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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铜钱与黑剑(二) “别揣着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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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嗓子听着虚,但也确实让两妖动作齐齐一顿。
张逢生侧过头,看见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黑影滚出来。
那是个女人。
如果还能算是个人的话。
头发不知多久没梳洗过,沾满泥浆与血块,就这么糊在脸上,只能隐约看见双很亮的眼睛。
身上裹得衣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被污泥与血鲜浸透湿答答贴着瘦弱的身体。
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正拄着木棍快速走到中间,拦在他前面。
然后,她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两只妖怪。
“吃人是吧。”
姜绾挺直腰背,用木棍戳了戳地面,指向自己。
“先,吃,我!”
跳崖没死成,很后悔没让那两个丑妖怪吃掉,当时就应该拦住他们。
不过好在黄天不负有心人,总算又遇见两只。
她回头指了指道士,“你们看他,半死不活,血都要流干了,炖汤都没味儿。”
转回身后继续盯着两妖毛遂自荐,“我新鲜,虽然看着磕碜,但原汁原味,多炖几个时辰,骨髓都给你们炖出来,老香了。”
她往前又艰难地挪了半步,把脑袋送到狼牙棒底下:“来啊,先吃我,赶紧的,等什么呢。”
赤霄:“……”
素霓:“……”
饶是他们见过大风大浪,也没见过主动上门求被吃的。
这算什么。
真心实意,挑衅还说拖延时间。
他们有点拿不准。
张逢生短暂沉默了会。
他撑着剑的手没动,肩胛处的血顺着剑脊往下淌,在指尖凝成血珠落在地上。
浴血奋战的脸上没有情绪波动,眼眸依旧半阖着,眼尾覆着淡淡青黑,倦意浓的化不开。
方才还在为铁剑克己犯愁的眉峰,只是轻挑了下。
哪怕跑出来的倒霉玩意儿。
目光掠过她结块的墨发与辨不出原色外袍,最终停留在她的眼神上。
这双眼睛太亮。
里面藏着疯癫的,孤注一掷的烈光,与周围的尸山血海格格不入。
明明是个灵力全无的普通人,就这么挡在他面前。
倒没有觉得她蠢,也没有觉得她勇。
只觉得……有点麻烦。
又有点,无趣的新鲜。
世间万物,非妖即人,要么贪生,要么怕死,要么趋利,要么避害。求仙的想长生,成妖的想化形,连这两个妖怪,吃人也不过是为了饱腹滋补,皆是带着执念活着。
偏生冒出这么一个,浑身是伤,断了腿,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却巴巴地往妖口上送,求着被生吞活剥,求着速死的。
倒真是,百年难遇的怪人。
他轻叹口气。
于他而言,这局是死局,卦象摆着十死无生,他认。
这两只妖要吃他,他提起精神拼一拼,实在斗不过就躺着,生死有命,祸福随缘。
可如今冒出这么个人,倒是让事情变得棘手。
就在他叹气瞬间,赤霄终于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哪来的疯子,既然想死,爷爷成全你。”
狼牙棒调转方向,朝着姜绾当头砸下。
素霓的红线也同时射出,直取姜绾心口。
就是现在。
张逢生脚下一踏。
震感从脚底传来,地面上哪个由鞋印组成的阵法骤然亮起白光,两妖神情聚变,双脚如陷泥潭,丝毫使不上力气。
姜绾也大惊失色,刚想说不必搭救,后脖领被揪住拖到后面。
“道长……”
“别闹,困着呢。”
他朝前踏一步,步伐玄妙,明明看着很慢,但两妖面容逐渐扭曲。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赤霄和素霓只是身子僵住,瞳孔放大,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想不通,这道士不是剑修么。
为何……
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轰然落地,气息全无。
张逢生收手,身子晃了晃,他脸色更白了,看了眼两妖尸体,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姜绾,眼里的无奈都要溢出来了。
“真累啊,大晚上不让人睡觉。”
他摇摇头,很自然的顺着晃动的趋势,直接向后倒去,陷入深度昏迷。
“……”
一时间姜绾竟不知他是太困,还是真重伤昏过去。
没等她理清思路,远处传来熟悉的争吵声。
“都怪你,非说什么复生尸,书里胡诌的东西你也当真?”
“放屁,老子亲眼看见她脖子伤口没了,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不是复生尸是什么。”
是青蛙精和猪妖。
两个小妖拨开树丛冲出来,第一眼就看到瘫坐在地的姜绾,正要惊喜,目光随即扫到她身前不远处那两具气息全无的大妖尸体。
青蛙精眼睛又惊得凸出来。
“是赤霄大人和素霓大人。”
猪妖更是惨白如纸。
他们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姜绾,只见那复生尸正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惊喜和兴奋的眼神,深深地看着他们。
“复生尸把两位大人杀了。”
青蛙精发出怪叫,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等等我!别丢下我!救命啊!”猪妖连滚带爬,哭爹喊娘。
姜绾则是拖着断腿朝前两步,伸出手想要叫住他们。
“不,别跑啊。”
她喊的越响那两只跑的越快。
转眼间,那两只小妖就消失在眼底。
怎么又跑了。
送上门的东西没人喜欢吗?
姜绾站着原地,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道士,又看了看不远处毫无声息的妖怪尸体,再想想落荒而逃的活宝。
她愁眉不展在张逢生旁边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看着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尤其是肩膀处那道,皮肉外翻,看着就疼。
她目光又落在旁边的黑剑上,指尖触了触,以为会排斥自己,没想到很轻松就拿了起来。
要不抹脖子算了。
犹豫半天还是歇下这个念头。
“喂。”她推了推张逢生,“醒醒。”
她是瘸子可扶不起来个大男人。
没反应。
她又用力推了推,这次道士眉头皱了一下,眼睛没睁开,嘴唇却动了动,吐出几个含糊的字。
“面……面要坨了。”
姜绾:“?”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面呢。
姜绾长叹口气。
天方露白,等到完全亮透,到时候妖怪就不止这么点。
她是想死,但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又做不到。
咬咬牙,抓住张逢生的胳膊,打算把他拖到隐蔽些的地方。
试了几次,累的气喘吁吁也只挪动两步。
就在快要放弃时,张逢生忽然咳嗽两声,眼睛眯开半条缝。
眼神还是困倦,但总算有点神采。
“你……”
姜绾愣了一下。
张逢生瞥她一眼,又看看周围的环境。
“麻烦啊。”
他想挣扎起来,刚牵扯到伤口就倒吸口凉气。
“别动啊。”姜绾摁住他,“你伤的很重。”
“知道。”张逢生气息虚弱,慢吞吞道,“不过再待在这儿,等会儿来的就不是那种小妖了。”
他勉强坐起来,从怀里掏出小瓷瓶倒出两颗小黑丸,自己吃一颗,另一颗递给她。
“吃了。”
姜绾看着那药丸:“这是什么?”
“疗伤的。”张逢生说,“不吃也行,等会儿跑的时候别拖后腿。”
姜绾瞪他一眼,但还是接过来吃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身上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不少。
“能走吗?”张逢生问。
她试着动了动瘸腿,还是有点疼,但至少勉强能使上劲了。
“大概……能蹦。”
张逢生点点头,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来。他脚步虚浮,但站得很稳,手指飞快掐算。
“往东走,三里外有个山洞。”他说,“天亮之前到那儿,应该能躲一阵。”
“你怎么知道?”姜绾问。
“算的。”他说,“贫道是阵修,观地势,辨方位,算吉凶,是吃饭的本事。”
说着捡起地上的木棍往东走,走了两步,回头见姜绾还在原地。
“走吧,等着妖怪大军给你给你接风洗尘?”
“你拄的这根是我的。”
张逢生动作顿住,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木棍,又抬眼看看她。
“哦,我说怎么拄着怪趁手的。”说着,把木棍递过去一半,“那要不……咱俩轮流?”
“赶紧的,妖怪摆席可不等咱点菜。”
“……”
两人一瘸一拐在林中穿行,所到之处全是残肢。
三步一只手,五步一只脚,十步一躯干。
姜绾跟在后面,这道士看着病怏怏,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他随手扶住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姜绾忽然问。
张逢生头也没回,“谁救你了,贫道是自救。”
“你明明可以先跑。”
“跑不掉。”张逢生说,“那两个妖怪死了,新丰城的妖肯定会派妖调查,你留在那里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到时候全山搜捕,贫道跑不了。”
他沉默会,又补充道,“再说了,主动往妖嘴里送的傻子,贫道活这些年,也是头回见。”
“……”
什么傻子,明明是机智。
姜绾心中嘀咕两句后,又看向那把黑剑,“你既然是阵修,为什么拿着把剑呢。”
张逢生继续往前赶路,步子没停,“剑是装饰品,摆着唬人的,真打起来靠算卦和踩阵眼,比耍剑省力气。”
“那你……”
“别问了,在问给你敲晕。”
姜绾悻悻闭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个山洞,洞口有藤蔓遮掩,不细看还真找不到。
张逢生没着急进去,而是在周围转一圈,随即捡起几块石头,待石头落地后,隐隐有微光闪过,随即隐去。
“阵法?”姜绾问。
“嗯,障眼法。”张逢生说,“寻常妖物经过,会下意识忽略这个洞口,修为高深的能看破,但至少能拖延点时间。”
他拨开藤蔓,率先走了进去,里面不深,但足够容纳两人。
“在这儿等着。”张逢生说,“贫道去处理一下痕迹。”
他走出山洞,不多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株草药。
“会接骨吗?”他问姜绾。
姜绾摇头。
张逢生又叹了口气:“麻烦。”
他让她靠在石壁上,自己蹲下身,检查断腿,他的动作很轻,但姜绾还是疼得冷汗直冒。
“忍着点。”张逢生说,“可能会有点疼。”
话音未落,双手一用力。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钻心疼痛。
等缓过劲,张逢生已利索固定好腿。
“好了。”做完这一切,他累得瘫软在地,懒洋洋瞥她,“骨头接回去了,养几日就能走。”
她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道,“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更紧张。”张逢生理所当然地说,“长痛不如短痛。”
说完,就地靠着洞壁,合上眼睡了过去。
随时随地,大小睡。
道长,你有点太松弛了。
“睡吧,外头有阵法,寻常妖物发现不了。”
“要是不寻常呢。”姜绾诚心发问。
“那就跑呗。”张逢生说,“不过天亮之前,他们应该找不到这儿。”
他顿了顿,问道:“贫道张逢生,你叫什么名字?”
“姜绾。”
“姓江?哪个江?江水的江?”
“是生姜,老姜,嫩姜那个姜。”
张逢生睁开眼,眼神有片刻清明,但很快又恢复那副死气沉沉模样,“贫道好心劝你,要想活命不要在这里透露自己姓姜。”
“目前为止只有你问我。”姜绾摊开手撇着嘴,满眼无辜。
张逢生猛然坐了起来,咬着后槽牙,“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要真揣着明白,我犯得着跟你到这儿来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