　　“嗯，没问题。”

　　“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和这个搭不搭界。”

　　“您请讲。”

　　“如果我以后去养老院，能带着它们一块儿吗？”

　　“您目前有已经签约的养老机构吗？”

　　“还没有。”

　　“如果您有这样的意向，我可以为您筛选允许携带宠物入住的养老机构，您也可以把其他诉求和预算都告诉我。”

　　“嗯，”舒太太点点头，“虽然担心万一哪天不在了，这些孩子怎么办，但如果可能，我当然还是希望能尽量长久地陪伴它们。”

　　“您的心情和意向，我都理解了。您在世的时候，名下的资产主要还是用于保证您和孩子的生活质量。等去世之后，”文佳音停顿了一下，“再按照您确定的安排执行宠物照护。”

　　“好，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实在不想把钱给那些只惦记着我死的人。”

　　舒太太没有子女，父母应该也已经去世，文佳音不确定她说的是谁，但还是在记录里写了一句备注：需确认法定继承人的范围。

　　从舒太太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

　　琅琅搀着舒太太把文佳音一路走到大门。

　　文佳音转身鞠了一躬，“舒太太，我等整理好之后再和您联系。最近天气闷，您注意身体。”

　　“你也是，路上小心。”

　　文佳音走出几十米开外，再回头，舒太太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中。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高级茶礼盒，就算以超过行里规定的标准也没能推得掉。

　　“这不是给客户经理的，我给的是忘年交的小朋友。”舒太太笑得像个孩子。

　　到了分岔路口，文佳音记得应该是向左拐才对，但她望着右边一片沉入霞光的院墙，鬼使神差般就朝右边走去了。

　　香樟树影婆娑，树叶也沙沙作响，她依稀记得好像曾经走过相同的一段小路。

　　很快，她就停下了脚步。

　　前方只剩下一处角落的单门独院。

　　曾经米白色的院墙刷成了浅灰色，铁门也换掉了，院子里的樱花树应该是被砍掉或者挪走了，变成了一块平坦的草坪。

　　她又抬头看向二楼，最右边那扇窗是暗的，窗框也不是她当年还住在那里的样子了。

　　天空飞过一只鸽子，文佳音缓过神来，想什么呢，怎么又走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提了提手里的东西，转身走向了愈加深沉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