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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铜钱与黑剑(四) 茫茫人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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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高处射下来,黑如墨深渊里只有这点光源,浮石铸成牢房,深不见底。
姜绾蹲在铁笼角落唉声叹气画着圈,从被那个女妖精带回来关在这里已有三天。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那把平平无奇的大黑剑怎么会是定光剑。
剑都找到了,离莫玄瑾来还会远么。
等待死亡,比上刑场还要煎熬。
“你这是怎么了?”张逢生淡定的打个哈欠,见她情绪不对漫不经心瞟了眼。
姜绾下巴微扬,抬起标准的四十五度,“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
张逢生嘴角抽搐两下,这两日他也算看出来了。
这姑娘脑子不正常。
姜绾不管也懒得理会旁边人的目光。
一个劲沉默画圈。
在这样剧本里即使是先知又有什么用,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
想到死说不上感觉,心里头莫名有些酸,其实她还是想回家,只是理智告诉她,不可能活,那么冷的湖水,周围又没其他人,把那孩子推上岸后,便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默不作声沉了下去。
希望爸妈不要太难过。
虽然经常口嗨,说想死想死,但那都不是真心话啊。
好的不灵,坏的都蛮灵。
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哇得叫哭出来。
张逢生惊恐的瞄了眼,默默朝旁边挪了半个屁股。
他原本打算眯一会儿,但突然的干嚎,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困意也随之散大半。
黑黢黢的人儿蹲在铁笼角落,仰着下巴,嘴张得老大,嚎得毫无章法,叫唤半天一点泪也没见着。
这姑娘脑子不正常,他再次确认这个判断。
约莫嚎了半盏茶的功夫,大概是嚎累了,清了清嗓子又若无其事拿手指在地上画圈。
等了会儿,估摸着不会嚎了,阖上眼想睡会儿,窸窸窣窣动静传来,睁开眼对上张血腥的脸,仅剩的睡意荡然无存。
姜绾蹲在他面前,困惑道,“你说他们为啥不当场就宰了我们啊。”
释放完后,姜绾脑子清明不少,她有些弄不明白,这女妖为什么要带他们回来,他们目的只是定光剑,将他们杀死带回来也没问题,为何要多此一举。
张逢生歪歪斜斜的靠着铁笼子,一本正经道,“良心发现吧。”
“……”
这群老妖怪会有这种东西?
正常做法应该是把她与这道士头砍下来挂在城门口凑个万人门。
而不是有机会让他们睁着眼睛坐在这鬼地方讨论这些东西。
所以啊?
到底是什么东西绊住他们。
还是说她拔剑姿势帅毙,让女妖心生敬佩,望而却步,不敢下手。
想到剑又是一阵头疼。
“那剑看着平平无奇。”姜绾空握了一下手,回忆那粗糙的触感,“黑乎乎的,连点光都不反,扔路边都没人捡,怎么就和那么大名气的姜淮玉扯上关系。”
“啧,这话说的,你得反过来想,是姜淮玉和这把剑扯上关系。”他调整了下瘫姿,“很多有名的宝剑本身就很出名,可这把定光在遇到姜淮玉之前,只是柄普普通通,黑不溜秋的铁剑,扔铸剑炉里都嫌占地方那种。”
姜绾愣了愣,“那怎么……”
“因为用它的人是姜淮玉,剑因她而贵,就这么回事。”
他话语戛然而止,困惑看向姜绾,“不过说来也怪,这剑贫道试过,拔不出来,到你手里,倒是听话。”
姜绾眨了眨眼,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张逢生实话实话道,“姜淮玉是九州四海剑道第一,就连莫玄瑾都没十足把握破开剑中蕴含的惊天剑意,但你能拔出来,这事儿搁谁不得盘算盘算。”
姜绾眼睛睁大些。
脑海里不断划过各种酷刑。
妖族占领人类城池后将人族刑讯逼供的手段全部学去,其中便包插指缝。
光是想就很疼。
张逢生看了看她,轻轻叹息,“别愁眉苦脸,大可放心他们你和我关在这里,显然是更在意剑,同时也对莫玄瑾留了一手。”
这话倒是点醒了她,空白混沌脑子慢慢理清思路,姜绾略一思忖,目露暗讽,“可莫玄瑾不是恨她,还要这剑干嘛?”
原著给的解释是想要姜淮玉的剑意,你恨人家又要人家修为。
又当又立被他玩明白了。
“恨和想要,不矛盾。”张逢生道,“人心里的账,哪有那么简单,恨归恨,有些东西该要还得要,该抢还得抢。”
张逢生给了她个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答案。
姜绾嘴角扯了扯,眼底讽刺逐渐被清明取代,眉毛微挑。
她可是熟读各类网文的有志青年,此言此语嗅到一丝狗血的味道。
师尊都是高危职业。
很容易产生爱恨交织的疯癫,一边恨到必须亲手杀死授业恩师,一边又偏执地要抢走她的一切。
此类小说早些年实在看过太多,套路滚瓜乱熟。
抛开原著不谈,这种小说师尊一般都不会死,但现实是姜淮玉死了,而她的剑,除去恨她的徒弟,就只有自己能拔出来。
这个认知像道闪电劈开混沌,很多不能解释的东西一下子通了,她顷刻间坐直身子,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道长,你说,我能破开姜淮玉的剑意拔出定光剑,是不是因为我就是姜淮玉转世。”
张逢生:“……”
困倦的眼睛睁大,用难以言喻的目光上下打量好几遍,混着惊愕,无语还有看傻子的眼神,盯得姜绾浑身刺挠。
“转世?”他重复一遍,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觉得头更疼了,“姜淮玉才死十五年,你多大?”
“二十多了啊。”
“是啊。”张逢生点点头,“你二十多,她死才十五年,你这年纪,当她转世是不是太赶了点?”
“哎呀,被你识破了。”她笑嘻嘻地摆摆手,“开个玩笑嘛道长,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活跃活跃气氛。”
张逢生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师父总说他没心没肺,这位也不遑多让。
“贫道想了想,也不见得是假的。”他从袖口伸出手指往门口虚点两下,“要不这么着,你就站在这里大喊,莫玄瑾,为师回来了,要真成了,往后你就是活祖宗,要不成,就当给大伙儿添个乐子。”
说完收回手,把破袖子往上一扯,盖住大半张脸,嗓音透出点倦意,“贫道先睡了,你自个儿先悟着啊。”
话音刚落下,鼾声渐起。
“……”
姜绾嘴角笑一点点僵住,垮掉,最后彻底消失。
盯着地上那位故意把自己裹成破布卷的臭道士,胸口那股气直冲天灵盖。
她站起来围着他走半圈,想踹一脚,抬了抬又忍住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脚踹下去吃亏还不一定是谁。
姜绾双手叉腰,轻咳两声,随后气沉丹田道。
“莫……”
刚冲出喉咙半截字,张逢生蹭的起来,他没用手,直接抬起胳膊,用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宽大道袖,结结实实糊住她下半张脸,将后面所有话全部塞回去。
张逢生撑开眼皮,眼里难得没有困倦,反而看着很精神,“行行行,姑奶奶,祖宗,怕你了,贫道认栽。”
他微微调整下角度,确保她发不出完整声音,才继续道,“你还真是说喊就喊啊。”
到底哪跑出来的神仙,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鲁莽。
姜绾被他捂住只能发出唔唔声,眼睛眨了眨,从开始震惊慢慢转为得意。
说点事情就睡觉,这与出门前拉屎有什么区别。
张逢生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忍头痛,再睁开时,满是疲惫,“行了,松手可以,但得保证,接下来半个时辰消停点儿,成吗?”
他盯着姜绾眼睛,等着她的回应,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与方才那位懒散挖苦的道士派若两人。
她挑了挑眉,眼珠子转一圈,随后点点头。
等到回复后,这才松开手,但目光还是警惕盯着,好像她是什么一点就炸的炮仗。
张逢生慢慢靠回笼壁,这次没完全背对自己,而是侧着身,留了只眼睛瞥着她。
姜绾在他前面蹲下,忍不住笑出声来,“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睡太多对身体不好。”
“贫道现在多睡会儿,是为往后长眠的时能少躺些年头。”他揉揉眉心,“再说了,这地儿除了睡觉,难不成还能修炼飞升。”
听着不同以往的语气,姜绾伸手戳了戳,“张逢生你别生气,我没想喊。”
张逢生身子微微一顿,静静看她。
“没生气。”
说出这三个字时,沉寂太久心像是有风拂过,泛起微波。
他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出奇,方才恶作剧得逞后的小得意已完全消散干净,只有真怕他生气的忐忑。
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曾指着他算出的卦象摇头叹息,说他命格里缠绕着段十死无生的劫数,挣扎无用,避无可避。
从那时起每逢大战前都习惯算一卦,每次都有生路,哪怕在这乱世中蹉跎十五年,依旧没寻到自己的死路。
直到四明山一战,他算出了那一卦,以为会不甘,没想到不起半点波澜,像是在等待早已预料的雨,连伞都懒得撑开。
直到本不该出现在他命盘里的变数莽莽撞撞闯进来。
她拔出那把剑。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十死无生的十硬生生扯开道细微裂缝。
修道之人最忌讳的因果,想起这个又是一阵头疼,他起卦从未失误,她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说真的这事本来与你无关。”张逢生抬手抓了抓本就松散的发髻,“这么突然搅和进来,啧,怎么说呢,上赶着给自己找不自在。”
话音稍顿,某个名字从纷杂思绪里浮上来,与当前困境,与那把剑都息息相关。
他长叹口气靠着牢笼缓缓道,“莫玄瑾这人你了解多少。”
“说实话挺多的。”
整本书都是以他展开的。
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原著剧情。
莫玄瑾生下来就是原罪,人妖混血,不容于世,八派嫌恶,妖族鄙弃,像块破抹布被扔来扔去。
唯一的光是在妖族时遇见的狐妖兄妹,他们不像其他妖般欺负,反而处处护着,但他们还是死于姜淮玉剑下。
失去庇护他又开始被纯种妖欺凌,他们将他推进净莲妖火,导致半张脸烧伤,即便痊愈后还是留下狰狞伤痕。
这些事情只是在零散的回忆里一闪而过,所占篇幅并不多,但许多书粉为他打上最惨男主标签。
柳扶风把带回宗门时,瘦弱的不像是十多岁的孩子,由此可见他的境遇并不好。
若说柳扶风带他回来救了他的命,那么姜淮玉留下他是为他延长了命。
先不说她做之前所作所为,但在这事上真的很勇,冒所有人之大不韪收他为徒,给他堂堂正正身份,让他光明正大站着所有人面前。
她沉思许久,回过神时恰好与张逢生目光对上,眼珠转了转,“其实也就听茶馆说书先生讲过几段,什么欺师灭祖,杀人如麻之类,挺吓人的。”
敛声片刻,又加了句,“姜淮玉对他那么好,真不是东西。”
张逢生闻言,视线虚虚地掠过她,“茶馆里说书三分真,七分扯,至于姜淮玉对他好不好,凡人之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估计也只有莫玄瑾知道。”
姜绾摸着下巴点着头,“说的也是,倒是若是遇见他就说道长特别想了解他与他师父之间的过往。”
“喂喂喂,可别过分,当心贫道给你扔出去。”
“都要死啦,还不让我快活快活嘴。”姜绾惆怅躺下,望着头顶那唯一光源出神,“希望投个好点的胎,不要再出现鬼啊妖啊。”
“这不还没到山穷水尽地步,用不着这么悲观。”他抿着下唇,“说不定能活着出去。”
“你心态可真好。”
其实哪怕能活着出去,对于能不能安全抵达鄞州,目前还是持怀疑态度。
毕竟新丰城在最西边,而鄞州在最东边。
难度不亚于西天取经。
姜绾瞧着张逢生染红的道袍,拍拍肩膀,“茫茫人海,相识一场也算是报应,认吧。”
“……”
张逢生嘴角抽搐,这姑娘一阵一阵的。
他刚打个哈欠,远处出来一连串脚步声,很重,震得尘土飞起。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挺直腰板,轻咳两声,“我等会先死,若是有机会你就快逃。”
“别老这么消极,这一天到晚把死挂嘴上多不吉利,不死也被咒死了。”
话音刚落下,十多个人身兽头的小妖手拿钢叉气势汹汹冲进来,打开铁笼没给她说话机会,便被粗暴的堵住嘴,套上麻袋架走了。
……
在他们走后暗处探出两颗脑袋。
青蛙精和猪妖对视一眼,伸出手扫过颈侧。
他们在这里关着不好下手,但出去之后可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