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尽微凉》奈娘子

8、第八章

　　在去四爷府的路上，微凉甚至试图跳下马车逃走，莫名的，她很怕再见到四爷，怕见到四福晋，这些日子，在年府，她一个挨着一个瞧过去，同她年岁相仿的姐妹，几乎没有，关于这一点，让她生出了许多的不安和恐惧。
　　“微凉小姐，到了！”外头有丫鬟打起帘子，伸过手来扶微凉下马车。
　　微凉愣愣，搭着她的手，起身，下了马车，立在门口低头整理着衣裙，抬首间，迎上了他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淡漠而疏离的欠身，道：“微凉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
　　四爷点点头，冷着声，道：“可真是没良心呐！离开这么些日子，也不知道回来瞧瞧福晋，亏她整日担心着你！”

　　微凉垂下头，道：“所以，四爷劝劝福晋，对微凉这样的女子，不值得付出真情。”
　　四爷原本转身准备上轿子，听见这话，停下步子，侧身瞧了一眼低着头的微凉，哼笑道：“哦？你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
　　微凉微微抬头，对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就这样的，只能是这样的。”
　　忽然，微凉想起自己在升平楼里遇到八爷的情况，那么温和的人，她居然小腿肚子打颤，遇到四爷，却能够一味坚持，她想自己，是遇弱则弱，遇强则强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微凉的大胆和固执，面上虽是低着头，弱弱的样子，眼睛里却布满了倔强和不服气。
　　就这么对望了许久，四爷忍不住拍了拍微凉的头发，蓦地，笑了一声，瞬间，比瞬间还要短的一刹那，微凉很想很想叫他一声叔叔。

　　微凉愣在原地，脑中闪过大段大段她不愿回忆的回忆，还是在孤儿院的时候，每个星期五的下午，都有一个陌生男子来领养微凉去过周末，星期天下午再准时将她送回孤儿院。
　　他叫她微凉，说她像微风一样，凉爽。
　　她叫他叔叔，说他的小胡子，很扎人。
　　他们大多都是静静的待在他家的花园里，每逢此时，微凉总喜欢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听着他悠扬的琴声，或者，腻在他怀里，喜欢他摸着她头发的感觉。

　　后来的后来，她不经意听孤儿院的阿姨提起，她们说院长曾多次劝那位先生领养了微凉去，而他却一直拒绝，十年如一，每周末来看她，关心她，但就是不领养她，直到微凉十八岁离开孤儿院，终止了。
　　离开孤儿院的当天，微凉哪里都没有去，第一时间跑去理发馆，让理发师将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很短，那是微凉记忆里第一次被人抛弃。

　　“微凉。”
　　闻声，微凉慢慢回过神，见四爷皱着眉，微凉低了低头，眼泪竟然串串滴下，泪眼婆娑间，看到自己紧紧拽着他的胳膊，忙松了手。
　　微凉抹着眼泪，语无伦次的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四爷用微凉最熟稔的动作摸了摸她的头，声音里也缓和了许多，轻声道：“瞧着被太阳刺花了眼，眼泪都出来了！快进去吧！”

　　闻声，微凉几乎是落荒而逃，这句话，多么耳熟，当年，她躺在他家草地上的时候，总是被太阳刺得流眼泪，他总说这一句，就这一句。
　　四福晋瞧见微凉红着眼睛，跑进来，忙问道：“微凉，谁欺负你了？”
　　微凉一个劲的摇头，忍了忍，方道：“没有，没有。”
　　“在家里，可是受了委屈了？”
　　“没有，兄长嫂嫂姐妹，待我都是极好的。”微凉解释道。

　　四福晋忍不住长叹一声，道：“难怪呢，都不知道来府上，瞧瞧我！”
　　“我怕惊扰了你。”
　　四福晋瞧着微凉有些心虚的模样，摇头道：“微凉，你真是个薄凉的人呐！我就只问了一句，你先前的境况，居然，就那么不吭一声的走掉！多让人心寒呐！”
　　微凉侧过脸，道：“所以，福晋莫要对微凉好，不值！”
　　四福晋只觉着她浑身透着冷，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忍不住，道：“微凉，你越是如此，我越发好奇你之前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了？”

　　微凉哼笑一声，叹道：“我也想知道，究竟有多少多少的坏情绪，才有了今天的我？”
　　“告诉我好么？”四福晋执起微凉的小手，道。
　　微凉抬首，微微笑着，柔声道：“福晋，其实，还是想叫你一声姐姐，虽然，我不知道你待我的好，究竟是为何原因？但是，我在你眼里，看到了真诚！”
　　“微凉。”四福晋轻轻揽住她的肩，叹气道：“我知道用一句简单的缘分是无法解释的，那日，你这段腰骨，伸出手，可怜兮兮的抓着我，叫我姐姐，让我救你，那个神情，多么像我的珠儿啊！我那可怜的妹子啊！”说着，眼泪模糊，哽咽不止，险些要抽搐过去。

　　微凉忙拍着四福晋的背，安慰道：“姐姐，莫说了，莫说了，但凡，让人伤心的事，就不该留在脑子里！”
　　四福晋倒在微凉怀里，眼泪涟涟，抽噎道：“都是我，是我亲手把她送上死路的！我以为他会念在当年的情分上，善待珠儿的，岂料，早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他居然能够狠心虐待珠儿，逼着她去死！真是畜生！畜生！”
　　微凉皱皱眉，忙问道：“他是谁？”
　　“大阿哥。”四福晋恨恨不能道。
　　微凉轻轻抚着她的背，让她慢慢平静下来，四福晋蜷缩在微凉怀里，埋着头，声音呜咽里带了几分歇斯底里。

　　微凉用力抱着她，希望能够将自己仅有的温存给她，温暖她，过了很久很久，四福晋似乎哭累了，哭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微凉唤人将她抬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她，就那么看着她，这个韶华极盛的女子，活生生的被心里的内疚逼老了，像是一株盛开的鲜花，外表美丽，却连根腐烂。
　　记得，很早之前，叔叔说过，一个人，若是心死了，那么活着，犹如行尸走肉般，名利爱情，亦可不必计较。
　　那时，微凉总是不懂，歪着头，问道：“那叔叔的心会死去么？”
　　“等不及了，或许就会一点点老去，然后，慢慢死掉。”

　　微凉一直没有搞明白，他在等待什么，大多时，他的眼神总是忧郁而多情的，似乎，是多年沉淀下来的伤痛，时间久了，犹如面具一般，笼罩着，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就这样看着，微凉从晌午一直坐到了夜深，四福晋这一觉，睡得极是踏实。
　　“怎么了？”
　　四爷从宫里回来，听下人说微凉进府后，不知和福晋说了什么，只听见福晋一个人在哭，后来，就静了下来，大家都不敢再进去。
　　于是，四爷忙赶到这边，一进门，瞧见微凉耷拉着脑袋，半靠在床榻旁，略略安心了。

　　“微凉请四爷安。”
　　微凉刚立起身，行礼，身子一软，幸儿四爷扶住她，不然险些晕了过去。
　　“累了去就歇着吧。”四爷轻轻拍着她的肩。
　　“不累。”微凉摇摇头道，见四爷要开口说话，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道：“嘘，我们上外头说话去，别吵醒了她。”

　　等到了屋外，微凉才发现天早已黑了，黑的那么般深沉，似乎再也不会有白日，唯有缀着的繁星，带给了人们几分光亮。
　　“为什么哭了？”四爷质问道。
　　微凉没有去看他，也能猜到他那多疑的目光，轻叹道：“或许，人有时就该哭一场，哭不出来，闷在心里，便成了内伤，内伤久治不愈，心就会慢慢死去。”
　　四爷瞧着她说话的模样，嘴里反复的念叨着她的命，道：“微凉，微凉… ….”

　　微凉张大眼睛看着他，露出疑问。
　　四爷摇摇头，叹气道：“叫着你的名字，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平素，但凡听到微凉名字的人，定会猜想，她的父母多么的不疼她，或许，这个名字如此薄凉而冰冷。
　　而，那日，初见，他却问：微凉，是微风的微，凉爽的凉么？
　　微凉强制听自己停止的胡思乱想，淡漠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喜欢就够了。”四爷淡淡笑着。
　　微凉愣愣，摇头道：“四爷喜欢的话，改日有了小格格，微凉把名字让给她便是。”
　　“只有你，才配叫这个名字！”
　　他的手，强有力的将她强行揽入怀里，霸道道：“还没人敢跟我摇头！”
　　“快放手！”微凉挣扎了一下，见他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于是，停止了挣扎，笑道：“那你把我头砍了，我就不摇了，还会点一次！”

　　四爷笑了笑，道：“你这脖颈细的，不用砍，咬断！”他丝毫不曾掩饰自己的居心叵测，以及对贪婪的绝对忠诚。
　　微凉并没有逃避他的目光，淡然，道：“不要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此刻，眼下，我还不想背叛她！”
　　四爷缓缓松开了微凉，琢磨着，她既没有反抗，亦没有顺应，却轻而易举的掌握了主动权，叹气，道：“好！就依了你这一回！”

　　微凉点头，忽然想到他那么多女人，很想替读者问个清楚，于是，浅浅一笑，问道：“四爷，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喜欢哪个？福晋，还是李侧福晋，还是别的女人？”
　　原以为四爷会恼羞成怒，没想到，他居然很认真的想了许久，神情略带失落，摇头道：“我不知道喜欢哪个？我只知道，没有一个，喜欢我。”
　　忽然，微凉有些可怜他，或许，成功者的光环遮盖了他心内的阴郁，于是，人们总在猜疑着他的真实感情，却忘了，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爱他的，关心他的。
　　感情，终究是要两心相悦的才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