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囡心事》焱火年年

16、C16. -16

　　“好不好？”

　　林舫问过之后便不再言语，只是等，耐心极了。

　　虔诚的眉眼胜过一切言语，也比任何语言更动摇人心。傅诗仪短暂的内心博弈，终究答应了。

　　她选择收留林舫。

　　一则，在自己的主场，她方便些。即便是从小到大的熟稔与情谊在前，总归异国的距离，与长辈同住且没有公开的恋情，从前最亲密也是吻过即止。一朝突然递进到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到底她难免女孩子心性的矜持与不自在。

　　再有，傅诗仪始终没同林舫交代的，倘若终归要面对他的家人，至少她不要以眼前的模样状态。

　　反观步步为营的人，目标导向，A选项或B选项，于他都不影响结果。傅诗仪在自己家将养能安心自然更好，心情同样是身体恢复至关重要的因素。

　　林舫行动派的执行力，得了答案，即刻张罗起来，先就端着手机，敲出来一应生活物资采购清单。

　　然而，傅诗仪到祈愿的事情变成现实，才颇感觉几分事到临头赶鸭子上架的仓促与混乱。

　　她的愿望是真的，可愿望多数时候也仅止于愿望。

　　傅诗仪的住处，是这两年城市片区重塑项目重点规划打造的一处中端小区。小区体量不大，小高层的楼房保留了海派建筑风貌，但也胜在地段和酒店式物业服务。

　　现实因素考量，傅诗仪承受范围内选择的最小户型，一套结构方正的小三居室。说是三居，其实最小的一间卧室不过5个平方，后期装修自然改成了书房兼办公空间。

　　另外的次卧，面积同样不算大。傅诗仪这些年工作需要，一些见人的行头也添置了不少，次卧一整面墙顶天立地的步入式衣柜落地，当真要再加一张正经的床铺就稍显逼仄，也破坏空间美感。
　　于是，傅诗仪只备了张内置充气泵的气垫床。平时折叠收纳几乎不占空间，偶尔叶美琪和她讨论工作需要留宿也足够对付。

　　眼下，承载了愿望的房子，显然意外地有些装不下活生生的“愿望”本尊。

　　傅诗仪眉头轻锁的浅愁，“林舫，你要么(mò)还是(shī)回(huǐ)家住吧。气垫床(chuàng)是应急、的。”她没带耳蜗，咬字格外用力些，小心谨慎的机械感。

　　林舫听罢她反口的话，手机一掼，仿佛淋了盆冷水，严肃貌俯身来，“别人睡得我哪能就睡不得了。”他存心揶揄人，也堵她，“傅诗仪，你小时候可不这样，出尔反尔的。”

　　有人很是义正辞严，我都这么君子协议了，“总之，你好之前，没有第二选项。要么就是你打包跟我走，我房间大。”

　　傅诗仪瞥一眼手机屏幕，再盯着他，审时度势地应付他，“还是，你去我家。但是，你住得不舒服要说。”她担心他睡眠本来就不大安稳的样子呢。

　　林舫缓缓起身，大活人还能给张床难住，“男人哪有那么娇气。”别苗头的大人藏不住的臭屁表情。

　　傅诗仪哑口，锁屏手机，低头不自觉扬一下嘴角，转而安静去擦她的发尾。

　　洗了头发，再暂时没了加压包的桎梏，傅诗仪轻松不少，右耳道却实实在在的闷堵感，半边头像储了水似的。

　　除开偶尔一阵时大时小的耳鸣，周遭一点声响都不再有。

　　虽然还未正式测评术后残余听力，傅诗仪心里明白，且她已经提前接受了，右耳也不剩残余听力的事实。

　　林舫坐在一旁打量她，不禁伸手顺一顺她的发顶。

　　傅诗仪抬头去望他。她动作不敢太大，遂拉了林舫挨她的左边坐下，眼里亮晶晶，不明所以等他开口。

　　林舫轻笑一下，表示没事，情不自禁罢了。

　　傅诗仪望他的口型，愣神一秒，她怕自己理解错，终究指一下右耳，一点沮丧地告诉林舫，好像没有残存听力。

　　林舫心上一抽，却扯出一个平静也踏实的微笑。他曾经深夜一个人关掉投影的声音，只看着电影的画面，想试图去体验理解无声的世界。他无比清楚，这样的体验远不能感同身受什么，正如此刻，他也再清楚不过，安慰远不如陪伴，共进退的陪伴。

　　是以，他坚持和她回家，如同现在，他只是轻轻拥住她。

　　林舫嗅到傅诗仪头发的香气，温柔馥郁的木质花香调。倘若她的世界是安静的，他就让气息，味道，温度，力道……让其它一切成为他们的语言。

　　傅诗仪感受他胸腔的起伏，再缓缓抬眼，久违的一瞬，林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

　　次日下午，林舫走进了傅诗仪的新居。

　　他不掩饰赞许的眼光，简洁的空间，低饱和色调为整体基调，复古亮色厚重质感家具和现代异形设计感家具混搭，鲜活和舒适很好的平衡。

　　这才是真正属于傅诗仪的家。

　　一路上商务车行驶平稳，到底手术的术后影响作祟，傅诗仪少有地晕车了。

　　她现在只觉得左边耳蜗的声音都吵得她发晕，“你随便参观，赵大姐你安排吧。”她想躺一下，也坚持不肯他跟着，她要先换身衣裳。

　　林舫只得一个人守在洗手间门外，听着她在里头的动静。

　　一直到夜饭边，傅诗仪悠悠转醒，一眼瞧见拉了遮光帘的卧室里，阅读椅上，林舫面无表情盯着笔电的屏幕。白光投在他面上，显得他整个人一种冷淡也疏离的感觉。

　　傅诗仪恍恍惚惚看了他一会，咽一咽喉咙，牵动右耳道一闪而过的刺痛感，“林(lī)、舫(fà)。”她不知觉蹙一下眉毛，忽然张口，声音猛然蹦出来，沙哑且含糊，全然不搭噶的发音。

　　而一旁的林舫，条件反射般地起身，第一时间应她，尽管她听不见。

　　林舫去到傅诗仪身边，一手挡在她的眼前，揿了床头灯才慢慢揭开遮光的手。

　　“好点了？”林舫一面再比划一遍手语。

　　“好了。”她这一句，又低沉得像含在喉咙里。

　　林舫颔首，默契了然，扶她起来。

　　傅诗仪自然伸手问他要她的耳蜗外机。林舫摘了眼镜顺手搁在她的床头柜上，也把黑色外机交到她手中。

　　傅诗仪吸上她的“耳朵”，闲话的口吻问他，“几点了，赵大姐走了吗。”

　　林舫端床头的水递给她，一手撑在她身旁，“她回去了。现在6点多，要起来吗，夜饭是山药粥，配了两个小菜。”

　　目光粘人的家伙不安分，身高腿长手臂也长，一下探过去，抓起来那一对洗得颜色不再鲜亮的猫和老鼠玩偶。

　　傅诗仪抿着水，汇上有人粘稠的眼神，面孔悄然升温，“还给我。”她把复古锤纹玻璃杯塞给他，也去抱她的入睡搭子。

　　旧玩偶像一个证明，验证的不仅是他们的独家记忆，更是情感，历久且弥新。

　　嗯，某人分明自己喂了自己一嘴狗粮，明晃晃的开心。大概他若有条尾巴，现在已经摇出残影了。

　　“你做什么。”傅诗仪恹恹地觑他，她要起来了。

　　得令的人，偏再拍一下汤姆猫的“狗头”，幼稚的傲娇鬼汪汪叫，“高兴！”

　　-

　　这个夜晚，两人睡都没有睡好。

　　次卧的气垫床对于林舫来说，太软了。垫高了头枕他依然胸口紧得慌，气短甚至头发胀，当真难入眠。

　　这厢的傅诗仪，加压包还不能摘，平躺的睡姿闹得全身不适意，伤口和耳周再莫名跳痛起来。

　　闭目捱了不晓得多久，她终于疼得难忍受，起身靠在床头缓着劲。这是医生说的神经在恢复的正常反应，她不是没经历过，或许有人陪伴反倒人的潜意识会脆弱，这次的反应明明比前一次难熬。

　　傅诗仪咬牙数了一圈羊，再慢吞吞起床。这几日还在吃口服药，医嘱交代，术后反应因人而异，确实难担待的时候，可以适量服用止痛药。

　　夜里厢，傅诗仪没有开灯，怕吵醒隔壁的人。

　　习惯没有听觉的人，本能只记得灯光扰人。也只有无声才是常态的人，对人行为必然产生相应响动的这一事实，从未有习惯成自然的记忆，甚至是陌生且无感的。她借着客厅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朝餐厅去，要去餐边柜的抽屉里找配好的止痛药。

　　傅诗仪趿着居家拖鞋的细碎脚步声，还有抽屉抽动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分明的节奏，清晰地传递给了另一个失眠难捱的人。

　　林舫开了房里的灯走出来，微眯着眼，找到微光里窸窣翻着什么的人。

　　“诗仪。”

　　林舫开口后才反应过来，有人没有戴她的耳蜗外机。

　　怕惊着傅诗仪，他先是去揿了餐厅灯带的开关，才朝肩头一凛的人走过去，配合着手语问她，“诗仪，在做什么。”

　　傅诗仪愣愣地望着不真切的人，直到两张寡白的面孔一高一低的相对，躲不过的人张张口，声音由轻而重的黏糊不清，“我，想(xī)找(sáo)东(tòng)西，”

　　面对俯首者的凝视，她只得摊手，不再想隐瞒，“药。”

　　林舫被阴恻恻的头痛扰得拧一下眉，“哪里不舒服，伤口痛还是头痛？”

　　他看着恹恹不说话的人，手语再打了一遍：我说了，不舒服要叫我。

　　林舫叹气，也晓得不是说教的时候，更是他并不能替她承受什么。无奈，他比一个喝水的动作，勉强一笑，口型告诉她：我去倒水。

　　傅诗仪投他一眼，吞掉药丸才又缓缓抬头望他。

　　林舫穿着白T恤，头发有点乱。身高挺拔，清瘦却俨然成熟男性的体格，面上严肃的时候人显得有些冷。

　　傅诗仪目光一瞬的波动，昏头昏脑的人，忽然就没头没尾地脱口一句，“林舫，你会累吗。”

　　夜晚的黑色，本该是一切最好的掩护，然而，它唯独照亮人心，那些消极软弱的情绪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