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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铜钱与黑剑(七) 女施主把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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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绾不知道怎么撑过去的,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望着熟悉床幔,意识逐渐回笼。
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侧温热触感以及均匀呼吸。
姜绾愣了一愣,感受着身下的柔软,转了转眼珠,胳膊横在张逢生胸口,腿也毫不客气地架在他腿上。
她睡相一向不怎么好,此刻更是毫不客气。
压着一个重伤昏迷的人睡了整夜。
想到这儿,如同冰水淋头,顷刻间清醒过来。
“我真是……”
她一拍脑门,弹起来,谁知腿完全不听使唤,刚站起来就跪倒在地。
就在她疼得呲牙咧嘴时,床上传来轻微抽气。
回头看去,张逢生双目紧闭,但脸色却不想昨夜那般惨白,反而透出点虚弱的血色。
姜绾跪在地上愣两秒,顾不上膝盖的疼,手脚并用地爬回床边,凑近仔细看。
他在好转。
在这鬼地方无缘无故的好转,比持续恶化更令人难安。
她扶着床沿起身,麻掉的腿还在抖,目光扫过厢房,再次落在佛龛上。
一怔。
借着晨光,清楚地看到,那尊佛像面朝墙壁。
这与昨夜看见的方向完全不同。
对此不断安慰,都是假,都是眼花。
再次睁眼。
佛像面壁。
不是简单动眼睛,而是转了一百八十度。
人麻了。
姜绾双腿打颤,几乎快要吓昏厥了,完全是靠着一身正气硬抗。
颤颤巍巍打开窗透了透气,草木清香飘进来,混沌脑子清醒不少。
自打进了庙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没下来过。
也不曾主动下手,暗戳戳吓唬,姜绾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姜绾靠窗坐下,向外看去。
他们所在的院子有点偏僻,条石铺地,一如既然的干净。
庭中央有棵银杏树,叶子不算茂密,在朝阳下泛着金黄。
树下面有个僧人背对她,慢慢悠悠扫着地。
没有需要清扫的秽物,他在扫什么。
寒意没有完全散去,反而更愈发猛烈反扑上来,她合上窗,将诡异隔绝在窗外。
庙怪,和尚怪,佛像也怪。
张逢生未醒,能做的只有等。
原本想的是,找个老实和尚套话,可每个都像是提线木偶般木讷,没有一点用处。
但坐以待毙又不是她性格。
在思索之际,房门刚巧被敲响。
还没应声,小桉探进头来,目光扫荡一圈后,端着清粥小菜朝走进来。
“女施主,早斋。”
姜绾定了定神,上前接过,放到旁边,“多谢小师傅。”
小沙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施主客气。”
姜绾余光瞟眼庭外,若是想从那些和尚里套出点东西绝非易事,眼前这位倒是突破口。
不过,没到万不得已之前庙里东西暂时不吃为妙,顺手往前推了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小师傅,你忙活一早上,肯定也饿了,这粥闻着挺香,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道长又没醒,寺里规矩若是不严,不如陪我一起用点,吃不完怪可惜。”
小桉看着面前粥碗,他确实有点饿,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些清水。
可他又想起师父嘱咐,不让吃香客的食物。
“饿就吃吧。”
小桉愣住了。
小和尚呆呆愣愣的模样有点好笑。
在姜绾满怀期待的眼神里,他小声道谢,随后捧起粥碗,小口小口吃起来。
他吃得很专注,看得出对这份简单的食物很满足。
姜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目光落在他光溜溜的脑袋和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催促,只是将沾染在嘴角的米粒,抬手轻轻擦去。
有体温,不是鬼。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稍定。
其实在原著中并不存在鬼怪,整本皆是人和妖之间的战斗。
姜绾搅动着粥并没着急喝。
书中是以男主视角写的妖族立场,所以人类是虚伪,贪婪,丑陋的。
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活下去背刺挚友,不惜投靠妖族,成为他们的爪牙。
在她眼中这与走狗没差别,但在书中管着叫弃暗投明。
当初是冲着爽文标签点进去的,以为会看到主角从微末崛起,仗剑天涯,没想到字里行间爽是属于妖族的,是建立在人族尸山血海之上的。
莫玄瑾的悲惨经历被反复渲染提起,这成为日后暴行的合理注解,人族的排挤,妖族的虐待,似乎注定他一定会用更残酷手段报复回来。
在他眼里人族成为集体,不管是否无辜,是否知晓都会成为清算符号。
书里写他剑法如何惊天地泣鬼神,如何一步步收复妖族各部,写他如何将人族逼退至角落,但真正让她感到不适是是字里行间对妖族暴行的某种默许甚至欣赏的态度。
她记得书里有一段,妖族又一次攻下城池后,将俘虏的修士驱赶到广场上,逼迫他们互相厮杀,胜者可得苟活。
而莫玄瑾独坐高台,书中写道,「眼中无悲无喜,唯有漠然,这些蝼蚁的挣扎,不过是强者道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昔年他们视妖族为牲口,今日便该尝尝这滋味。」
当时看到这里时,涌起反感,将暴行合理化,赋予天道轮回,成王败寇的冷酷诗意,这正是那本书最让她心底发寒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瞥眼小和尚,与外面尸山血海比起来,这座寺庙确实如世外桃源般安宁,但在这祥和表下又藏着什么。
她停下搅动,小桉喝完粥,舔了舔嘴角。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姜绾才轻声开口,“小师傅,你年纪这么小,就在这寺里清修,家里人可舍得?”
小桉捧着粥碗,眼圈微微泛红,但又努力忍住了,“我不是从小在这里的,是前些日子才被师父带回来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娓娓道来,“我与傅姐姐他们走散了,我们去鄞州,路上遇到了很凶的妖怪追着我们跑,我摔了一跤,滚下山坡,等爬起来,就找不到他们了。”
小桉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眼里浮上水光,“我在林子等好久,又冷又怕,后来遇到师父,他救我回来,给我吃的,让我住下,说外面现在很乱,妖怪吃人,让我安心在这里,等……等太平些再出去。”
姜绾心里了然,看来这座寺庙很喜欢收留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即便如此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傅姐姐他们是修仙之人吗?”她问。
听她问起这个,小桉用力点头,“傅姐姐很厉害会用符,无尘哥哥医术精湛,稍微摸一下头就不疼了,要是他在道长……”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缄默不语,蓄满眼眶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往下掉。
“他们会没事的,修仙之人本领大,一定会想办法找你的。”姜绾安慰道,随即环顾四周,“庙里的师傅各忙各忙的事儿,你独自呆着不无聊啊,说不定在附近转转就遇到傅姐姐他们了。”
姜绾本意是从他这边多套点话,前面也还算顺利,所以她才敢壮着胆子问出后面的。
小和尚明显一愣,纯真温软笑意悄然隐去,清澈的眼眸里掠过审慎。
“施主,问这个做什么!”
不同于小桉的憨厚稚嫩,说这话的是个低沉沙哑的老者。
明明刚刚还其乐融融,前后不过两个呼吸,就翻天覆地发生转变,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秒变恐怖片现场。
姜绾强装镇定牵了牵嘴角,另一只悄悄抵住腰间长剑,只要有异动,拔剑相向,拼个鱼死网破。
念头刚起,小桉单纯的眨了眨眼,像是毫无察觉变化,奶声奶气道:“我不无聊啊,庙里偶尔也会有流离百姓前来避祸,我就趁机与他们聊天,但他们通常修整完就会离开,没人陪我也只能继续找慧果师兄。”
这是精神分裂吧。
姜绾搓了搓汗湿的掌心,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暂时忽视诡异。
当紧张攀至顶峰,她反而陷入离奇的冷静当中,意识与肉/体割裂,理智独自抽离而出。
是真走了,还是遭遇不测,怀疑种子一旦中下,就如野草般疯长,再难拔除。
所以她更偏向后者。
面上不显,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张逢生未醒,指望不上。
自己虽有定光剑,但一来只停在拔出阶段,二来这庙里深浅不知,硬拼绝非上策。
早知如此就该跟老姜一道练练太极剑亦或是打打太极拳,至少能起势唬唬人。
可这马后炮放得再响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小和尚虽然奇怪,但目前来说是个突破口。
姑且信他所言为实。
“谢谢你,小桉。”姜绾温柔地抚摸着他头顶,勾唇浅笑道,“粥很好喝,和你说话我也开心多了,若是之后觉得无聊没人说话可以来找我。”
小桉愣了一愣,旋即展开笑颜,“嗯!女施主好好休息,我就在附近,有事你大声叫我就能听见。”
他收拾好碗筷,又轻快拿起昨晚那只姜茶碗,整整齐齐把碗叠好后,转过身,“女施主把姜茶喝完啦,师父说这个驱寒效果最好,今天雨虽然停了,但寒气重,晚些时候我再给施主煮一碗送过来。”
姜绾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有劳小师傅。”
说完,小桉轻手轻脚退出去。
四周陷入安静,她也瘫软在椅子里。
她没喝。
那碗姜茶,从昨晚到现在,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连碰都没碰一下。
虽然仔细检查过并无异常,但仍不敢入口,后来身心俱疲,靠着默念二十四真言硬抗到蒙蒙亮。
昨夜厢房里只有她和昏迷的张逢生,亦或是……
她立刻看向那尊背对着自己的佛像,身子微微向后探,循着那道窄缝望进去,灵动大眼不偏不倚地朝她这一侧斜瞥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