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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2. 月亮般的女 ...

  •   1991年夏,远在伊犁的傅明宪拨通往S市的长途电话,没有多余问候,平静告知父母,“爸爸,吾要结婚啦,伊叫阿依古丽,是维族姑娘,漂亮得勿得了。明朝吾把照片寄转去拨侬哏看看(明天我寄照片给你们)。”

      照说傅明宪已经30出头的年纪,结婚本该是顶欢喜的喜事、大事,可电话那头,千里之外的傅为璋和李芷君夫妇齐挨在弄堂口的公用电话旁,小半晌的沉默。

      “侬想清爽啦?”傅为璋问儿子,亦是提醒他,婚姻不是儿戏。

      而傅明宪,干净也干燥粗糙的手握着电话听筒更紧了,他没有多少波澜,只叫父母放心,“来搿搭勿方便,姆妈身体勿大好,侬哏覅吃力跑一趟。等有空,吾带伊转去看侬同姆妈(来这边不方便,妈妈身体不太好,你们就不要辛苦跑一趟。有空我带她回去看你和妈妈)。”

      傅为璋轻叹后的叮嘱:既然决定,个么就要有担当。夫妻之道,情之所起,总归义为本,和为贵,不好辜负人家。

      李芷君在旁边,心里头愧疚更甚,当真不是滋味,到嘴边的关心也好歉仄也罢,竟一时统统难讲出口,到底她的工作由昀宪顶替,是不是又做错了。

      -

      傅家是实打实的富贵人家,老早祖上几代文官,到傅氏第十三代开始办学、创办实业,民国时,再涉足金融投资业。至傅为璋这一辈,傅家依旧家底殷实的富庶之家,兄长与姊妹姻亲,商-政皆有,偏偏傅老爷子近花甲之年才得的老来子,他的心头肉小少爷傅为璋,只关心书本学问。

      20世纪50年,国家正是经济恢复发展的时期,傅为璋赴法留学归来,不久便到了造船厂担任船舶工程师。同年,在父亲主导下,傅为璋与从前经营绸布庄起家的宁市李家小女儿李芷君订婚。

      李家上一辈迁至S市,从来对子女教育从来十分重视。小女儿李芷君生得娇俏,性格活泼,更是教会沪江大学音乐系的学生。郎才女貌的二人虽因父母之命,相处下来却也志趣相投颇合得来。

      两年后,李芷君大学毕业,傅李二人在和平饭店完婚。

      婚后,傅家老爷子将老太爷当年100根“小黄鱼”购入位于从前租界的一幢英式风格公馆洋房给了傅为璋。傅李二人琴瑟和鸣,恩爱有加,搬进洋房第二年便先诞育一子,起名明宪,后再添幺女昀宪。

      人生有起落,世事多变幻,顺遂安康不过几年,傅家老爷子病逝,傅家正式分家,时代也悄然酝酿着一场骤变。

      傅家兄姐纷纷打点好一应事物准备移居海外,也劝小弟弟应当早做打算了。可理想主义的傅为璋对时势的预估太过乐观,终究未应允,况且,“父亲葬在此地,母亲也不高兴远渡重洋,当真要子孙离散哪能行。”

      裹挟着时代的洪流中,人也以为刍狗,人力大抵再渺小不过。傅为璋同李芷君在时代阵痛般的动荡里跌落云端,血脉相连的一双儿女,自然亦不能置身事外的独善其身,原本和顺的家几乎摇摇欲坠。

      彼时,傅李二人因为家族渊源被打上了标签,汽车洋房也成了原罪。

      傅为璋没时间懊悔什么,只愿亡羊补牢,尚能争取多一线生机。他当即遣散了两个孩子的保姆和家里的帮佣,为保妻儿,他要妻子独自去将傅家他们手里的私产,连同家中的字画等物统统交公,并告知妻子,他怕摘不出去,必要时必定要与他划清界线,“一家老小,恐怕以后要多依仗你啦。”

      李芷君含泪应下丈夫。很快,傅李二人都丢了工作营生,傅为璋与家人隔离,并被迫下到西南边劳动教育。

      至此,昔日蜜罐里泡出来的大小姐,剥去了锦衣华服,带着一家老小搬到了下只角拥挤杂乱的弄堂小屋。尽管白日里要承受各种羞辱的声音,要担起从前不曾想过的苦脏累的粗重活,大概为母则刚,李芷君终究在风雨飘摇的时间里撑起来一个体面整洁的小家。只是可怜傅母,没捱得过身心的打击,未等到儿子回来就撒手人寰。

      已是中学的傅明宪,年纪不大的人将一切看在眼里。这般天差地别的生活落差,从前似镜花水月,他且来不及悲伤,只能逼迫自己长大,一点点替母亲分担着家庭的责任。

      1975年,傅明宪在的高中也已经停课,父母的问题依旧悬而未决,而下乡通知书又递到了家里。妹妹昀宪才13岁,去边疆好像成了傅明宪在当下望不到头的困顿里唯一的选项。

      独自搓磨了这些年,李芷君即便多希望孩子能靠知识寻出路,即便万般不愿意明宪去到那么远的苦寒地方,可望望女儿,再看看未卜的将来,她也唯有向时运妥协。

      李芷君拆掉自己的两件毛衣,熬了两个通宵替儿子织起来一件毛背心,还有一条围巾同一副手套,咽下多少苦楚和不舍,送儿子上了去边疆的列车。

      -

      傅明宪同一道来的知情分到伊犁的农四师,据说这里算环境已经比其它几个师部所在地区要好一些。

      一群城市里的青年,来到边疆的缘由或许各有不同,对边疆的印象却大都一致:电影《天山的红花》的场景,以及电影里美丽坚韧的阿依古丽。然而,故事与角色带来的感动、向往或激励,远不及现实给予他们的摧枯拉朽般的冲击。

      现实贴贴切切是艰苦的。

      比起自古富庶的江南,这里的气候同环境自不用说,第一夜的地窝子,就先给了这些城市青年一个下马威。

      一周训练之后,知青们分组下到各个团场,憧憬大有作为的年轻人,整日整日农事劳作,真真面对荒芜的广阔天地,多少知青哭湿了被子。

      傅明宪却只能咬牙,他的下乡支边和旁人又有不同,他很晓得,自己的家庭背景不容许他同旁人一起喊苦。作为“可再教育”人员,傅明宪只能更勤恳,更低调。

      思乡的情绪与劳作的磨练,一群年轻人在日复一日“两个月亮一个太阳”的生活中历经了一个寒冬,远方不期然传来了消息,响应号召来到边疆的知识青年们,终于盼到了返城的希望。

      大家纷纷与家里联系。傅明宪私下给母亲去信,询问父母近况,也问询政-策落实。

      狂欢般的年轻人到底没料到,事与愿违,离家久远的人再要一夕迁徙回去,竟也有些天方夜谭之意。

      傅明宪等到母亲的复信,政-策有了松动,她与父亲傅为璋的问题虽还未有转圜,总归不像从前那般无望。李芷君夹杂歉疚的嘱托:

      “明宪吾儿,在边境切记保重身体,有条件千万不要怠慢学业,我与昀宪皆好,亦与你父取得联系。拨云见月会有时,珍重,盼团圆。”

      傅明宪难免失落,却不敢放弃希望,因为这份希望于他,像一口赖以生存的空气。也是这口气,让他一次次失望中振作起来,一直熬到了80年代。

      父亲傅为璋因为当年的几封信,复杂的海外关系,许多问题仍迟迟未有定论,也一并连带母亲恢复工作的事情没有结果。傅明宪因此高考资格审查屡屡受阻,当时的返城“顶替”政策自然更不搭噶。

      这份隐痛像散不去的瘴气,牵丝攀藤死死纠缠着他。傅明宪不能言说,只得越发沉默,郁郁。偏此时,傅明宪所在团部因边境情况和政策原因解散,S市也没办法一次性吸纳这么多返城青年。于是,被迫留下的人关系转到了当地农场,与当地农牧民一道生活。

      那座千里之外生养他们的城市,似乎成了他们回不去的乌托邦。

      -

      又是两轮春夏秋冬。

      李芷君来信,她的工作恢复了,傅昀宪也已重新入学,她依旧叮嘱儿子,始终不要懈怠学习,不要失去希望。她再次递交了材料,相信傅为璋的问题终会解决。

      “万望珍重,盼团圆。”

      傅明宪苦笑,搓搓早已经粗糙的双手,突然有些迷茫。可是,他不敢丢掉他的“空气”,哪怕这口气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周围回不了城的知青大多熬到了中年,陆陆续续在当地结婚组建家庭。他们妥协了,跟戈壁。他们把抱负、希望同失望一起碾成尘,融进了戈壁的土与沙。

      傅明宪暂住的农户家,男主人是农场的队长。他的小女儿,是个实在美丽的维族姑娘,有和《天山的红花》女主角一样的名字,阿依古丽。

      农场里有个大家都晓得的秘密,阿依古丽喜欢傅明宪。

      傅明宪早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可老底子养尊处优滋养出来的风度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渗透在血液里的。阿依古丽从第一眼就被这个好看得像山尖雪天上月的年轻男人吸引,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礼貌斯文又带着些忧郁神秘的男人。

      傅明宪也晓得,但是傅明宪不动也不响,他不肯妥协,和命运。

      在农场的第四年,1986年,傅明宪第一次回S市,不是返城,是为了李芷君。

      李芷君是从工作的学校回家的路上出了场事故。肋骨断了两根再引发了肺部感染,抢救了两日才算保住一条命。

      傅昀宪在病房见到一身褪色军绿色布衫的傅明宪,高了,瘦了,黑了,似乎又壮实了一点,她先是愣了好半天,才扑到阿哥怀里呜咽起来。

      这一趟,傅明宪在S市待了一周,照顾姆妈。他临行的前一夜,母亲李芷君握着他起了茧子的手,禁不住泪眼婆娑。她心疼,可是女儿的事体,她也心焦。

      傅昀宪耽误的这些年,并没有考上理想的学校,现今又交了个男朋友。小伙子是双职工家庭,家里人总归对工作还没有着落的傅昀宪有些挑剔。

      到底是傅为璋的事情还没落实,傅昀宪回回跟姆妈哭哭啼啼。这一遭事故,李芷君怕要休养好一阵,便是养好了,身体也怕不如从前。她日前又同姆妈哭诉,想要姆妈干脆提前退了,叫工作给她顶替了好了。

      李芷君原本是想着若真因病退下来,想想办法要明宪回来的。现在,手心手背,哪能做都为难。

      “明宪……”

      傅明宪望着病床上清瘦的人,姆妈还是美丽的,虽然面上有了纹路,鬓角也生了白发。他垂眸片刻,这几日说着久违的吴语,却恍惚觉得自己像个外乡人,“姆妈,酿(让)昀宪去吧。爸爸阿快回来啦,吾再等一等好啦,侬宽心。”

      次日,送傅明宪去车站,傅昀宪牵着阿哥的衣袖散了好久的眼泪,好似再难见一回一般。

      也许明明中的注定,傅明宪回到伊犁后,返城的事,最终落空。

      他回到农场半年,傅为璋终于平反回城,人事关系也回到原单位原岗位,甚至还补发了部分工资。他们搬回去了老底子租界的洋房,只是房子只有一楼的一室一厅和顶楼的阁楼间,洋楼的产权已经不是傅家的了,其它的房间也分给了不同人家。

      物是人非是遗憾,更叫人失落的,是顶替政策的废止。

      是以,一轮高考失利后,傅明宪终于泄了气,他低头了。

      -

      1991年夏,31岁的傅明宪在友谊农场同阿依古丽结为夫妻。

      傅为璋夫妇没能到场,汇来了家里全部的积蓄,还有一支欧米伽男士手表和一条女款足金项链。

      1992年春,傅明宪争取到推荐名额,赴八一农学院脱产学习。

      阿依古丽问傅明宪,她想要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傅明宪淡淡的笑,“再等一等,等我大学毕业。”

      1995年秋,傅明宪和阿依古丽的女儿出生。

      维族的外祖父为她起名“ئايىم”,阿依木,意为月亮般的女儿。

      阿依古丽却用汉语问傅明宪,“你给她一个汉语的名字吧,我们的女儿,我想她是汉语名字,像你一样。”

      傅明宪瞧着阿依古丽怀里皮肤白皙五官立体的婴孩,她安静地睡着,像极了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诗仪,傅诗仪。”

      “是什么意思?”阿依古丽的眼睛似有光一般。

      “在我们汉族,姓氏在前。”傅明宪停顿一下,“名字么,诗仪,希望她通诗文,知礼仪,这样就很好了。”

      阿依古丽温柔的笑意,低头去吻了吻女儿,“傅诗仪,你叫傅诗仪了,爸爸给你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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