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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坦白 所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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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玉京司蹉跎了几日,张逢生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当然这差不多是他自己说的,其实依姜绾看,离痊愈还差着一大截。
偏这人还是个闲不住的,躺了没两天就晃到院里,往树下一倒,就再没挪过窝。
姜绾从藏书楼回来时,就看见他窝在树下,脸上盖着本翻开的杂书,露出底下半张苍白的脸,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无奈叹了口气,出门前明明给他摁在了床上,也连连保证不会出来,结果溜个弯的功夫,人就躺在院子里了。
“药喝了没?”姜绾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肩膀。
书底下传来含含糊糊的应了声。
“到底是喝了还是没喝?”姜绾拿起他脸上的书,蹙眉瞪他。
张逢生睁开一点点细缝,浅茶色的瞳仁在阳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微笑道,“喝了。”
姜绾哼了一声,捡了把竹椅坐了下来,梧桐叶迎风而起,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两人身上晃成明明灭灭的光斑。
院里安静得很,偶尔有两声鹤鸣掠过头顶,随着黑白身影远去,也吞没在云海之中。
这样的午后,倒也算得上岁月静好。
如果没有人来打扰的话。
他们在这里养伤期间鲜少有人打搅,姜绾也与严世卿等人有言在先,没想到张逢生刚有些气色就有人不请自来。
姜绾有些不高兴的开了门,不出所料,门外站着的就是严世卿。
鸦青长衫,眉心朱砂,温润如春风拂面,这位玉京司的掌教大人,太会掐时机了。
“阿绾姑娘。”严世卿微微颔首,“冒昧来访,不知是否方便?”
姜绾微微侧身,“你都到门口了,我能说不方便,请吧严掌教。”
严世卿也不生气,从然如流的跨过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树下的那团紫色身影上,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倒真像是睡着了,他也不拆穿,找了处位置坐下,姜绾给他沏了杯茶,也在对面落座。
两人寒暄了几句,姜绾一一应付着,心里清楚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便也不急着催,慢悠悠地喝茶等着。
果然,几番客套过后,严世卿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
“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是有一事想向姑娘求证。”
姜绾眉梢微挑,“严掌教请讲。”
严世卿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甚至有些冒犯了。
直到姜绾变了脸色,他才不疾不徐开口。
“那日在秘境入口,苏城主携唐筱仙前来,将定光剑交予在下。”他顿了顿,又仔细盯看,“筱仙说阿绾姑娘能拔出此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梧桐叶沙沙地响,紫衣青年也缓缓睁开了眼。
姜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没想到这件事会在这个时候被翻出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迎上严世卿的视线,坦然点了点头。
“对,我确实能拔出定光剑。”姜绾直截了当认下,青衣书生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话锋一转,赶在他前面道,“但那又怎么样呢。”
“难不成你要说我是姜淮玉的女儿,亦或是她的转世,两者无论哪个都足以让人惊掉下巴,荒缪至极。”
“兵器认主又不看血脉亲缘,与如露水择叶相同,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严掌教不要太钻牛角尖了。”
姜绾说得坦荡利落,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严世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眼中有微光闪过。
青衣书生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姜绾迟疑了一会儿,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虽然出来初来乍到时,也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高人转世,但这么一路走下来,早没了这种幻想,一直以来隐瞒,一是为了保命,二是不想掺和进陈年旧怨和惊天大局里。
如今严世卿亲自找上门,也乐意将话讲个透彻,索性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摆出悉听尊便的架势。
严世卿却并未如预想那般穷追不舍,反而微微垂了眼,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笑了笑,语气和缓地开了口。
“兵器认主,确非血脉所能左右,定光剑沉寂失而复得,门内无数人试过,无一人能使其出鞘分毫,姑娘能拔出它,便是它的选择,旁人无从置喙。”
姜绾暗暗地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把这页翻过去,严世卿却又开口了。
“不过,在下仍有一事不解。”
姜绾的茶盏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姑娘在邺州时,曾对苏城主说,曾在岁月长河里见过人族未来的走向,定光剑选了你,岁月长河也选了你,这两件事分开来看,尚且可以归结为巧合,但放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飘过来,不咄咄逼人,却也绝不退让。
“姑娘当真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吗?”
“……”
严世卿属实难缠了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怎么把这番话挡回去,还没等姜绾想好措辞,树底下的紫色身影倒是先动了。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墨发散了一肩,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还是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含糊。
“严掌教,贫道插句嘴啊。”
严世卿转过视线,微微一笑,“张道长请讲。”
张逢生盘腿坐在树荫底下,随手捡了片梧桐叶捏在手里转了转,懒洋洋抬起眼,琉璃色眼里,散着淡淡的疏离
“你说的这两件事吧,分开看是巧合,放在一起看……那不还是巧合嘛。”他把叶子往空中一抛,看着它晃晃悠悠地落下去,“这跟是不是普通人有什么关系,普通人就不能顺手拔个剑,顺路看个河了?”
严世卿含笑听着,也不打断。
张逢生:“难不成在严掌教眼中,普通人就不能有机缘了,合着非得是什么大能转世,天命之女,才配得上玉京司的重视?”
姜绾瞪大眼睛,惊诧看过去,没想到张逢生不仅口才可以,也会扣帽子,余光瞥过对面,严世卿温和的笑意僵了僵,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紫衣青年没给他这个机会,接过话茬。
“这世上机缘巧合的事儿多了去了,非要把两件赶巧的事拧成一根绳子,再往她脖子上一套,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贫道换个说法吧。”张逢生歪了歪头,“你方才问她,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这话反过来讲,就是你已经先入为主,既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严世卿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出声来。
“张道长说得是。”他微微垂首,目光诚恳,“是在下着相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端端正正地朝姜绾行了一礼。
“今日之言,多有冒犯,还请阿绾姑娘见谅。”
姜绾回过神来,忙起身回礼,连说无妨。
送走严世卿之后,她关上院门,转过身来,就看见张逢生已经重新躺了回去,书又盖回了脸上,静静睡了过去。
姜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张逢生。”
“嗯?”书底下传来闷闷的回应。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怎么啦?”他把书往下挪了半寸,露出双眼睛,“是不是说得太直了,给你得罪人了,没事,反正是我得罪的,他来算账我来接。”
“不是。”姜绾笑着摇了摇头,“就是想谢谢你。”
院子里安静下来,头顶白鹤啼鸣两声,又归于沉寂。
姜绾蹲在他旁边,看着书页底下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倦怠,眼睫低垂,呼吸绵长,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索性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我这个人吧,从小就没什么大志向,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没想到意外来到这里,这里所有的一切,与我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紧张,无措,恐惧,如影随形,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大概早就死了,不是死在妖怪手里,就是死在人心算计里,即便侥幸活下来走的也是异常艰难。”
姜绾停顿了会儿,张逢生没接话,她也不在意,兀自说了下去,这些话从来没对外讲过,但如果是张逢生的话,说出来也没什么。
“你们道家有十方诸天一说,我便是自其中一界而来。”她仰起头,看着云海之间若隐若现的远山,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徐徐浮现,明明也就是几年光景,却恍若相隔千年般飘渺遥远,她仔细想了会儿,继续道,“在我的世界里,没有灵气,没有妖怪,没有御剑飞行的仙人,那里很安全,很平静,以至于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吃什么,喝什么。”
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是不是听起来很没出息?”
“嗯……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紫衣青年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不过嘛……没出息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姜绾噎得一愣,噗嗤笑出声来,拿肩膀撞了他一下
张逢生晃了晃,书滑落下来,露出他姣好的面容,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姜绾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去捡那本书。
手还没碰到书页,手腕就被轻轻握住了。
她怔了怔,低头看去,张逢生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因为伤还没好利索,泛着淡淡的凉意。
“姜绾。”他唤她的名字,嗓音温吞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你不用谢我,诸天万界里,你偏偏落到我面前,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其实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了,是你出现,我才活了下来,是因为你的出现,我的人生得以继续向前。”
姜绾愣了一愣,不敢置信地抬起眼。
霎时间,四周安静下来,风声,鹤声,以及树叶的沙沙声都纷纷停止了,天地之间忽然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交缠着,此起彼伏。
张逢生松开了手,缓缓坐起身来,墨发自肩头滑落,衬得面容愈发清瘦,两人面对面坐着,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的影子。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姜绾有点不好意思。
“姜绾。”青年嗓音温和且坚定,“没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比如初见时我已经必死,但是你出现了,既然命总想着把人往沟里带……那我们为什么享受当下呢。”
“所以……我们在一起吧,像世间千千万万的普通夫妻一样,柴米油盐,晨昏相对。”
姜绾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有些无措的自己,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经过的每个瞬间顿时变得清晰无比,那些共同的生死,那些琐碎的温暖,那些无声的陪伴,早已如藤蔓般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下眼睑时,带起濡湿的凉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哭了。
艰难勾起往下撇的嘴角,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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