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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劝慰 “凌公子, ...
铭竹抱着琴下楼。
方才王妈妈派人告知,凌大人来了,在四楼等她。
她有些意外,却也有些期盼。
凌大人既愿意来,或许是父亲的案子有了进展。
她一路走到尽头,在那间熟悉的屋子前停住脚步。
……不是凌大人。
凌大人的习惯是门虚掩着。
她从容敲门,是一个圆脸桃腮的丫鬟开的。
铭竹并不认识她。
但她进屋后,抱着琴朝屏风后的人影径直行了行礼,道了声:“郭夫人。”
那人影微动,随即从屏风后走出一位年过四十,眉眼英气的高门贵妇,着烟紫织金袄上衣,泥金藕色褶裙,外罩淡青色灰鼠披风,发髻高挽,金簪步摇,腰佩白玉,在烛光下端得是富贵逼人。
“你如何认得我?”郭夫人视线冷冷顿在她身上。
除了短暂的诧色外,又转为更深的嫌恶。
铭竹再次施礼:“来者是客,若不识客,便是有失待客之道。”
郭夫人啐道:“下贱东西,谁是你的客人,果真长了一张巧嘴,天生就会狐媚惑主。”
原是带着气来的,铭竹悄然打量她。
不是为了凌敬便是凌岁津,想是凌岁津的原因更大些。
仆随主,郭夫人发怒时,那丫鬟便有向她动手之意。
铭竹侧身半步,瞥了她一眼,她似有顾忌,没有上前,只是疾言厉色道:“既识得我家夫人,还不跪下认罪。”
铭竹抱着琴不动,态度亦不卑不亢。
“即便是凌大人在此,也不能不审就定我的罪,铭竹纵是贱籍,卖身契却不在你们凌家,更不必下跪。”
黄鹂哑口无言,拿眼瞪着她。
郭夫人冷笑道:“不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跪我。”
铭竹颔首,直言问道:“所以夫人来此,也不是为了听我弹琴的……是为了凌公子?”
她主动提及凌岁津,仿佛用利箭射中了郭夫人要害,激得她气息都急促三分,低喝道:“你还敢说,勾引我丈夫不成又勾引我儿子,害得他为了你罔顾双亲,连自己命都不要了,你……”
她气得发抖,指着铭竹:“你好歹毒!”
凌岁津果然是在家里闹起来了么。
铭竹心底无声叹了叹。
虽心有歉疚,她已不能回头,因而神色自若地扯着谎。
“当日之事错不在我,是凌公子醉酒在先,强辱于我,失我清白。此事凌大人那儿已有定论,若他发现是我算计,我又岂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呢。郭夫人,今日来此想必不止是兴师问罪的吧?可是凌公子有事?”
郭夫人眼眯了起来,满是溢出的恨与厌,几欲将眼前这个人面兽心的妖女五马分尸。
她淡定从容,说话也滴水不漏,她无法反驳。
凌敬那儿她确实也反复问过,的确没有证据,但她身为女人的直觉,这其中没有算计根本不可能!
凌岁津朗若明月,凭何立那恶毒誓言!她将他害成那样,真正该五雷轰顶挫骨扬灰的是她才对!
她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黄鹂,你到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丫鬟剜了眼铭竹,应声去了,将门带上。
一阵风引得烛火晃动,将二人的影子拉扯扭曲变形。
室内昏昏,只余几盏短焰,及一个朝暗巷开的天窗,浸入了更加昏暝的天色。
有那么几瞬,铭竹看不清郭夫人的神情,但她知道,她恨毒了自己。
作为一个母亲,她有正当理由。
出身世家,少学礼教,却愿为了孩子放下尊严,踏足风月场所,亲自同她对峙,铭竹倒有些钦佩她。
她温声道:“我知夫人不愿在此,那就请夫人直明来意,也好早早离去。”
她抱得手酸,将琴摆到琴案上,于后坐下。
“或许夫人想先听我弹一曲,缓缓情绪。”
“靡靡之音,莫污我耳。”郭夫人斥道,“琴乃高雅之物,陶冶情操,涵养心志,似你们这等人只会用来邀宠媚主,不配抚琴。”
铭竹不语,尽管抬手拨弦,一段流水似的琴声自指尖泄出,泠然清脆。
待余音减弱,她才按住琴弦道:“似我们这等人,并非天生下贱,也是有父母生养的,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日起高楼宴宾客,难说明日又是何光景……总得先活下来。”
“夫人既不听琴,想必更不愿听我说话了,气大伤身,不如直接吩咐,您希望我为凌公子做什么呢?”
这个女子年纪轻轻,真是聪明得可怕,似能看穿人心。
郭夫人艴然不悦,一腔怒火却又无处灼烧。
她的确是不得已前来,也耽搁不了太久。
岁津在以命逼她!
在这个女子面前,他十七年来的教养、孝义,竟能全然弃之,她还能如何!
但她不愿在铭竹这个她断然看不上的青楼女子面前露怯求全,她依然挺直脊背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维持最后一丝倨傲。
“我可以允许你做凌泽的妾室,但往后你要老实本分,断不可有不该有的妄想,也不许生下我凌家的孩子,更不能阻止凌泽娶妻。”
“你若答应,现在就收拾一番,随我回趟凌府,与泽儿当面说清楚,劝得他好好上药,吃饭,否则——”
她猛地迫近,发红的眼底迸着彻骨寒意。
“我会让你此生再无立足之地。”
-
卿月院人进进出出,稍显得乱。
不久又没了动静,只有内院里屋人还未散。
这会儿才到戌时,田氏、谢氏皆在此,凌敬尚未从衙署归家,郭夫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昨日凌岁津猝然昏倒,引得卿月院乱了一阵,大夫来看过,开了药,却喂不进去,这几日除了喝点水,凌岁津当真是什么也不吃,连伤处上的药也都是趁他昏睡之际悄悄上的。
田氏谢氏并不知他与夫人在偏院中说了什么,竟是急火攻心,一下就危急了,即便再年轻也难再这样硬熬下去。
郭夫人也急得险些昏厥,总算愿意妥协让步。
凌敬气了许久,才软下态度:“不过是买个女人,就如了他意,就当我们为人父母是欠他的罢。”
郭夫人带铭竹从角门进的,到卿月院时,大多丫鬟婆子都在外院忙活,不给挤在里头,只有田氏谢氏、凌茜,并两个丫鬟在,凌岁津的两个贴身小厮则蹲在廊下求神拜佛。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郭夫人仍是不愿让人瞧见铭竹,便在进门前让黄鹂遣散了其他人。
因而铭竹入进去前,只有一个丫鬟从里头出来,满脸泪痕,同郭夫人哭哭啼啼说,给公子喂了几回参汤也还是吐了。
郭夫人不忍再听,对铭竹道:“你进去,我不管你用什么花言巧语,只要哄得泽儿乖乖吃药治伤,就算你立功一件。”
铭竹福了福身,进到里屋。
凌岁津的卧房比她想象的要清雅些,没有过多装饰,乍一看不像富家子弟,无奢华之感,仔细一看倒也处处藏锋。
外间点了一炉香,她能闻出几味药材,乃安神之用,只是用量稍大,气味浓郁,她不大喜欢。
她跨进里间,一下又闻见了安神香也盖不住的刺鼻药味。
昏黄烛光下,她拨开床幔,见凌岁津正侧卧在床,面无血色,只有颧骨处泛着高热的病态潮红。
他眉头紧锁,盖着被子也依旧发冷,然额角又沁出细密冷汗,可见大不舒适。
床边小桌上放着药碗,参汤碗,地上还有些水渍,大约是刚收拾完不久。
铭竹蹙了蹙眉,坐在床边,掀起被角寻了他手把脉。
他似不惯被人触碰,人虽不清醒,肢体却有挣扎之意。
铭竹稍用了些力,握住他腕骨。
几日不见,他清减许多,竟显出久病成疾,病骨支离之相。
这可不好。
虽年轻,到底还是底子不足。
她细细把了脉,眉宇间愁绪更深,忍不住上手剥他衣裳,去检查他背上的伤。
“……别……碰我……走……开……”
他含混不清地呓语。
“凌公子,凌公子……”
铭竹依旧未松开他手,倾身凑近,柔声细语地唤他。
他只是气息乱了些,人没什么反应。
伤者为大,铭竹虽不算个大夫,好歹也学了好些年医术,眼下这种情况也顾不上许多,略强硬地解他衣襟。
他潜意识反抗着,却因太虚弱没什么力气,直至被铭竹褪去里衣露出锁骨时才终是恼怒醒来。
“你……”
一个字才出口就顿住了。
那双惺忪的眸子染着绯红,泛着雾气,呆呆盯着铭竹的脸,眨了又眨。
铭竹莞尔,拂开他汗湿的额发,用指尖在他额上轻轻一点。
“凌公子,几日不见,难道不认得我了?”
“铭……铭竹姑娘……”
凌岁津满眼不敢置信,恍置身梦中。
铭竹姑娘怎会出现?
他,他此刻分明是在家中,在卿月院。
难道是正听那厮带着她偷偷进来了不成?
他高烧不退,脑袋浑浊混乱,竟问她:“铭竹姑娘,你是钻狗洞进来的吗?可让人瞧见了?”
狗洞?……
铭竹一愣,随即想起什么,低头笑出了声。
原来上次他来见她,是钻狗洞偷溜出来的,怪不得那样狼狈。
分明是世家贵公子,怎的不是钻狗洞就是走后门,和她印象中所认识的其他人全然不同。
她握着他手的那只手捏了捏他虎口,玩笑道:“我不需要,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见他迷离恍惚的模样,铭竹又忍不住笑。
她轻声说:“凌公子,你既要娶我,我们又已有了夫妻之实,那能乖乖脱了衣裳,准我看你的身体,对吗?”
脱衣裳……怎么能脱衣裳呢……
可铭竹姑娘的话,说得很是在理。
他的确是要娶她的,他们又的确做过一夜夫妻,曾有过最亲密的时刻。
那……那他若不给她看,岂不会让她以为他是在说假话?
她毕竟同别人是不一样的。
“嗯。”他乖巧点头。
不用她动手,他便主动解了衣襟,敞开领口,苍白锁骨间似流转着月光,一路滑向胸膛,又熄灭在锦被下的阴影中。
铭竹面不改色:“转过身,趴好。”
凌岁津抱着软枕,将脑袋埋在里面,乌发墨迹般散开,掩去他清朗如画的侧颜。
铭竹起身又端了盏烛台过来细看,心中一沉。
如他小厮所说,他受了一顿鞭子,看样子是软鞭,只是行刑之人用力过猛,皮肉打得绽开了。
虽止了血,却未及时清理上药,拖了这几日,伤口已开始溃烂发红,幸而早春还不算热,若是在夏天,或是再拖上几日,便要长成毒疮了。
那时只怕神仙难救。
想必是郭夫人也听大夫说了严重性,才被逼无奈亲自去找她来。
“我给你的药怎么不用呢。”铭竹低声问。
没听到回应,她将他的发拢到一旁,发觉他又昏睡过去了。
铭竹探了探他额头,很是烫手。
听郭夫人的意思,他不仅不愿上药,还不愿吃饭喝水,硬生生把自己作成这般,好端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短短时日就病倒了。
她望着凌岁津疲弱的脸,有些动容。
他为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她不震撼是不可能的,她又不是铁石心肠。
事已至此,她只能往前。
铭竹来到外间,郭夫人沉默地坐在厅中,闭着眼,似入定了。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铭竹。
铭竹轻声道:“请夫人让人准备热水,纱布,伤药,以及吃食来,不要参汤,同参一同熬煮的鸡汤最好,里头再加些红枣莲子与红糖。”
她说罢也不等郭夫人答应,又转身回了里面。
郭夫人果然没有叫住她,也什么话都没问。
但没多久,她要的东西都准备齐全送了进来。
铭竹看了眼,凌府的伤药都是最好的,比她配的那罐要好很多。
若是一开始就认真上药的话,只怕今儿都好了。
她叹了口气,给凌岁津重新清理伤口,涂药,包扎,将他半褪的衣裳轻轻拢上。
“凌公子,凌公子……”
她又柔声唤他。
不能任由他一直睡,他什么也没吃,又发着烧,是饿晕了。
凌岁津眼皮似有千钧重,神思迷失,混沌无常,能隐约听见铭竹的声音,却分辨不出内容,更无法回应她。
他只觉倦极困极,仿佛有只手拖着自己往深渊坠去,连躯壳也不是自己的了,使不出一点力气。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被人托起,紧接着铭竹的声音更近了,犹在耳畔,春风化雨。
“凌公子,你说要娶我,还作数吗?”
这话清晰落下,似一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咚的一声。
凌岁津胸腔的心脏也仿佛随之震了下。
作数的,当然作数!
既已立誓,若失信于你,凌泽还有何脸面行走于世,愿以性命向你践诺。
铭竹姑娘,请你信我。
他在心底喊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嘴唇因干燥缺水,毫无血色,嚅嗫半晌,只有几声呓语般的音节。
“来,张嘴,慢慢咽下去。”
有什么汤药顺着唇缝渗入,润泽他早已干涸不已的唇瓣。
但他已尝不出味道,透过唇齿抵达舌尖,再漫向喉咙,于舌根处弥漫苦涩。
好苦好苦,苦得人作呕。
他本能地抗拒起来,唇抿得紧紧的,难受得很。
铭竹低头看他,他靠在她肩上,双眸紧阖,呼吸灼热,热泉般的气息顺着她颈侧流淌,有些痒痒的。
久不进食,又在高热中,味觉会受到很大影响,发苦是正常的。
她放下鸡汤,换了杯温水,依然用勺子喂他。
水无色无味,要好得多,如久旱逢甘霖,凌岁津渐渐适应起来,愈发觉得口渴。
于是铭竹便又放下水,继续给他喂鸡汤,直到他再次抗拒。
如此这般几个来回,总算喝了大半碗。
铭竹观察了会儿,他也没有要吐的迹象,才算放下心来。
又等了片刻,凌岁津渐渐比方才清醒一些,只是仍没什么力气,他靠在铭竹肩上,脸不知因高烧缘故,比之前红得更透。
“铭竹姑娘……”
“嘘。”
铭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凌公子,下次莫要这样对待自己,生命可贵,难再重来。”
她略调整坐姿,叠起枕头,扶他靠上去。
自己则起身将铜盆端来近前,湿了帕子,为他擦汗。
凌岁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灯下,铭竹的发丝丝缕缕泛着细碎柔光,又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明晰的轮廓,她美眸微垂,神情恬静,好似再大的风雨也要为她止步。
烛光昏黄晕染,她坐在面前,像一幅神女图。
铭竹抬手将垂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微微侧首,抬眸将目光投向他时,携了些嗔意。
“你……”
“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啊?……噢嗯嗯……听见了……”
凌岁津点头不迭。
他睫翼颤着,像是某种隐秘心思被人道破似的,露出笨拙而青涩的羞赧来。
铭竹拿着手帕,像上次那样温柔掠过他额头,脸庞,又重新湿了帕子,让潮湿覆在他脖颈间。
她指尖无意触碰到他时,他不禁气息一顿,汗毛也竖起来,整个人僵在那儿。
铭竹收回手,将帕子扔回盆中,拧干,叠起,敷在他额上,才认真道:“凌公子,既说要娶我,若你死了,难道我要和一个鬼去冥婚?”
凌岁津一愣:“什么是冥婚?”
铭竹:“……”
他眼神太过清澈,又是诚心发问,让铭竹又无语又好笑:“就是和你的牌位拜堂成亲。”
“……活人怎能和牌位拜堂?天下岂有如此荒诞的道理?”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我也是。”铭竹眸子明亮,蕴着浅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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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更新时间,晚11点—12点之间 下本写《尚书府婚后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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