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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靠近她的世界 聆听她的心景   年味儿 ...

  •   年味儿还没完全散去,空气中偶尔还能闻到零星的硝烟味。

      餐厅角落的老位置,陈竞羽和郑槡又开始了他们的补习。

      与年前相比,陈竞羽身上那股破罐子破摔的烦躁劲儿似乎淡了些,但眉宇间多了点别的一种属于高三下学期特有的、无形的紧迫感。

      开学在即,倒计时的钟声仿佛已经在耳边敲响。

      郑槡摊开一本崭新的英语范文集,推到陈竞羽面前,声音温和和认真:“陈竞羽,从今天开始,每天背一篇这个。”

      陈竞羽低头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结。

      他啧了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浑身写满了抗拒:“背这玩意儿有什么用?看得懂不就完了?”

      “光是看懂不够,”郑槡耐心解释,手指点着范文旁边的评分标准,“高考作文要求结构、高级词汇和复杂句式,背范文是最快熟悉这些的方法。”

      “结构?句式?”陈竞羽语气带着他对这套规则的不屑,“说话要什么结构?”

      话虽这么说,但他却没像以前那样直接把书推开。

      他只是臭着脸,盯着那本范文集,眼神挣扎。
      他知道郑槡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自己那点可怜的英语词汇量和平淡无奇的表达在高考里根本不够看。

      “背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他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情愿。让他飙车、打球、甚至打架他都行,就是对着这些弯弯绕绕的字母,他感觉浑身力气没处使。

      但让他像个机器人一样去背诵那些拗口的句子,简直比让他再去跑十圈操场还难受。

      郑槡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不生气,只是轻轻点了点那几张纸,语气温和却带着坚持:“有用的。尤其是开头和结尾的模板句,背熟了,考试的时候至少能保证基础分。你不想…到时候因为英语拖后腿吧?”

      他抿紧了唇,没再反驳。他知道自己的情况,数理化还能靠郑槡“填鸭”极为勉强跟上,语文靠老本,唯独英语,是从根子上就薄弱,需要实打实下笨功夫。

      郑槡看着他一脸“宁死不屈”却又暗自纠结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式:“那…我们先看一遍,把里面你觉得能用上的、不别扭的句子划出来,试着用用看,行吗?”

      这算是退了一步,从“背诵”降级为“熟悉和运用”。
      陈竞羽抬眸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提议尚可接受,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勉为其难地重新坐直,拿起笔,动作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开始浏览第一篇范文。

      看了没两行,他又开始暴躁:“这什么词?换个简单点的不行吗?非得写得这么花里胡哨…”

      郑槡也不生气,凑过去看他指着的那个长单词,轻声念出发音,然后解释它的意思和在这里为什么比简单词更贴切。

      她靠得很近,发丝偶尔会蹭到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她讲解的声音很轻,怕打扰到别人。

      陈竞羽原本集中在单词上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分散了一些。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他暴躁的情绪奇异地被抚平了一点,虽然眉头还是皱着,但至少没再把笔扔了。

      “这句,”他忽然打断她,手指点着文章里的一个倒装句,语气依旧很冲,但内容却变成了提问,“…为什么要倒过来写?正着说会死?”

      郑槡低头看去,耐心地开始讲解倒装句的用法和强调作用。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陈竞羽依旧觉得这些英文句子别扭又麻烦,背诵更是反人类。

      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撂挑子走人。

      他一边听着郑槡轻声细语的讲解,一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间,勉强划拉出了几个他觉得“还算顺眼”的短语和句子,嘴里还不忘嫌弃地嘀咕几句。

      郑槡看着他这副明明在努力适应、却非要摆出一副“老子是被逼的”的别扭样子,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知道,对陈竞羽来说,能坐下来,耐着性子研究这些他深恶痛绝的英语范文,已经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了。

      郑槡善解人意,对任何人都有用,包括陈竞羽。

      他开始拙劣地念那些英语单词,不怎么通畅:“It goes without saying that dedication and perseverance you are shown……”

      郑槡就坐在一旁听着他读,没有丝毫嫌弃和不耐烦,反而是一直鼓励他,念得比她想象的好一点了。

      餐厅包厢里,环境雅致,灯光柔和。

      陈竞羽放下手里的英语范文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连续几个小时跟那些蝌蚪文搏杀,比他绕着赛道飙几圈还累。

      但他背完了。郑槡划定的那几篇,他磕磕绊绊,总算是在她耐心的讲解和重复下,勉强啃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郑槡,她正低头检查着他刚默写下来的作文片段,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他看着她微微蹙起又舒展开的眉头,心里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飞快地给提前安排好的餐厅经理发了条信息:【上菜。】

      他记得她喜欢吃蟹粉豆腐和清蒸鲈鱼,特意提前点了。
      学了这么久,她肯定饿了。
      没过几分钟,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员便端着精致的菜品,鱼贯而入。

      香气瞬间弥漫在包厢里。

      郑槡被这动静从专注中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看到满桌的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些微为难的神色。

      她放下笔,有些抱歉地看向陈竞羽,声音轻轻的:“陈竞羽…对不起啊,我忘了跟你说。我姑妈今天来家里,她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回去吃饭…”

      她晃了晃不知何时调成了静音、屏幕上正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手机,“你看,催了好几次了。”

      陈竞羽准备夹菜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包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菜肴的热气在无声地升腾。

      她看着桌上刚刚摆好、还冒着热气的菜肴,眼神里带着真实的惋惜:“这些菜……挺好的。”

      他看着她歉然的表情,又看了看满桌她喜欢的菜,胸腔里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烦躁,夹杂着一种失落,猛地又窜了起来,堵得他喉咙发紧。

      他精心准备的……又白费了?

      他想说“让你姑妈先吃”,或者“吃完再回去”,甚至想不管不顾地让她留下来。

      但话到嘴边,他看着郑槡那双带着歉意和些许无奈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让她为难。
      他沉默地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些。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旁边的外套,声音有些低哑:“走吧,不要让长辈等。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跟上。”陈竞羽打断她,已经率先朝包厢外走去。

      郑槡看着他略显冷硬的背影,只好赶紧收拾好自己的书包跟了上去。

      走出餐厅,晚风带着寒意吹来,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挡在了风口的方向。

      一路无话。
      陈竞羽拦了辆出租车,替她拉开车门。
      郑槡坐进去,隔着车窗对他挥手:“那我先走了,你…今天背得还不错。”

      陈竞羽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竞羽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重新走回西餐厅,回到那个刚刚还坐着两个人的包厢。

      包厢里安静得过分,只剩下满桌渐渐失去温度的菜肴,散发着孤独的香气。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盘她最喜欢的蟹粉豆腐,热气已经变得稀薄。

      他沉默地拿起自己那副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没那么热了,甚至有点凉。
      口感差了很多,味道也似乎没那么香了。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机械,像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员工没敢进来打扰老板,他们都知道这位陈老板不喜欢被打扰的感觉。

      他没主动提加热,员工们也就没干这事。
      加不加热对他来说无所谓,他现在吃得心不在焉。

      他就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包厢里,对着满桌精心准备却已冷掉的饭菜,固执地吃着。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闪烁,包厢内只有他孤寂的剪影。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热闹而温暖。

      窗内是他独自面对的一桌冷炙,寂静而清冷。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委屈。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随着这些饭菜,一点点凉了下去。

      但他还是会送她回家。

      还是会因为她一句“要背范文”,就去啃那些天书一样的文字。

      他其实并不饿。

      他只是很简单地…怕她饿了。

      高三寒假最后一天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陈竞羽送郑槡到她家楼下,两人却都没急着说再见。

      空气里还残留着年节特有的松弛气息,但明天,高三下学期的战鼓就要正式擂响。
      一种无形的预感和对未来的紧迫感,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郑槡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陈竞羽。
      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略显凌乱的黑发。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身形挺拔,却难得地没有流露出平日里的那股躁动和不耐,只是安静地回看着她。

      “陈竞羽,”郑槡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细细的担忧,“明天你就开学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高三下学期…会很紧的,”她继续说着,像个小大人一样嘱咐着,话语里是纯粹的关心,“你到了学校,也一定要认真学习,不能再…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老是翘课了。”

      她知道他家里或许有别的安排,知道他或许并不需要靠高考来搏一个未来,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好好的,希望他能顺顺利利地度过这最后的高中时光。

      这些话其实有些啰嗦,甚至带着点说教的意味。

      若是在以前,或者换做别人对他说,陈竞羽大概早就冷下脸,嗤之以鼻地打断,或者干脆转身就走。

      但此刻,听着她轻柔的、带着担忧的嗓音,看着她映着路灯光芒的、清澈见底的眼睛,他心里没有半分不耐,更没有一丝厌烦。

      相反,一种被人在乎、被人珍重地放在心尖上的暖流,细细密密地包裹住他那颗总是显得有点硬邦邦的心脏。

      他特别喜欢她这样。

      特别喜欢她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纯粹是希望他好的“啰嗦”。

      这让他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一根温柔的线,牢牢系在人间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知道了,烦不烦”来打断她,也没有做出任何保证或承诺。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凑近了她一些,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异常专注,里面翻涌着深沉而复杂的情愫。

      有不舍,有被她话语熨帖的暖意,还有一种…属于高三生特有的、对即将到来的高三下册的凝重。

      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才很轻地、几乎是用气声说:
      “嗯。”
      “听你的。”

      郑槡因为他这异常温和顺从的态度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发热。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尽量在课上别睡觉”,“别跟人打架”之类的,却觉得再说下去,就显得自己真的太啰嗦了。

      她抿了抿唇,最终只是小声说:“那…我上去了。”
      “嗯。”陈竞羽依旧看着她,没有动。

      郑槡转身,踏上台阶。走了两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牢牢地追随着她。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见她回头,他似乎是勾了一下唇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赶紧上楼。

      郑槡赶紧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直到看着她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最终停留在她家所在的楼层,陈竞羽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胸腔里充斥着一种饱胀的情绪。

      明天就要回到那个按部就班、充斥着试卷和倒计时的战场了。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因为知道有个人,在牵挂着他,在啰嗦地盼着他好。
      他双手插回口袋,转身,朝着与自己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听你的。

      我会试着,好好学的。

      高三下学期的第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油墨试卷、消毒水和无形压力的紧绷空气。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触目惊心,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埋头在题海里,连呼吸都带着匆忙。

      陈竞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光秃秃的枝桠和灰蒙蒙的天。

      他单肩挎着书包,校服拉链依旧没拉到顶,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姿态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对周遭一切兴致缺缺的懒散样子。

      但坐在他旁边的刘铭寅,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羽哥今天好像没那么躁动了,甚至…有点过于安静了?

      英语课。

      戴着金丝眼镜、语调平板的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正讲解着上学期期末考试的作文范文。

      那是一篇关于人工智能利弊的议论文,结构清晰,用了不少高级词汇和复杂句型。

      老师讲完,习惯性地问了一句:“有没有同学自愿把这篇范文背诵一下?加深印象。”

      教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窸窣声。这种主动举手的事情,在高三的英语课上几乎绝迹。

      大家要么是没背,要么是怕背错丢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等待老师点名。

      老师似乎也预料到这个结果,推了推眼镜,准备开始下一个环节。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声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陈竞羽…举起了手。
      他的手举得并不高,甚至有些随意。

      刘铭寅正偷偷在桌下玩手机,感觉到旁边的动静,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讲台上的英语老师也愣住了,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迟疑地确认:“陈竞羽同学…你…是要背诵吗?”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那个角落。
      震惊、疑惑、难以置信……各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是我没睡醒还是他疯了?”
      “他还背上作文了?”
      “陈竞羽?”
      陈竞羽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些目光,他放下手,站起身。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开口。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has sparked widespread debate regarding its potential impact on society...”
      声音起初有点低,带着点不自然的生涩,甚至有几个单词的发音有些古怪。

      但很快,他稳住了,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连贯。

      那些拗口的连接词,那些复杂的从句结构,竟然真的从他嘴里,一句一句,磕绊却坚定地流淌出来。

      没有卡壳,没有中途放弃。

      他真的背下来了。

      刘铭寅的下巴彻底合不上了,他死死盯着陈竞羽的侧脸,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这他妈还是那个连英语课本都懒得翻开、考试全靠蒙的羽哥吗?!被魂穿了吧?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陈竞羽背诵的声音。有些同学都忘记了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当他背完最后一句并重新坐下时,教室里陷入了更长久的、诡异的寂静。

      英语老师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欣慰?她轻咳一声:“…嗯,背得很好,陈竞羽同学,进步很大。”

      直到老师开始讲解下一部分,窃窃私语声才如同潮水般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我靠…陈竞羽背英语作文?”
      “他吃错药了?”
      “不会是寒假请了天价家教吧?”

      刘铭寅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活见鬼的震惊:“羽哥?!你…你什么情况?!那玩意儿你什么时候背的?!”

      陈竞羽没理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眼前浮现出“箐扬”里温暖的灯光,女孩耐心讲解的侧脸,还有那句轻轻的“你到了学校也一定要认真学习”。

      他当然不会告诉刘铭寅,他是怎么在无数个烦躁的瞬间,硬逼着自己把那篇“破玩意儿”塞进脑子里的。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因为……
      答应了那个人,要“听她的”而已。

      周三晚上,时钟指向九点。

      陈竞羽单手扶着机车把手,停在一条灯光昏暗的老旧巷口。

      与往常震耳欲聋的轰鸣不同,他今晚特意调低了排气音量。

      他摘下头盔,抬头望向巷子深处那块不起眼的招牌——智慧物理强化。

      就是这里了。他压了压帽檐,将机车锁在阴影里,快步走了进去。

      补习班设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隔音效果一般,能隐约听到楼上小孩的哭闹声。
      教室不大,挤了二十几个学生,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和熬夜的困顿气息。

      讲台上,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老师正飞快地讲解着电磁感应综合题。
      陈竞羽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这个位置能看清全场,却最不容易被注意。

      他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和郑槡帮他整理的那本字迹工整、贴满彩色标签的物理笔记并排放在桌上。

      两本笔记风格迥异。

      台上的老师讲的进度很快,一道大题往往只给几分钟思考时间。

      周围都是铆足了劲冲刺名校的尖子生,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没想到报这个课的有这么多高手在。

      陈竞羽听得吃力。

      那些在郑槡口中被拆解成简单步骤的题目,在这里变成了复杂的符号迷宫。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好几次都想把笔扔了走人。

      但每当这时,他就会想起郑槡。

      想起她耐心讲题时微蹙的眉心,想起她看到他进步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亮光,更想起她站在物理竞赛光荣榜第一名的位置时,那种他踮起脚也难以触碰的高度。

      他知道郑槡忙得很。

      她要准备比赛,要维持年级第一,要去便利店兼职,现在还要抽时间给他这个“物理困难户”补习。

      她的时间被分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珍贵无比。
      他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占用她本就紧张的时间,用那些“白痴问题”消耗她的精力。

      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不甘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抓起笔,在草稿纸上狠狠划拉着歪歪扭扭的公式。

      看不懂就硬看,听不懂就死记。

      他把老师提到的关键步骤草草记在那本花里胡哨的笔记本上,字迹潦草。

      课间休息时,前面的学生聚在一起讨论题目,他独自靠在走廊尽头,从窗户望出去。
      城市灯火璀璨,他却莫名想起他餐厅那盏只照亮他们两人的台灯。

      “哟,哥们,你也来补物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搭话,“以前没见过你啊。”
      陈竞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帽檐压得更低。
      眼镜男却不识趣地继续:“看你笔记记得挺猛,哪个学校的?要不要对对答案?”

      “不用。”陈竞羽转身走进教室,把好奇的目光关在门外。
      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讨论,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跟上她。哪怕只能缩短一点点距离。

      很烦。
      很累。
      但值得。
      他只想在她下次给他讲题时,能稍微跟上一点她的思路,能让她少皱一次眉,能让她觉得,花在他身上的时间,不是完全的白费。

      下半节课讲动量守恒。
      老师在黑板上画完碰撞模型,突然点名:“最后一排穿黑衣服的同学,你说说看,完全非弹性碰撞后系统的动能损失了多少?”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
      陈竞羽身体一僵。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才走神想了郑槡今天吃晚饭没有,根本没听清问题。
      教室陷入尴尬的沉默。

      就在老师要开口解围时,陈竞羽突然瞥见郑槡笔记某一页的角落,用铅笔轻轻写着一行小字:【完全非弹性碰撞,动能损失最大。】

      他喉结滚动,哑着嗓子挤出答案:“……损失最大。”
      老师推推眼镜:“结论正确,但过程呢?要用公式推导。”

      他答不上来了。

      教室里陷入沉默。

      老师叹了口气:“坐下吧坐下吧,我再讲最后一次推导。”
      放学时已是星斗满天。
      陈竞羽把那张写满鬼画符的草稿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骑着机车融入夜色。

      风扑在脸上,吹不散心里的烦躁。
      他知道自己依然很菜,可能补十次课也赶不上郑槡随手解一道题的速度。

      高二年级开学要比高三晚几天,或许郑槡现在还在便利店打工。

      但当他路过便利店,看见郑槡正在货架前踮脚补货时,突然觉得今晚挨的两个小时煎熬都值了。
      至少明天她给他讲题时,他能多听懂一个知识点。

      至少她不用反复解释最基础的定义。

      至少……她眼底的疲惫能少一分。
      他把机车停在对面街角,就着路灯展开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把课上没搞懂的部分又看了一遍。
      物理公式在昏黄光线下像咒语,而他正在学习念咒。

      只为能离他的月亮更近一点。
      哪怕一步。

      他坐在那里,听着天书,忍受着糟糕的环境,只为了能稍微靠近一点她的世界。

      聆听她的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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