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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秘境(九)二合一 他们便能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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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溪第一次见澜笙是在屠宰场的后院,这里的绝大多数妖怪皆已支离破碎,只有在铁笼子里,关着条奄奄一息的鲛人,鳞片剐了大半,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她静静看着,鲛人虚弱睁开一点点眼睛,他眸子是湛蓝色,就跟晴天时大海一样,美得不可方物。
可此时此刻这双漂亮的眼里盛满了绝望,他在等待死亡降临。
虽说如今人和妖表面风平浪静,但两族之间,从来没有和平过。
暗地里妖仍在吃人,人依旧在杀妖,世世代代的血债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谁欠谁更多。
灵溪叹了口气,收回思绪。
她不是来救他的,而是来取鲛人珠的。
前些日子救了屠宰场掌柜的小儿子,他许诺给自己两颗鲛人珠。
传闻鲛人珠是稀罕物,价值千金,普通一颗就够普通百姓生活一辈子,说实话她很心动。
但获取鲛人珠的方式,却不怎么人道,他们活生生刮下鲛人皮肉,让他在极度痛苦与绝望中落泪,他们说这时候的鲛珠能卖出最好的价钱。
眼看屠户要磨刀霍霍,头脑一热便出声制止,身后的丈夫像是看出她的心思,对着闻声赶来的屠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买。”
周子安掏空了兜里的银子,又搭上腰间传家的玉佩,才换下这条半死不活的鲛人。
临走前屠户拦住她,“小郑仙师,我多嘴一句,你救回去直接放归海里也就罢了,要是带回家养伤千万不要治嗓子,鲛人歌声能蛊惑人心,不知道多少渔民栽在这上头,你可千万别心软。”
灵溪笑了笑,收下了这善意,回家的路上,她在前面背人,周子安在旁边扶着,一边走一边嘟囔,“这也太沉了,你说他下半身是鱼尾巴,咱们找个水缸养着行不行?”
灵溪白了他一眼:“你养鱼呢?”
“这可不就是养鱼嘛,难不成是养人?”周子安顿了顿,认真想了想,“也不是不行,我小时候我娘养我就挺费劲的,多一张嘴吃饭而已,饿不死。”
灵溪没忍住笑了出来。
澜笙趴在灵溪背上,意识模糊间听见了这些话,一句一句,落进耳朵里,暖得如同海面上碎了太阳的光。
夫妻俩将小院腾出来屋子给他住,日日换药,夜夜守着,周子安教书回来,总要拐到药铺,把攒了许久的铜板换成最好的金疮药。
他不会照顾人,笨手笨脚的,熬个粥能把锅底烧穿,灵溪骂骂咧咧接过他手里的活,还不忘往粥里还放点切成小块的鱼肉。
“我问了村长他们,说你这样的……肯定爱吃鱼。”灵溪放下碗,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是河里捞的,不是海里的。”
澜笙没说话,埋头喝了个干净。
日子就这么过着,伤一日比一日好,鳞片重新长出来,细密的银蓝顺着腰侧往上蔓延,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灵溪给换药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笑着道,“真好看,跟缎子似的。”
澜笙愣了一愣,耳尖爬上红晕,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心动。
随着他们细心照料他身子越来越好,灵溪他们商量一下,还是给他治了嗓子,原本干涩的喉咙渐渐能喊出夫妻两人名字。
周子安听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家鲛人会叫人了。
灵溪拧着耳朵拽回来,骂他会不会说话周子安也不气,捂着耳朵嘿嘿笑,转头冲他挤眉弄眼,他就也跟着笑。
后来伤好得差不多能下地走路了,只是化出来的双腿还不太听使唤,走两步便要摔,灵溪就伸手扶他,掌心贴着他的手臂,温温热热的,是人间的温度。
他故意多摔了几次,她每次都被接住周子安则是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说他怎么比他还笨,当年自己学走路也没摔成这样。
每逢这时灵溪总会维护他几句,周子安也不敢正面呛声,只敢嘟嘟囔囔的埋怨。
灵溪作为修士耳力自然不错,两个人就此拌起嘴来,不高不低争论声荡在小院里,像春天里的风。
温暖且和煦。
澜笙坐院儿里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拍着地面,拍了两下又停住。
鲛人族的水下宫殿永远都是冰冷的,那里没有声音很安静,他贪恋这点人间气息。
因为贪恋这种感觉,所以上岸,所以被抓,所以被灵溪拯救。
可灵溪是周子安的,周子安是灵溪的。
他在海底见过各式各样的纠缠。鲛人族不兴人族那一套,也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
他的母亲有四个伴侣,父亲姬妾更是多到都数不清,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像海藻一样遍地都是,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年幼时他曾躲在珊瑚后头,不止一次撞见过他们纠缠的场面,白花花的肢体绞在一起,像两条交尾的海蛇。他从不在意,扭头便游走了,心里连一丝波澜都不曾起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种事不过如此,跟吃饭喝水一样,是活物都会做的事,没什么稀罕的。
可人族的规矩不一样,应该说灵溪和周子安他们不一样,他们很平淡,也很相爱,偶尔会拌嘴,但不会记在心里。
清早出门前灵溪总会上前替周子安整理衣领,周子安回来也总会带点什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灵溪每次都很开心。
他们之间好到没有缝隙,好到站不下第三个人。
这种认知如同海底的礁石,冰冷的矗立在那里,他永远无法绕开,且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转为怨恨。
他趁着周子安白日教书学着她的样子帮着灵溪干活,起初只是些小事。灵溪在井边打水,他抢先一步接过井绳,学周子安的口气说话。
灵溪在灶房生火,他蹲在灶口前笨拙地吹气,吹得满脸是灰,灵溪笑着拿袖子给他擦,说你怎么跟他一样笨。
他喜欢听这句话,喜欢她把他和周子安放在一起比较,哪怕是作为笨的那一个。
他专挑周子安不在的时候与灵溪讲些海底的故事,灵溪听得入迷。
灵溪是个修士,却没见过这些,她修行天赋有限,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更别说潜入深海,海对她来说是遥远的东西,而他是从那个遥远世界里来的。
他做些时完全没有任何不适感,周子安已经占了她全部的夜晚,白天总该分一点出来。
他和灵溪之间终于有了周子安永远无法介入的东西。周子安能给她人间烟火,他能给她另一个世界。而灵溪是需要那个世界的,她是个修士,她的眼睛在看到那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时会亮起来。
这个认知让他心满意足。
可周子安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手里拿着半价糖葫芦,灵溪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澜笙坐在原地看着,看着他们谈笑风生,怨恨如毒蛇般缠了上来,他讲说得海底奇观全部加起来,比不上一串半价糖葫芦。
他开始修正周子安的一切。周子安的温和,是因为懦弱,他的不计较,是没出息,笨拙是因为真的蠢。
可即便是这样的,灵溪也依旧爱他。
妒恨与日俱增,他没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在看见他们又一次谈笑之后,他打算出去走走。
沿途遇到不少渔村村民,他们很早就知道他的存在,也知道他的身份,但他们与灵溪和周子安一样,并没有惧怕驱赶,反而热忱打招呼。
他心情欠佳,没有多做回应,漫无目的走到突出的礁石上,眺望着远方平静无波的大海。
海风咸腥,潮水低语,原本他应该感到舒适亲切,可此刻却像个溺水的旅人,难以呼吸,甚至下一刻就会溺死在潮湿的岸边。
他应该走了,已经好得差不多,化出来的双腿也越来越听使唤,他可以走回海里,回到冰冷安静的深海宫殿。
可是为什么就走不出呢。
“就知道你在这儿。”
在他沉溺在情绪里无法挣脱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喘气声有点重,像是跑过来的。
澜笙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周子安的声音和他人一样,毫无棱角,软绵绵的,像个怎么捏都不会生气的面团。
周子安手脚并用地爬上礁石,他爬得很狼狈,礁石上全是湿滑的苔藓,他踩空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凸起的石角才稳住身子,坐定之后看着划破的袖口,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回头灵溪又要骂我了。”
澜笙面上不显,心里鄙夷不屑。
这个男人连爬块礁石都能差点摔下去,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凭什么站在灵溪身边。
周子安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掏出两个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塞了一个到澜笙手里。
“村长送的,说是今早刚挖的。”他自己剥开另一个,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呼呼吹着气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这几天不怎么吃东西,灵溪让我来看看。”
澜笙愣了愣。
他握着红薯感受着它掌心的温度,周子安是普通人自然觉得烫,但他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着身侧烫得吸气的书生,冷嗤一声,普通凡人实在是太弱了。
周子安吃完半个红薯,舔了舔手指上的甜汁,忽然开口,神情淡然。
“我知道你喜欢灵溪。”
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海风忽然间变大了,灌进澜笙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手顿时僵住,原本毫无温度的红薯,突然间变得滚烫至极,烫得差点没拿稳。
澜笙像是被人抵住命门,只敢一动不动地盯着海面。
“有表现得很明显吗?”
“明显倒也不是很明显。”周子安想了想,吃下最后一口红薯,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半天,咽下去才接着说,“但我跟你住一个院子,天天看着你,你老往她身上靠,我在的时候你话就少,我一走你话就多,即便再迟钝也该醒悟了。”
澜笙攥了攥手,因过于用力熟透的红薯捏破了皮,金黄绵软的薯肉顺着指缝缓挤了出来。
“你不吃别糟蹋啊。”周子安提醒道。
澜笙松了开手,心里万分复杂。
这个看起来笨嘴拙舌,连粥都熬不好的凡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照样端粥,照样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是过于迟钝还是过于能忍,澜笙分不清,或许两者都不是。
“多久了?”他问。
“也没多久。”周子安将红薯皮收好放在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是有一次吃饭的时候,灵溪给你夹了块鱼,你看她的眼神……怎么说呢,跟我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不生气?”澜笙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周子安也看着他,他眼睛干净透亮,像一汪浅浅的溪水,清透见底。
哪怕知道他喜欢他的妻子,仍是含着笑,他仔细看了看,看不到一点戒备与敌意。
洁净到没有一丝杂质,让他无地自容,想要立刻跳进海中躲避起来。
“生气。”周子安直言不讳,稍稍停顿又道,“但后来想想也不至于,如果我是你,被人从屠宰场里救出来,有个人天天给我换药,天天守着我,扶我走路,对我笑,我大概也会喜欢上她,人之常情,妖之也常情,我没有资格因为你喜欢她,就觉得你做了什么错事。”
澜笙怔怔地看着他,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土崩瓦解了,那些藏在深处的阴暗透过裂缝往外渗。
周子安看了看他,继续道,“灵溪是很好的人,好到连我都常常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你是鲛人,活几百年几千年,见过的世面比我多得多,你会喜欢她,说明你有眼光,不是我眼光不行。”
“知道就好。”
周子安轻笑两声,眉目之间一片祥和,脾气好得不像是正常人,他笑道,“我没别的本事,这辈子就教几个小孩识字,但我想过了,如果哪一天你觉得你对她比我更好,如果哪一天她自己也这么觉得,那我就走。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了,是因为比起跟她在一起,我更想让她开心。”
澜笙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发现浑身抖得厉害,就连话也抖得讲不出来,他从礁石上猛地站起来,逼视着周子安,湛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他自己都讲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所以你就可以这么轻易地把她让出去?在你心里灵溪到底算什么?是可以让来让去的东西吗?”
周子安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退缩,他仰头看着澜笙,这个凡人仰望着他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怪,眼神里没有畏惧。
“你觉得这是轻易吗?”周子安嗓音与他神情一样的平静,“对我来说,离开她是我能想到的最难最难的事,比死还难,所以在我还站在她身边的时候,我不会让,一步都不会让。”
海风灌进两个人的沉默里。
澜笙站着,周子安坐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可这三尺之间横亘妖与人,百年与须臾,占有与成全。
他忽然有点待不下去了,在这里站着的每一刻,都觉得像是被扒光了鳞片瘫在太阳下暴晒。
澜笙将手里捏烂的红薯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要走,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腿还没来得及迈出去,海风里多了股熟悉到他灵魂泛起颤栗的味道。
这是专门用来克制水族妖物的药饵,捕鲛人世代相传的秘方,他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是在屠宰场的铁笼子里。
几乎是同时,从礁石下方爬上来三个人,他们脸上蒙着防水的面罩,只露出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澜笙极为惊恐看过去,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右臂上纹着张牙舞爪的蛟龙,龙嘴里叼着妖丹。
这是将妖活生生剖开取出来珠子。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几人与屠宰场那一行人不是一路,专门猎杀妖怪的修士。
“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你落单了。”为首猎妖师慢条斯理地拉动弓弦,箭尖上涂着暗绿色液体,这是用来专门麻痹神经的毒药,不会致命,但会让猎物浑身瘫软,连尾巴都甩不动,“你倒是挺能躲,躲在凡人院子里,我们兄弟几个不好下手,这渔村的人护短,闹出动静来麻烦得很。”
话音刚落,箭已离弦,澜笙纵身跃入海中,海水漫过头顶的瞬间,鱼尾便恢复了全部的力量,猛地一甩,整个人如离弦的箭般向深海射去。
他听见背后传来轻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不必回头,因为在落水那一刻就已经看见。
周子安在箭射出的前一刻站了起来,恰好挡在他和弩箭之间,双臂张开,像一只笨拙的,不会飞的鸟,长箭钉进了周子安的胸口,而他借着这个空隙,逃了。
海水在耳边呼啸,澜笙越潜越深,光线从湛蓝褪成深蓝,再从深蓝褪成墨黑。
他足足躲了一个月才敢上岸原本不想回去的,但还是想看看灵溪。
澜笙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问了路过的渔民,他们褪去往日温和,一个个用很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心里有了猜测,这个猜测在看见周子安坟墓时得到了答案。
周子安死了,他心神很畅快。
修士用射妖的力道来射凡人,凡人必死无疑。
他站着后面,看着她哭。
少女的背影孤寂且无助,他扯了扯嘴角,又压了下去。
鲛人嗅觉灵敏,他又岂会在他们快接近时才闻到呢。
澜笙换上悲伤的神情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来,自顾自安慰起来,灵溪则是一言不发。
接连几天皆时如此,他仍是坚持不懈,姐姐说过如果在一个地方呆的太难过,就要出去走走。
他用这话安慰灵溪,话落她忽地一顿,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悲伤,缓缓道,“他以前老说要带我去鄞州看看,说鄞州的灯会可热闹了,漫天的孔明灯,跟星星一样,可我老说没空,等来年再去,现在不用等了。”
澜笙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塌掉。
他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想着他,明明是他站在她的面前,为什么心心念念还是那个无能的窝囊废。
周子安能给你的,他也能。
澜笙在心里无声呐喊,他想说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在牵挂着他了。
可他暂时还可以这个胆量,看着他痛苦不堪的模样,他想起鲛人的歌声可以安抚伤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轻轻地哼着。
灵溪听着听着,眼神渐渐变得空茫。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
“……子安?”
他歌声迷惑了她的心智,起初只是想要快乐起来,后来澜笙已经不盼着她好起来了。
在她把她当成周子安的屋子里,灵溪会给他熬粥,会门口等他回来。
可小渔村村民总会在耳旁旁敲侧击提醒,他好不容易得到幸福又怎么能让它溜走。
……
日子一天天过去,灵溪怀孕了。
澜笙高兴得快要发疯,他在院子满桃花,将屋里的桌椅全部包上软布,每天变着花样给灵溪做吃的。
这个孩子是老天给他的恩赐,是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只要有了孩子,他们之间就有了纽带,即便灵溪恢复记忆也没有关系。
他们之间有个孩子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他们会生生世世在一起。
临盆那晚,灵溪疼了整整一夜。
澜笙在屋外转了一圈又一圈,听见里面传来稳婆的惊呼声,他再也等不住,推门冲了进去。
他看见榻上的灵溪,发丝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眼睛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她盯着稳婆手里的襁褓,浑身发抖。
婴儿没有腿。
他的下半身是一条鱼尾,正在襁褓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
“妖怪……”稳婆尖叫着扔下孩子跑了。
灵溪从床上跌下来,爬过去,抱起那个小小的怪物。
婴儿不哭了,睁着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她,鱼尾还在拍,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灵溪的眼泪砸在婴儿脸上。
人怎么可能会生出这样的东西呢,她举了起来,毫不犹豫松了手。
婴儿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澜笙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冷了。他想扑过去接,想喊不,想做什么都好,可他动不了。灵溪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不再是空茫,而是清醒的恨意。
她踉跄着站起来,摘下墙上周子安生前防身用的短剑,朝他扑过来。
一个修为低微的修士,一把凡铁铸的短剑,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握住她的手,剑尖抵在自己胸前,却刺不进去分毫。
灵溪挣了两下,挣不开,忽然泄了力。
澜笙说不出话,眼泪化作鲛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摸摸她的脸,灵溪疯了似的挣脱桎梏,一句话没说,就这么自刎了。
他扑上去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喷,怎么都堵不住,灵溪躺在他怀里,望着屋顶,气息散尽时,眼睛都没有闭上。
他想找块风水宝地将她埋起来,但又想起古书里写过一个复生法子。
血月,献祭,死人复生。
可是没有轮回的修士,该用什么引她回来?
澜笙将鱼尾剖开,抽出油脂,搓成灯捻,点燃,他将长明灯挂满墓室。
他身躯已残缺不堪,然后,他找到了那只黑猫。
煤球是灵溪生前养的,她走后它便成了野猫,在村里翻垃圾吃,瘦得皮包骨头。
他将自己残破的魂寄生进去,以残躯为媒,以念为线,一针一针地,不停织着大梦。
在梦里,没有那个摔死的孩子,没有那横颈一剑。有的是他娶了她,生了个漂亮的男孩,村民接纳了他们,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这样等灵溪醒来,有了梦中暗示,他们便能永生永世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