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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17.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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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吐字和音调,撕开夜晚的寂寂,叫夜里的人也更清明。
林舫目光凝在傅诗仪的脸上,面色更添寡淡,幽且静。
不语的人也一刻生出丝落败感,林舫很难不想起她最后的分手信息:其实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压力很大,你很好,所以我才觉得我不够好……
即使现在,他好像还是没办法给傅诗仪十足的安全感。
诚然,家庭角色失位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原本就缺乏安全感。傅诗仪堪堪记事的年纪上,被迫离了母亲,父亲长期缺位甚至不如个摆设,加之身体的变故,突然的听力障碍,即使成人遇到,大概也是难自洽的缺憾。命运叠加给一个孩子太多的难度,饶是她有祖辈的关爱庇护,也不至于当真短缺经济,终究要少些无忧无虞的归属感。
偏偏成长的每一笔都会随时间一起,悄无声息划过人的身与心,最后附着在人的灵魂深处,如影随形。
夜晚的不设防,林舫终于触到傅诗仪的影子。
从前,他认为伤口终究要自愈,不过时间或长或短。诗仪会疑虑会不安,他便笃定自己让她安心就是。他们总有时间。
而真真陪伴经历她的难处苦处,林舫眼下幡然领悟,伤口愈合还有伤痕,像影子的宿命是跟随,终其一生,人都难摆脱这个影子。
一瞬之间,林舫多少想说的全不重要,比起安抚性质的说教,亦或是陈情自己的证明,任何言语都难免何不食肉糜的嫌疑。
既然人都摘不掉自己的影子,那么更不该要她吃力徒劳。人有情绪也再正常不过,他只管接住她的情绪就好。
二人短暂无声的对视间,林舫眼里的情绪越发的浓,或者更该说是烈。
傅诗仪给这样的烈燎倒一般,先前的话问出口,她也木知木觉从方才的浑浑噩噩里醒来。
不等她再开口找补什么,下一秒,有人简单直接的动作抱住她。
林舫去抱傅诗仪,甚至是胸膛压向她,因为语言有时候才是人类情感最贫瘠的表达方式。清醒的人也克制,碍于她的身体,林舫只把一部分的重量交到她身上。
傅诗仪实在意料之外,顿时僵住身体忘了动作,只有胸口的温度和颈间耳畔的气息在提醒她用力地呼吸。
“林、舫。”
她的声音是颤抖走调的,林舫却觉得熨帖。他身体不为所动,鼻子里“嗯”一声答应她,尽管她听不见。
而后,装树懒的人偏头来问她,“你累吗?”
傅诗仪侧目,一双手托在他的身侧,她只感觉到他的气息,看不真切他的嘴形,“什么?你说话吗?”
林舫这才笃悠悠起身,缓缓张口,“你累吗。我这样,你累不累。”
傅诗仪望着他,解读他,声音是压着的,“我累吗?”
林舫点点头。
“不累。”傅诗仪疑惑却真诚的眼睛看某人。
这次,他一面讲话一面比着手语,“我也不累。”
林舫认真地同她比划,“我和你一样,承担爱的人的重量,不是累。”
傅诗仪眼里分明有了波动,再张口偏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林舫勾着嘴角的浅笑,转眼又像极了小时候我都明白且无所谓的模样,“人不适意难免有情绪,很正常,没有情绪,是机器。有问题,说出来,很好,以后也要这样。”
林舫给傅诗仪竖起大拇指,周遭莫名的冷肃感祛退,他那些说教嫌疑的话也摒不住了,手里口里一齐,对傅诗仪一通输出,“还有,报喜不报忧,不可取,不要被传统教育的规训压抑误导。报喜不报忧是孤立无援者的不得已而为之,我不要你那样。我晓得傅诗仪有能力处理好所有事务,但我想我能替你分担一点,哪怕一点,让你轻松一点。”
“诗仪,是我想参与到你的生活里,懂?”
手语的表达和正常语言逻辑不同,林舫手口有几个节点的卡壳和打架。
傅诗仪盯着他,稍稍滞后的反应,终究轻轻笑出来。
她按下他的手,或许人在TA在意的人面前会惴惴,会露怯。眼前的人,明明是她的愿望,还有什么比错过更可惜呢。
“晓得。”傅诗仪的声音依旧轻得像低沉的耳语。
林舫垂眸,他的胸口还隐隐的胀痛,深吸一口气,晓得就好!他要有人睡觉去。
止痛药还没起效,傅诗仪拒绝,她说还睡不着。她让脸色煞白的人去休息吧,实在她说的累,是他从飞机落地那天就忙前忙后的到现在。
林舫不语,手里比划:不休息,你要做什么。他夸张冲她画一个大大的问号。
傅诗仪一时还没想好呢,当即愣一下。
有人也没有逼问的意思,只是问她:我陪你,去房间?
傅诗仪也没说话,看着他思忖几秒,转身去房间。
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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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舫还是小时候的脾性同教养,即便已经是盖章认证的男朋友且得了主人的口头授权,没有主人的陪伴向导,他仍旧没有随意探索主人的私人空间。尤其,是女主人。
眼前,他才在傅诗仪的陪同与首肯下,大方地细细打量她的书房。
书桌也是简易风格,原木桌面下的四条钢结构桌腿,对角的两红两蓝撞色。桌上是台红色的苹果一体机,旁边整齐叠放着银色笔电和稿纸彩铅。书桌对面,墙边叠靠了一大一小两幅画,画风相同,应当是她收藏的某位艺术家的作品。
房间靠窗一角,落地阅读灯的旁边摞着半人高一沓金融类书籍和一系列著名的物哀文学作品,明显是她偶尔会翻阅的。
书架上则多是小众文艺类书籍、外文艺术类的书籍和杂志,汉语古汉语辞典……
而书架的中间位置,摆着她从前的那只储蓄罐,下面压着一黑一棕皮革面的两本旧相册。旁边是她穿学士服和傅为璋的合影,以及,两只透明亚克力盒子。一个里头是一对相对体积大一些的肉色助听器,另一个里头,是一只小巧的耳道受话耳背机。
林舫只拿目光问询,傅诗仪已经含糊开口,“可以(hei)看。右耳的,还没放进去。”
林舫拿在手里,当真头一回细细端详,“这个,坏了吗。”他隔着盒子,点一点她大学都还在用的那只肉色助听器。
傅诗仪笑一下,行动越过回答,把它再放回去。
林舫同样不再追问,攥过来她的手握在手里,和她一同把目光落在书架顶层。黑色的画框里,是一张放大尺幅的西式婚纱照。
“我爷爷和阿(à)奶(na),在(zǎi)和平(bīn)饭店(tiān)。”没有听觉反馈,傅诗仪不大习惯,说得小心翼翼,声音很轻。
林舫确定,离开听力设备,傅诗仪会习惯性压抑自己的声音。他温柔地等着她,手指张合,也配合口型鼓励她:说得很好,大声。
傅诗仪顿一下,迟疑地稍稍放松些许,音量仍是小,“老照片,我找(sháo)设计师帮(bàng)忙(mǎng),冲(shòng)扩(guō)的,阿奶说,很难(nàn)才(cài)留(duī)下来。”
虽然声音是憋闷的,林舫眼神却肯定,很认真地倾听辨别她的某些发音,面上没有半点异色。
念旧的人,世界很大也很小,走出多远也终究回来。他握傅诗仪的手更紧,点头,也慢慢的口型肯定她,“很珍贵。”
傅诗仪还是浅笑,拽拽他的手,指指书架最底层的一个贴着宜家商品标签的黑色收纳盒,她示意林舫去拿,她现在大幅的蹲起动作还有点晕。
林舫照她的指示,找到里头的东西:一套猫和老鼠的光碟和一只旧影碟机。
讶异又惊喜,林舫抬头去瞧傅诗仪。
“二手商店……”傅诗仪只说一半。
刹那间,时间好像具像化,具象成一阵流动的风穿过二人。
两个人相视一笑。
像从前很多个暑假,某个下午,林舫补习班或者游泳课结束,那时傅诗仪总是独处,林舫索性也不再和弄巷里的小宁一道打闹。
臭屁少年总漫不经心状邀请诗仪,要不要来我阿奶家看动画片,我阿奶买了光明奶砖。
傅诗仪每每都要望望爷爷或阿奶,而傅为璋和李芷君总要谢谢舟舟,也叮嘱诗仪要开口问候长辈,带些水果零嘴再去。
那么多个夏天的下午,没人晓得,那个还时兴影碟机的辰光,臭屁少年用期末第一的成绩换姆妈给他买了这套对于他有点幼稚的影碟。他想了好久,只有这个动画故事,是全程没有对白的,也许诗仪看得不会那么吃力。
时间已是凌晨,林舫懒懒靠在深焦糖色的绒面沙发里,身边挨着的依旧是傅诗仪,电视屏上汤姆也还在追逐杰瑞。
太阳穴时不时发紧,胸口也紧,林舫的呼吸却畅快。熄掉主灯的光源柔和似纱,他余光去瞄安静的人,嘴角藏着笑。
少顷,林舫碰碰旁边的人,偏头打量她,手语补充:不难受了,就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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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诗仪第十二天拆了加压包。这回,是林舫坚持帮她洗头的。那片剃掉的头发已经扎手,她严阵警告某人,不可以碰。
肩上搭着毛巾,傅诗仪一面牵起毛巾一角裹着发尾,一面低头查看手机里的照片。她方才要某人给她拍的,耳朵后面伤口愈合的情况。
坦白讲,恢复得还算漂亮,缝合线吸收得差不多,虽然视觉上伤口仍是明显。
傅诗仪检查照片上细线似的弧形刀口,才要退出相册的,Maggie的信息提示突然弹在屏幕上方。
Maggie:[怎么样,状态好一点?]
Cecilia:[拆包了,好多了,我洗头了!]
Maggie一个先锋又时髦的女性,偏偏私下的表情包接地气的古早感,她丢过来一张“猴赛来”,然后告诉她,撤展作品已经打包运输,她后天回来。
Maggie:[洗头了可以见客了,后天来看你!娴姐给你打包了好多滋补汤料包。你还要带什么list给我]
Cecilia:[帮我谢谢阿姨呀~可是我还没恢复味觉……要么,X荣记的话梅。]
叶美琪干脆地回她“OK”。
下一秒,这头的人却不那么干脆了。
Cecilia:[那个,先和你说噢,我朋友可能会在,BF]
那厢沉寂了半分钟。
多年的交情彼此早超越了单纯leader或是partner的关系,叶美琪肯定的质疑:[别跟我说是你的那个竹马。]
偏偏,她还不够,再嫌弃地抛过来一个土狗表情。
再偏偏,此刻话题的主人翁端了杯水殷勤地凑过来。林舫当傅诗仪还在看那张照片呢。
一时间,有人只看到自己在她唯一的朋友、闺蜜面前,形象似乎不大好的样子。
林舫不响地垂下目光来,水杯悠悠地递到傅诗仪眼前。
傅诗仪先是小小一激灵,抬眸清澈的眼神望某人。
林舫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标准的口型对着她,“你朋友,对我,印象,很差。”
傅诗仪无辜地眨眨眼,悄悄揿了锁屏键。
哦,她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