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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秘境(八) “抱歉了, ...

  •   灵溪家不大,她只能与张逢生挤在一间屋子,对于张逢生的人品,姜绾一百个放心,所以并不担心他做什么。

      只是她自己有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之前在破庙里时,两人虽然也挤在一处,但当时满脑子都是对未知的恐惧,身边有个人陪着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别的。

      但现在有点不同了,张逢生从书里的纸片人,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喘气的男人。

      这种认知一旦落了地,就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偏偏灵溪腾出来的这间偏屋又太小,小到床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存在,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姜绾稳了稳心神,趁着张逢生还没过来,先一步躺在床上闭眼假寐。

      张逢生进门时,便瞧见姜绾裹着被子面朝墙壁,纹丝不动,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熟了。

      他挑了挑眉,没出声,假睡这事儿吧,骗骗外行还行,骗他就差点意思了。

      秉持着看破不说破,张逢生捡了把椅子拉到月光找不到的地方放好,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合上眼,调息入定。

      小小的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两道互不相让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内此起彼伏。

      原本沾枕就睡,如今怎么都睡不着。

      于是乎采用最原始的办法,默默开始数羊,数到九百九十九头时,才不得不承认失眠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姜绾眼皮动了动,终究没忍住,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张逢生盘腿坐着,脑袋歪向旁边,呼吸均匀,看上去睡着了,但却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清气,像春日的晨雾,安安静静地裹着他。

      她不是没见过道观里的老道士打坐,哪个不是端方肃穆,可到了张逢生这儿,全不是那么回事。

      仿佛修行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需要正襟危坐,焚香净手去做的事,而是跟呼吸一样自然,随时随地,歪着靠着,只要闭上眼就能神游太虚去。

      姜绾看了片刻,忽然冒出古怪的念头。

      这人修了这么多年的道,修的到底是什么,旁人修行是为了得道飞升,他修行好像纯粹是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她收回思绪,视线重新聚焦,只见眼前青年东倒西歪地歪靠着椅子,脑袋都快滑到外头去了,忍不住笑了笑,看着睡梦中的青年动了动,又飞快地抿住了嘴。

      她翻了个身,盖好被子沉沉睡去,大概是真累了,再度闭眼后,不一会儿没了意识,睡得格外沉,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张逢生早不在屋里。

      接下来的两三日,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张逢生除了在院儿晒太阳,就是跟在她后面到处闲逛,两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晃了两日,若非头顶轮红月悬着,姜绾都要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海边村落。

      不过除了他们,好像其他人都看不见头顶的红月,好几次不经意间提起,换来的只有灵溪疑惑的目光,久而久之,也就不再提起。

      这日黄昏,两人沿着村中小径闲庭漫步,落日沉进海里,天色暗下来,远处岸边有暖黄光亮起,隐约有人声传来,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亮,越来越吵。

      两人紧赶慢赶了过去,海岸边火把围成一圈,将半片海滩照得通明。

      多日未见的澜笙被五花大绑在十字架上,衣不蔽体,露出大片大片的鳞片,在火光里泛着惨淡的银光。他嘴角挂着血,半边脸肿得老高,显然挨过不止一顿打。

      村长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剖鱼刀,正唾沫横飞地跟灵溪对峙。

      灵溪挡在澜笙身前,发髻散了,嘴角渗着血丝,却半步不退。她身后,周子安面色惨白如纸,畏畏缩缩地站着不敢上去。

      “郑灵溪,再不让开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距离隔得太远,村长的话时断时续,但言语之间的威胁却是清清楚楚。

      灵溪挺直腰板一步未挪,周子安颤抖着伸出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唯唯诺诺道,“灵溪,算了吧,咱们……”

      “你闭嘴。”灵溪厉呵,“周子安,你答应过我什么。”

      周子安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再开口。

      村民们再次吵嚷起来,姜绾和张逢生默契地没有出声。

      如今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早在前两日张逢生就与她说透,看着热闹其实都是幻象,亦或是早就发生过的事儿,哪怕他们插手也改变不了既定结局。

      争吵声越来越响,几个汉子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扯灵溪,灵溪虽是个修士,但修的不过是占卜问卦的小道,哪里挡得住常年出海打渔的壮汉,转眼就被拽得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周子安忽然冲了上去,单薄的身板撞进人群里如同细木丢进大海,三两下就被推开,踉跄两步仰倒,后脑勺磕在礁石尖,鲜血瞬间涌出。

      原本哄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灵溪浑身一震,猛地甩开拽着她的村民,扑到周子安身边。

      “子安?周子安!”

      灵溪手掌托住他的后脑,触手湿热黏腻,沾了满手鲜红,周子安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血自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礁石往下淌,悄无声息地渗进沙粒之间。

      “当……”他气若游丝,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完,眼睛一闭就这么去了。

      这群本来对着澜笙磨刀霍霍的村民,在看见死人以后四下奔逃,惊慌失措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姜绾虽然唏嘘,但没忘了主要目的是出去。

      红月悬在头顶,如同俯视的眼,静静注视着下面的一切,这几日看似在闲逛,实则将边边角角都摸了个遍,暂时没看出任何不对劲之处。

      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虽说周子安死了,但他离开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灵溪并没有离开渔村,她将丈夫葬在海崖边,时常去看他,只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少,也可能是因为有澜笙陪伴的原因。

      澜笙开始陪着她,融入她的生活,村民们起初见了他还躲,后来就渐渐习惯了,跟村民混熟之后,他会随着渔船出海,他识水性,能在水下待很久,哪片海域有鱼群他比老渔民都清楚,从前对他喊打喊杀的汉子们,开始改口叫他澜兄弟。

      幕风中,屋檐下的贝壳风铃,荡起一连串晴朗的声响。

      澜笙站在门口,静静凝望着眼前喧闹非凡的喜宴。

      这是他的喜宴,是独属于他与灵溪的喜宴。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做那个关于深海的噩梦了,大约是灵溪答应和他成亲时起。

      从前每晚闭上眼,都会梦见自己困在屠宰房的铁笼子里,奄奄一息的躺着,宛若吃了毒药的野狗,只能等死。

      刽子手的杀鱼刀冰冷无情,鲛人们痛苦,尖叫,男人似乎没有怜惜,挥刀砍去鲛人双手,鲛人吃痛尖鸣,叫着叫着他被人摁住嘴巴,只能发出呜咽声,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沙滩上化作珍珠与血混在一起。

      男人眼里没丝毫温度,血从他面颊上落到鲛人脸上,悲切痛苦情绪在鲛人眼里翻滚。

      男人面无表情把尖刀毫不犹豫刺入咽喉动作迅速划到鱼尾一气呵成,刀锋深深切入肌肉,活生生扒皮抽筋。

      他就这么看着,以为下一个就要是自己时,灵溪如仙女般降临拯救了他。

      原以为两人此生再无缘分,不曾想缘分这东西,向来不按人的盘算走。

      结发夫妻,恩爱两不疑,他们会幸福的生活下去,春去秋来,海崖上的草黄了又绿。

      灵溪怀孕的消息传开后,整个村子都跟着高兴。大娘们送来鸡蛋红糖,汉子们出海回来先绕到她家门口,把最大最肥的鱼搁在门槛上,也不敲门,放下就走。

      初次为人父,他紧张得不行,成天围着灵溪转,连她弯腰捡个瓢都要冲过去扶。

      灵溪被他转得头晕,抄起扫帚把他撵出院子,他就在院墙外头蹲着,隔一会儿探个脑袋往里瞅,瞅完又缩回去。

      灵溪靠在门框上看着,说他像只守着窝的大狗,说着说着又笑了。

      生产那晚,澜笙在屋外转了一圈又一圈,急得不行,当稳婆掀帘子出来道喜时,又是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惹得院里帮忙的妇人们哄堂大笑。

      来不得调整心情,忙不迭的跑进去,满屋子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浑然不觉,眼里只剩下榻上脸色苍白,汗湿鬓发的女人。

      他扑到床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原以为这辈子都会生活在噩梦中,但有了妻子,儿子,还有这间小小的,温暖的屋子,从今往后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将一家三口分开。

      澜笙慢慢走过去,哽咽着攥着灵溪的手,贴着湿漉漉的脸颊,“灵溪,我们……我们终于过上好日子了。”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澜笙猛地回头,只见来人大步跨过门槛,衣袂翻飞,周身裹挟着与产房格格不入的凌厉气势。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姜绾。

      她神情冷漠,轻蔑的扫过屋内的温馨,不自觉冷笑一声。

      澜笙拦在榻前,手臂上的鳞片炸起,如大海般湛蓝的眼里泛起警惕的寒光。

      “姜姑娘?”灵溪看清来人,紧绷的身子松了松,却又被她神情弄得一愣,“你……你这是做什么?”

      姜绾没有回答,只是拿出藏在身后的黑猫,冷眼看着面色大变的澜笙。

      “抱歉了,这场梦,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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