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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璎非共斫 琴腹内题「 ...

  •   自那天在车上对话后,黄婧大多躲着谢危,哪怕是有时在宫内遇见也是快步路过,假装未见其人。

      直觉告诉她谢危说得绝对不是真话。

      什么和阿璎是旧相识,她自己都不曾见过这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想过了几天自己又送上门。

      有些汗颜。

      黄婧背着琴囊立谢府门外,抬头凝望着谢府的牌匾,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下谢府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黄婧看着觉得这两字反而刺眼,也不知是字的原因还是因为谢府的主人。

      那年仓皇出逃,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身无一物。

      唯有阿爹为她做的那把小琴带了出来。

      家中本就遭了乱贼抢劫,小琴遭此劫难。自然也坏的不成样子,琴弦全崩坏,琴体也有些许塌陷。

      “公子,我们非要求那谢少师吗?”珍珠不解。

      “这把琴对我来讲意义非凡,只是多年无法得到修缮。既然谢少师善研琴,那我不妨一求。”

      研琴堂内,谢危正挽袖细细雕刻琴身。

      剑书入内通报,“先生,门外扬公子求见”。

      “太阳倒是打西边出来了,带他进来吧。”

      片刻那人抱着琴缓步进来,腰间挂着的玉珏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抱琴站在谢危面前时,像一株被薄雪压弯的瘦竹。

      石青缂丝直裰过分宽大,风灌进袖口掀起层层涟漪。

      此刻混着冷汗紧贴肌肤,如毒蛇盘踞在喉。

      发髻用扬珏旧日的犀角簪草草固定,几绺碎发黏在颈侧。面颊上有未愈合的穿痕,那是几日前为救姜雪宁留下的箭痕。

      腰间蹀躞带悬着那玉珏,此刻随她躬身动作发出清越哀鸣。

      "此琴乃家父临终所托..."她压低声线开口,喉咙有些发紧。

      “珏郎在在下面前倒是有十二分的不自在”,谢危轻声说着,手上动作也不曾停,雕刻着琴身花样。

      “哈哈,少师真会开玩笑……”黄婧闻言连忙讪笑。

      “那便喊我居安”,谢危坐在一角,黄婧看不清他的表情,似明似暗。

      “居安,此琴年头已久,修缮困难。但由于是家父曾为在下所造,心中到底还是不舍。听闻居安不仅善琴,更是研琴的一把好手,故今日上门叨扰。”

      黄婧看谢危不做声,心里也打了鼓。她偷偷用余光瞄着坐在那里的谢危,他当真是好看极了,窗户透进的光束打在他的脸上。

      空气中浮尘漂浮,与谢危手下锉刀扬起的木屑一同混合。

      她想起来还是让谢危看一下那琴为好,免得费半天口舌谢危却修不得。

      转身把小琴从琴囊中掏了出来,双臂抱着琴轻轻走向谢危,在谢危的琴前停了下来。

      谢危终于抬了头,不知怎么好像眼睛飘向她的脸,随后才看向那琴。

      “此琴,谢某可修,只是要费上功夫。”

      谢危看黄婧听到他的话眼睛都要亮了,心生逗弄。

      “多谢……”黄婧刚准备感谢。

      “但在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珏兄是否有兴趣同谢某做一桩交易。”

      黄婧心里早就骂了谢危千八百回,她就知道这个谢狐狸不会这么好心做赔本买卖。

      只怕她不答应都不能完整走出这里。

      硬着头皮也要答应:“愿闻其详”。

      “京师虽都说我谢某是弹琴的好手,但在下早在金陵的时候便听闻广陵扬氏的长公子更是百闻不如一见的琴艺高手,不如珏兄多到我府上切磋一二。”

      “承蒙居安抬爱,瑛恭敬不如从命。”

      “天色不早了,珏兄先回吧,谢某便不留你一同用膳”,活生生的逐客令。

      黄婧觉得额头上青筋都要跳出来,这人想一出是一出,也不多说什么,只得挂着满脸笑容慢慢退出。

      刚出府面上就挂不住笑容,不知何时身后流了许多冷汗。和那谢危说话每次都觉得有一把剑悬在头顶,一不小心便会丧命。

      谢危盯着那把小琴看了许久,好像在透过这把琴怀念什么东西。

      刀琴看着本来谢危刻在琴身上的五瓣红梅,在扬公子走后成了六瓣,反而多了一瓣,欲言又止。

      剑书出声问道:“先生,我看这琴已经毁坏如此怕是修复再难,为何又答应了小扬公子的请求。”

      他手轻轻抚摸着那琴身,说:“这把琴的大小和形制像阿璎那把绿衣,我需要留下这琴。大不了我再给他做一把新的。”

      自从扬瑛出现后,他们觉得谢危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满心只有复仇大计的他,现在反而多了一丝不可言说的情绪,是心软吗?还是说夹杂了别的什么。

      刀琴和剑书想不明白。

      是夜,谢危松垮垮地披着银白色外袍,里面只着单薄的里衣。

      他举着烛火凑在那绿衣前,烛火左右摇曳。谢危用毛笔蘸了一下桌上碗内的水,轻轻点在琴腔上。

      随后举起烛火靠近,高温下琴腔内开始浮现什么东西,琴腹内题:「岁在昭阳璎非共斫」。

      这是他和阿璎以前的小把戏,用来把字写到琴腔上,这样阿璎的父亲就不会看见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谢危心脏漏跳了一拍,这么多年,黄婧只活在他的记忆里,好像这个女孩在现实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离魂症发作时,眼前不断闪过三百义童,阿娘,还有阿璎。

      阿璎哭着向他喊:“快跑啊,薛定非!你会死的!”

      她活在记忆里,活在梦境,活在幻觉,唯独没有活在他的现实。

      谢危没有任何东西证明着黄婧的存在。

      他只有他的记忆。

      如果不是他坚定地相信儿时的记忆,早就在金陵日日夜夜的痛苦中否定了京师的一切。

      他想要逃避那段回忆,可血色的过往存活着阿璎和阿娘。

      他泪眼婆娑抚摸着琴腔上的字,反复呢喃着“岁在昭阳,璎非共斫”。

      最后,一滴泪水,落在了琴腔里的字上,慢慢地,慢慢地,融进木头中,只在琴上留下了一点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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