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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主的心事(十四) 他说,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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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绾是连滚带爬地摸回潭边的。
篝火留着余温,夜风一吹,明明灭灭。
她扶着树干,拍了拍胸口,死里逃生的窒息感还没完全消散。
稳了稳心神,回头看了看,来路空空荡荡,只有雾气游走,没人追来。
紧绷神经稍稍缓解。
“回来啦。”
刚要往篝火边挪,懒散疏离的嗓音,先一步从暗处飘出来。
姜绾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蹙眉看去,昏暗中青年盘腿坐着,他长发未束散在眼前,淡色眸子幽幽看着她。
姜绾愣在原地。
一口气噎在喉咙,半天才顺下去。
张逢生无辜眨眨眼,朝她招招手。
姜绾长舒一口气,无奈走过去,蹲下来时双腿还在打颤,也不知道是因为莫玄瑾还是张逢生。
稍一靠近,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紧绷许久的神经顷刻间松懈下来,旋即将刚刚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遍。
张逢生没接话,长发垂在颊边,遮住了神情。
篝火忽明忽暗间,他单手捏决,原本熄灭的火又着了。
暖光漫开,姜绾蹲在火边,惊出冷汗稍稍逼退几分。
火光在脸上跳跃,映出她皱着的眉头。
“张逢生。”她闷闷地开口,“你说我这算不算命不好,怎么在这里都能撞上他呢?”
话音落完,她自己先在默默叹口气。
辛苦是真,命苦,也是真。
在伤春悲秋之际,张逢生往火里添了段枯木,火光往上窜了窜,映亮了他淡如薄雾的眉眼,“命好不好,不在于遇上什么人,而是遇上之后,怎么走。”
姜绾偏头看他。
青年安静坐着,额前的碎发垂落,微微遮挡住眉眼,浅棕色的眼眸在发丝的掩映下,透出随和与沉静。
姜绾盯着他看了会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
他抬手拨开额前碍事的头发,朝她笑了笑。
“你今晚做得挺好。”他说,“怕归怕,事儿没耽误,人也全须全尾回来了。”
姜绾牵强的笑了笑。
遇见莫玄瑾时第一反应确实是本能的害怕,可当惊惧沉淀,真正令她如坠冰窟的事情浮了上来。
在原著之中,这个时间节点,在此地根本不可能遇见莫玄瑾。
剧情走向不对劲了。
所以她恐慌,所以害怕,但逐渐静下来以后,便理清了思路。
这世间的人与事,本来就是流动的,怎么可能会和书上一模一样。
莫玄瑾身为原定主角,有自己的意志与机缘,又怎么可能一成不变,乖乖按着记忆里的剧本走。
他会出现在这里,偏离所知轨迹,本就是理所当然。
她太过执着于应该怎样,却忘了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姜绾望着跳动的火苗,越想越觉得浅显,仗着多知道几页破书就妄想当先知。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发苦。
“我说张道长,这般辛辛苦苦折腾来折腾去,别到最后,全是你在后面给我兜底呀。”
张逢生修为再高,性子再温和,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其身后。
世人修道,或为长生不老,或为护佑苍生,她没那么远大的志向。
只是想,哪怕只有微末渺茫的可能,也想找到条能回家的路。
要做到这点,光靠旁人护着不行的,得自己能挡事儿,不然别说回家,只怕连活下去,都要仰人鼻息。
姜绾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繁杂的思绪。
张逢生闻言,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眼,没急着答话,伸手折了根枯枝将散开长发挽起来,露出清俊的脸。
“有用没用,不在谁救谁,在这条路上,愿意往前走,就已是有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说了,谁说我是在后面兜着?”
姜绾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张逢生在看着篝火,火光在眼底明明灭灭。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他说,“两条路恰好搭在一块儿,我便走得慢些,等你一程罢了。”
如羽毛般在耳旁绕过,将不安悄悄抚平。
张逢生说出这话,在意料之中。
若是忽然拍着胸脯说「别怕,一切有我」,姜绾反倒会觉得见鬼了。
柴火烧的正旺,火星子窜起来,又落进灰烬里灭了。
他正托着腮,眼皮半阖着,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又要睡着。
火光把他眉眼映得格外柔和,懒散的劲儿消散大半,反而显出点说不清的干净。
姜绾望着他,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有两个人走夜路。
前头的人挑着灯,走得快,后头的人追着光,起初还能看见路,后来光越来越远,脚下的坑洼再也看不清。
后来又遇见另一个人,他不挑灯,只是走在旁边,恰好是能跟上的速度。
第一个人给的,是光。
第二个人给的,是恰好够用的自己。
*
柴火烧得只剩下炭灰,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身上盖着件道袍。
与周身臭烘烘截然不同,这料子干净得很,带着清醒草木气息。
她撑着坐起来,四下张望,没看见张逢生的人影。
篝火旁的石头上放着个竹筒,摸上去还温热,打开来是煮过的泉水,喝进嘴里有股淡淡的甜。
姜绾抱着竹筒发了一会儿呆。
经过一夜雷鸣,周围此刻安静得不像话,连鸟叫都稀薄,只有潺潺水声。
篝火早已熄灭,碳灰里还埋着两个拳头大的野果,摸上去温温的,大概是张逢生走前放进去焐着的。
姜绾啃着果子,脑子慢慢转起来。
昨日答应莫玄瑾的鱼脍,为了不耽误行程,草草用完果子立刻着手准备。
她不知道这世界的鱼脍该怎么吃,反正按自己习惯准备,将东西送到昨日烤鱼的地方,四下不见人影,便走了。
等她折返时,便看见张逢生已经拎着一只野鸡回来。
简单吃了些填腹,他便祭出阵盘动身返程。
路上并未生出变故,只是姜绾的心总是轻松不下来。
莫玄瑾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像个非固定刷新的NPC般捉摸不透。
她想了会,思绪收回时察觉回去的路与来时不同。
起初以为是抄了近道,毕竟张逢生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再加上七日之期迫在眉睫,便也没多问。
他站在阵盘前端,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吹得扬起。
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又散开了,顺着风往后飘,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的仙人。
“张逢生,咱们这是往哪儿走,来时不是这条路。”她思索再三还是问出口。
“绕一绕,稳妥些。”他回。
姜绾点点头,没再多问。
阵盘自云间穿行,速度有些快。
身下景物飞快倒退,山川河流,城镇村落都化作模糊的色块,一掠而过。
姜绾抬头再看身前的背影,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四目相对,张逢生没移开眼就平静地看着。
姜绾被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视线落在身后。
“剑。”他说,“能看看吗?”
姜绾愣了愣,递给他,张逢生修长的手指握住剑鞘,垂着眼细细端详。
他试着拔了拔,剑没动。
他又试了试,手上用了几分力,剑身还是卡在鞘里,纹丝不动。
姜绾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来吧。”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接过剑。
张逢生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覆着薄茧的指腹似乎因为凉风迎面而微微发颤,姜绾手腕一翻,剑锋直逼面前之人咽喉。
他没躲。
剑刃堪堪抵在他咽喉前,却好似撞上无形的坚壁,纹丝不动,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反震之力顺着剑身狠狠撞回姜绾心口,她喉间一甜,猝不及防间咳出口血来,鲜红溅在衣襟上,刺目得很。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开口。
嗓音还是张逢生的,只是尾音多了点异样,冷硬又滑腻,全然不是平日的调子。
姜绾握紧剑柄,没答话,只盯着他的脸。
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清俊温润,甚至眉眼间有刻意凝起的倦意。
阵盘在云间穿行,脚下云气翻涌,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她沉默良久,开口道:“破绽太多了,不知从何处说起。”
要是到底哪里不同,她也讲不出来,但就是哪哪都不一样。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一笑,张逢生的皮相便挂不住了。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时,原本的温和疏淡尽数褪去,露出底下锋利的棱角。
流云在两人间穿梭,等姜绾再看清时,站在对面的人已换了副模样。
金瞳残颜,除了莫玄瑾还能是谁。
凉意丝丝缕缕渗进肌肤,顺着血管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你……”她张了张嘴,嗓音发涩,“张逢生呢?”
莫玄瑾站在阵盘边缘,外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劲瘦的腰线,他没戴面具,纵横的疤痕在天光里显出狰狞。
他的金瞳极冷,毫无温度,瞳仁里映出她的影子。
“你倒是念着他。”他说。
姜绾举剑的手在抖,呼吸颤了颤,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可以把剑给你。”
“杀了你剑照样是我的。”他沉声道,“我绝不会留着一个能拔出定光剑的威胁。”
姜绾心气消散大半,泪水终是绷不住滚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死没有?”
“没有。”
他说了实话。
那道士确实没死,但也别想这么快从黑蛟潭里爬出来。
自剑道初成以来,鲜少有人能与他斗得有来有回,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野道士,却做到了。
实力不错,且难缠。
但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谁更难缠谁就能赢。
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在他面前,天赋也好,修为也罢,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都薄得像纸。
他不会死,但等破开禁制出来,少说也是十天半月之后的事。
皆时,早已经尘埃落定
莫玄瑾收回思绪,垂眼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已经不抖了,倒不是不怕了,而像是怕过头……疯了。
女人不断后退,冷笑两声,旋即狂笑不止。
莫玄瑾眉峰微蹙,似是不耐这疯癫模样。
冰冷剑锋干脆利落地划过咽喉,血珠溅开,染红流云。
冷风不断灌入喉管,钻心刺骨,她还想笑,张张合合间血沫争先恐后涌出来。
姜绾握着剑柄的手骤然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自高速飞驰的阵盘边缘坠落。
风声在耳边炸开,山川大地飞速逼近。
最后一眼,只看见云巅之上,玄衣金瞳冷寂如寒星。
抬脚随意一踢,剑自阵盘跌落。
在呼啸风声里,他薄唇微动。
他说,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