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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铜钱与黑剑(六) 不敢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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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她有罪就让法律来制裁她,而不是在这暴雨倾盆的荒野里,拖着奄奄一息的救命恩人仓皇躲雨。
这老天似乎也在见不得他们大难不死,起初只是毛毛细雨,以为等等就能抗过去,显然低估自己的倒霉程度。
大雨如注。
他们躲雨地方又属于低洼,不一会就淹了。
四处带他找庇护所,不是石头就是树,根本挡不住。
她曾想丢下张逢生重新跳崖,甚至想抱着他一起去死,一了百了。
不过好在比绝望更早到是希望。
朦胧雨中破庙隐约可见。
“再坚持一下。”
回应她的只有雨声和张逢生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山路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每一步路都如同唐僧取经般艰难,明明近在眼前,但好像走不到头。
她牢牢拽着张逢生的衣襟,拼尽全力拖着他向前,“别睡,别睡,今天死会变成阉鸡。
惊雷炸响,脚下一滑,两人重重摔进泥潭,她慌忙撑起身子,抚上张逢生惨白的脸,雨水冲刷着交缠的发丝。
“抱歉。”
刚才这么一瞬间,不由自主冒出个阴暗的念头,要是他就这么摔死了,是不是也算解脱。
对她,对他,都是。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一跳,随即更深的自我厌弃。
姜绾啊姜绾,你可真行。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人家好歹是为了救你才伤成这样,你现在想的是什么。
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她从小到大都是个五好青年,怎么能有这么卑劣的想法。
在暗自咒骂时,手指传来微弱的触碰。
她缓缓低头,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
张逢生手指在她掌心轻勾了一下。
姜绾扑上去,“张逢生,你听见了是不是,你听见我说话了是不是。”
她咬紧牙关,重新拽住他的衣襟。
陈年香灰味毫无征兆地萦绕鼻尖。
余光瞥过去,百方才还在百米外的破庙,此刻离她只有十步之远。
即便在迟钝,也觉察到这庙大有问题。
之前就感觉到不对劲,明明只有百米远,但怎么也靠不近。
平时也爱听老人讲些志怪传说,他们常说,荒郊野外的庙宇最是邪门,有些根本就不是给人拜的。
那时心里是不屑的,只当做故事来听。
她不信这个。
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世界是物质的,鬼神是虚妄的。
那些解释不了的自然现象,不过是先人编纂出吓唬小孩的。
可是这套说法在这里行不通。
转身想跑,就看见从庙门阴影里不断溢出来黑色身影。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
他们立在滂沱大雨中,十几张模糊面孔朝向同个方向麻木看着。
她背着张逢生,往后退。
就在这时,身后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喷在她脖颈。
“张逢生,醒醒。”她侧头去看他,可对方只是无意识地抽搐着,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僧人们开始动了,无声地围拢。
随着他们靠近,香灰越发浓郁。
第一个声音响起,“可怜呐,这么大的雨,这位施主伤得这么重。”
紧接着,更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淅淅沥沥,和雨声纠缠在一起。
“快进来吧,姑娘,你看他脸色,再淋下去,他就没救了。”
“寺里有热炕,有姜茶,主持也懂医术。”
“就是就是,佛门清净地,哪有遇见苦难不伸手道理。”
“缘分啊,这就是缘分,偏叫咱们遇上了……”
“进来暖暖身子,什么事不能过去呢?”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给牢牢罩住。
但每句话又精准落在她心尖上。
张逢生逐渐失温身体,自己也冷到发颤,还有这无止境的荒野暴雨。
太及时了,及时得让人心底发毛。
他们话语像是奇异的音律,嗡嗡的往脑子深处钻,让她的抗拒念头就像是泡水的土墙,逐渐酥软瓦解。
明明不想动,但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往前微微蹭半分。
“不行。”
她退回去。
“姑娘还在犹豫。”站着前排的老和尚蹲下来,他眼睛眯着,嘴角向上弯,指着张逢生,“你听听他的呼吸,多弱啊,你忍心?”
另一个声音立刻跟上,“是啊,救人要紧,别的都是虚的,进入这门,不仅能缓和身子,还能为这位道长治伤,天晴了你们想走随时能走。”
“我们还能害你不成?你看我们像坏人吗?”
“出家人,慈悲为怀啊。”
话越来越密,有无数潮湿的手,推着她的肩膀前行。
僧人们的脸,像是精致面具。
他们渐渐收拢圈子,用声音不断蛊惑心智,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意识正在被温声软语侵蚀。
她知道不对。
哪里都不对。
就是控制不住。
张逢生要死了,而自己冷得快要失去思考的能力。
“来,把这位施主交给我们吧,你累了,你都站不稳了。”冰冷的手轻碰了她的手背。
她浑身一颤。
就在这恍惚间,身后一空,冷风灌进来。
看见张逢生被抬进去,而她自己的腿也不受控制迈进去。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她听见身后雨中传来叹息。
紧接着是木门合拢的闷响,将所有一切全部切断,独留下越发浓郁的香灰味。
而张逢生依旧在她背后。
她来不及恐惧,便已打量起周围。
庙内比想象中宽敞许多。
正前面供奉着座巨大佛陀,金身崭新锃亮,即便油灯昏暗,也掩不住鎏金光泽。
僧人们站着不远处,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并不凶狠,甚至可以是温和的。
“姑娘,快随我来,先把这位道长安顿下。”先前开口的老和尚眉目慈祥,他侧身引路,“厢房在后面,已收拾好妥帖,静待两位贵客。”
他话说得自然,姜绾则毛骨悚然。
这庙中的温暖与干燥,以及和尚们的援手,都在精准诱惑。
她看了看张逢生,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他需要干净的地方,需要处理伤口,需要休息,而自己也得缓口气。
“那就有劳大师。”稍微思索,终于还是抬步,跟上老和尚。
穿过前殿,是幽深廊道,夹墙高耸,壁龛错落,每隔数步便映入眼帘。
他们脚步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姜绾放慢步子,握紧长剑。
庙内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不知走了多久,老和尚在处小门前停下。
里面陈设很简单,也与他们之前所说一样,整洁温暖。
她将张逢生扶到床上后,两个年轻的僧人无声地走进来,取来干燥衣裳与伤药,利索给他换好后又沉默退出去。
姜绾坐在椅子上,望着床上之人呼吸逐渐平稳,思绪万千。
荒郊野岭且不说香客,那么多僧人却没闹出一点动静,要是正常她名字倒过来写,但反过来想,他们所做每件事都在救人。
正思索间,房门敲响。
姜绾拿起剑,挡在张逢生面前。
“谁。”
门外静了一瞬,而后被推开条缝隙,从外面钻进来颗光溜溜的小脑袋。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小沙弥,脸蛋圆圆,眼睛很大,穿着不太合身的灰色僧衣,捧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瓷黑碗。
他眨巴眼睛,飞快扫过张逢生,然后目光落在姜绾身上,露出腼腆笑容。
“女施主,”他声音有着孩童特有的脆嫩,竭尽全力模仿着大人说话的腔调,“师父说,淋了雨要喝姜茶驱寒,这……这是刚煮好的,你趁热喝。”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将姜茶放在桌上,然后立刻后退两步,双手合十,像是完成不得了事情般松口气。
姜绾看着他。
这小和尚与其他僧人完全不同,表情鲜活,眼神灵动。
在他身上姜绾感觉到一丝人气。
他身上的香灰味似乎也淡很多,更多的是皂角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小师父,多谢你。”姜绾放缓语气,“你叫什么名字?寺里就你一个小孩子吗?”
小和尚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很高兴被问到名字,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偷偷看眼门口,压低声音说,“我叫小桉,寺里……以前还有几个师兄年纪也不大,不过他们最近都在后山静修,很少回来。”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看了眼床上的张逢生,“这位道长伤的很重,师父说他流了很多血。”
“嗯,不过你师父已经帮他处理过了。”姜绾顺着他的话答,沉默会,又道,“小桉,你们寺里平时香客多吗?”
小桉摇了摇头,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寂寥,“不多,这里太偏了,也见不到几个外人,师父说,我们修的是无相,不在乎香火。”
他忽然想起什么,“啊,对了,女施主,这姜茶要趁热喝才有效。”
小和尚又催促一遍,眼神恳切。
姜绾视线移到姜茶上,澄黄茶汤,姜香浓郁,看起来并无异常,小和尚表现的也是毫无破绽。
可是……
她抬起头,对着小桉笑了笑,“好,等会就喝,外面雨还大吗?”
“大着呢,哗啦啦的。”小和尚计划着,一五一十回着,“估计得到后半夜才能停,女施主和道长可以安心待着,师父师兄他们可好了。”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耳朵动了动,隐约传来动静,脸上闪过慌乱。
“我……我得回去了,晚了师父要说的。”他对她又合十行礼,匆匆退出房间。
厢房里重归寂静。
姜绾目光从紧闭的房门移到姜茶上,姜茶仍在冒热气,姜味充斥整间房。
她没动茶碗,只是转身再次检查张逢生的情况,面色缓和不少,他们给的药好像真起了作用。
但这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闲来无事打量起这间房,墙壁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除了简单的家具,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只有……
她目光定在墙角的佛龛上。
佛像不大巴掌大小,油灯的光落在他慈悲的眼里。
顺着佛像目光看向门口。
一般来说,佛龛都是正放,以示端正庄严,可眼前这座是斜着的。
这不合常理。
她盯着好一会,在收回目光时正好与他对上视线。
“……”
姜绾揉了揉眼睛,已恢复如初。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
她紧攥着张逢生的手,又抱着剑往里面挪了挪。
默默闭上眼,心里不停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