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囡心事》焱火年年

4、C4. 信

　　“傅先生：

　　我是阿依古丽，对不起，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也只知道这个地址。

　　傅诗仪去年生了一场病，在卫生所治疗以后，耳朵听不见了。去年到现在，我带她去看了很多医生，还去了乌鲁木齐，医生说，是庆大霉素的原因，治不好，只能戴助听器。

　　这半年，她话也说不好了。是我的错，我又结婚了，没办法把她带在身边才让她变成这样，我很想治好她，可是我没办法，所以我不能再自私，她是我最珍贵的女儿。

　　我和傅明宪离婚了，我不想打扰他，他说过那个人有他的孩子，他会和她结婚，我只能想到找您。为了傅诗仪，请您帮帮她，她才6岁，我不能再伤害她。我听说S市是很大的城市，那里的医生很厉害，我愿意放弃抚养她，我全部的钱都给她治病，也许不够，可是我知道她去S市会比在这里好。

　　求您帮帮孩子吧，她太可怜了，希望你可以回信。

　　阿依古丽”

　　薄薄的一张信纸，上头没有制式化的寒暄同问候语，连汉字的一笔一画也是生疏且生硬的。偏偏这样一封信，最简单朴实的言语，却道尽了一个母亲的无奈，痛心，和最深刻的爱。

　　李芷君才看过这封短信，眼泪就要摒不住。

　　待傅为璋挂了电话，她拿手帕沾了沾眼角，心痛极了的口吻低语，“把小囡接回来吧，作孽……”

　　-

　　天色将将暗下来，傅明宪从单位匆匆赶回复西路。

　　三年前，女儿傅佳妮上幼儿园，他们一家三口搬离复西路，住回了戴晓芬单位之前分配的公房。

　　适才，衬衫西裤的人甫进门就问父亲，到底什么事体，突然怎么就急吼吼要去新疆。

　　傅为璋没着急答他，由李芷君要他先汰手，揩揩面。

　　傅明宪点头照做，转头来再端正坐在榉木三弯腿圆形餐桌旁，等父亲的答案。

　　“侬回转去就同小戴讲讲好，诗仪，要接回来养，侬始终是伊爸爸。”

　　傅为璋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口吻，傅明宪一时为难，“爸爸……”

　　“是阿拉对勿起人家，侬老早个混账事体我也有责任，今朝，我替侬做主了，傅诗仪必须接转来，侬搿个做爸爸额（你这个做爸爸的），要有数。”傅为璋说罢，把桌上叠成长条状的信纸推到他面前。

　　傅明宪紧蹙着眉，疑惑地展开信纸，转瞬间，面色再沉了下来，手指竟微微发抖，“哪能会得……”

　　这些年他基本和那头断了联系，有不晓得如何面对亏欠的人的缘由，也因为新的家庭又添了女儿。每次往新疆汇傅诗仪的抚养费，戴晓芬总要跟他别扭几天，他想维持现有的平静和平衡。

　　可到底傅诗仪是他嫡嫡亲亲的骨血，他如何能无动于衷。傅明宪总归是亏欠的，惭愧与歉疚要他不禁逃避似地启口，“阿依古丽她，有难处该早点讲的。”

　　“真是作孽。”李芷君轻叹。

　　傅为璋实在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只要他处理好工作，安顿好家里，另外，去新疆的车票明朝务必办好。

　　两日后的一早，父子俩个踏上去新疆的列车。

　　现今伊犁的建设和环境都比前几年好了不少，只是一路上，傅明宪没有心情感慨。

　　多年以后再次找回那处小院，傅明宪踟蹰一下才在父亲的示意下叩门。

　　开门的人是阿依古丽，她错愕眼前的人，似乎比从前一点都没有变，不对，他分明比从前更耀眼，S市的他才是真正的他吧。

　　然而，她也只是微愣，便移开目光。傅明宪身旁的老人，清瘦笔挺的身形，看得出年纪，却实在比傅明宪更从容更温文尔雅的风度。

　　阿依古丽淡笑着朝目光温和有神的老人家浅浅欠身，她也难免唏嘘，她第一次见傅为璋，会是在和前人离婚6年之后。

　　傅为璋很正式地回礼给眼前的维族姑娘，也是致歉。对她乃至她的家族，他们父子说是罪人怕也不为过。

　　父子二人跟随阿依古丽进门，屋子收拾得很整洁，当中铺了张十分民族特色的花团锦簇的羊毛地毯，一个瘦高的红裙女孩安静局促地站在一旁。

　　还没等傅为璋招呼问候，椅子上的维族老汉，用维语不客气地冲傅明宪嚷着，而他身旁的维族妇人，面色哀怨地一语不发。

　　阿依古丽见状，维语哀求着喊停了父亲。

　　老汉这时候才拿些许蹩脚的汉语不耐烦地命令，“你们，把你的孩子，领走！”似不满，他最后还骂了两句维语。

　　傅为璋深知，怎样的讨伐都该是他们感到羞愧，背信弃义者只能无言以对。他喊了声明宪，傅明宪随即同他一道，像这个维族家庭轻轻躬身道歉。

　　从前的委屈苦楚，这一刻似乎不再像块石头压在胸口，阿依古丽还是流下眼泪，她揽过女儿，“叔叔，你不要这样，是很久的事情了，我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这是傅诗仪，请你们好好照顾，帮帮这个可怜的孩子。”

　　傅为璋望过去，不禁湿了眼眶。这个洋娃娃般的女孩，就是他的孙女啊。

　　傅诗仪微微泛着褐色光泽的头发，被编成了两股麻花辫。鹅蛋脸透着稚气，整齐英气的眉毛下一双大眼睛，浓密卷翘的睫毛扑闪着，眼睛清澈到藏不下她的不安。

　　她立体的又带着点钝感的鼻子，小嘴紧抿着，漂亮的异域感面孔，唯独白皙的皮肤和这样有些倔强的小表情，活脱脱明宪小辰光的模样。

　　“好孩子，我是爷爷，爷爷来晚了。”傅为璋蹲下来，伸手想要抱一抱这个漂亮的孩子的，只见她两只耳朵挂着笨重感的肉色外耳式助听器，眼泪顷刻也摒不住滑下来。

　　傅诗仪其实没大听明白，助听器放大声音的同时，也放大了干扰音，可孩子的感知总是最敏感的，尤其这样早早离了父母的孩子，更是敏锐的洞察力。
　　她不由得皱起眉头，拼命攥着母亲的衣袖朝她身后躲。

　　傅明宪这是也蹲下来，要去拉女儿的手，试图安抚她同她亲近。

　　可自她记事起便素未谋面的父亲，此刻于傅诗仪，傅明宪不过一个陌生的男性罢了。她还是躲，眼里蓄起了泪。

　　瞧傅诗仪明显的慌张同委屈，外祖母不舍且心痛，几步上前抱住她，维语汉语交杂着劝导她，“听话，那是你爸爸，是你爷爷，和他们去，去那里以后，就可以治好耳朵。”

　　小姑娘瞪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小的身躯用力挣扎，想挣脱外祖母的怀抱，沉默的抗拒下，她突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阿依古丽淌泪扭头，转身拿来行李袋，再从红布包里掏出来一只黄金长命，是傅家二老给傅诗仪的满月礼，还有，她和傅明宪结婚时候的那条金项链。她蹲下身，一齐给女儿戴上。

　　“你不是总问爸爸吗，他就是你爸爸。还有爷爷，他们要接你去S市生活。”阿依古丽大声且一字一句地告诉傅诗仪，“要他们的听话，要好好读书，好好治病。”

　　语毕，阿依古丽再次紧紧搂住傅诗仪，也仅是片刻，她亲亲傅诗仪的脸颊，松开她。

　　抬手摸一把脸上的泪水，她抱起孩子，连同行李袋全塞到傅明宪的怀中，用力推搡着父女二人朝外走。

　　“阿依木！”外祖母撕心般的喊了一声就被气鼓鼓的丈夫拉住了，只能低声泣诉着什么。

　　“去，去S市，那里才是你的家。”阿依古丽几乎吼出来，“你们快走！”

　　这大概便是一个母亲倾尽全力的托举，阿依古丽不晓得自己突然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把人推到了小院外。

　　傅诗仪在傅明宪怀里回头，口里哭喊着的妈妈，渐渐也成了一串变调的哀嚎。

　　傅为璋措手不及，再次的致歉与感谢，在桌上匆匆留下只厚实的信封，只得脚跟脚地追出去。

　　阿依古丽狠心撇过头，红着眼撞上追出来的傅为璋。顾不得礼仪，她猛地拖住傅为璋的衣袖，手里一卷被她抓得温热发潮的钞票递到了他手上，“求你好好对她，我只有这些了，是我对她的心意，请你一定收下，求你！”

　　-

　　后来的一路，傅诗仪哭到睡着，醒了再接着哭，如此反复循环，任傅为璋同傅明宪怎样哄怎样安抚都不见好。

　　这样捱过了2天半，他们带着傅诗仪抵达S市，不过，倔强的小姑娘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复西路的老洋房里，李芷君终于盼来了她的孙女。小姑娘两条辫子早就乱了，红肿的眼睛红鼻头，原本漂亮的模样更是可怜见的。

　　李芷君忐忑的心才落定当即又揪起来，一身绛紫色长袖真丝滚边直径旗袍的她温柔俯身去，去捋她的头发，照片里的小人就这么长大了，“诗仪，我是阿纳，奶奶，不要怕，这里也是你的家。”

　　傅诗仪此时的助听器大概要没电了，她听不清爽，也依旧无甚回应，抿着嘴委屈地望着眼前温柔优雅的阿婆。

　　李芷君心软得一塌糊涂，要拉她的手进去的，却被小姑娘躲开。

　　“诗仪？”

　　傅诗仪小心翼翼地后退两步，她想回家，新疆的家，可小小的人已然明白，她回不去了。

　　于是，她只能倔强着，期盼着。她悄悄移到门边，张望着门外，望她能望到的远方，虽然妈妈又一次抛下她了，她还是很想她，还想外祖母。

　　傅明宪瞧见女儿要往门外去，即刻就要去抱她回头，被李芷君拦下了，“勿要吓到伊，我看着她就好啦，你同你爸爸先进去歇一歇。”

　　傅为璋也喊住他，“要你姆妈陪陪伊，小孩子，总归还要适应。”他要他进来，他要问问他，问他家里的事都怎样的安排，不光小戴，还有佳妮，都交待好了？若还没安排妥当，先在这里住下也无妨。

　　傅明宪迟疑一下，点头，“去之前都说过了，今朝吃过夜饭，带她回去。”

　　……

　　李芷君张一眼父子两个，回头的当口，门廊处的三级台阶上一阵脚步响动。

　　今朝礼拜六，二楼东边户林家的儿子儿媳带着孩子回来吃饭。才踏上一层，见傅家的大门少见地敞开着，门边还静静倚着个陌生面孔。

　　小姑娘红裙子白皮肤，红肿着眼睛也一打眼便明了的异域长相，漂亮得勒，不得了。

　　张虹好奇，忍不住逗她一句，“小姑娘灵得勒。”

　　傅诗仪只方才瞥一行人一眼，朝里挪了挪，依旧望着外头，这会更不搭理人。

　　张虹一瞬尴尬，小声朝一旁的丈夫嘟囔，“伊撒宁啊（她是谁），怪头怪脑。”

　　不待林家小儿子林绍华说话，李芷君接了杯温水回头，轻轻柔柔的口吻介绍，“是阿拉额大孙囡（孙女），才从新疆接回来。”

　　“哦哟，明宪的小孩呀，真是好看。”林绍华忙替妻子寒暄着，一面再招呼儿子林舫喊傅家阿婆，“我们先上楼去啦，日后好来白相（玩）。”

　　林舫被父亲推着，在一层半悄悄回头，小小少年从木楼梯拐角的阑干空隙里望过去，傅家阿婆家的小阿妹安静极了，也当真漂亮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