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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主的心事(六) “月白,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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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坠,不断下坠。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姜绾试图调动体内的微末力量,身体像是被绳索束缚,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亮起白光,刺得她眯起眼,同时脚下也终于触到实感。
摇了摇晕乎乎的脑子,慢慢悠悠起身。
看了看背后的剑,又摸了摸面具,确定都在,堪堪松口气,而后迅速环顾四周。
这是间极为奢靡宽敞的卧房,穹顶镶嵌价值不菲的明珠,肉眼可见之处皆是鎏金雕饰。
揉了揉亮瞎的眼睛,继续看。
屋中央是张巨大的床,铺着厚实的狐狸毛,旁边摆放着琉璃盏,还有一盘盘非凡品的灵果。
来这儿后,不是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从没见过这般水灵灵的果子,姜绾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但视线很快被不远处温泉池勾过去。
池水碧蓝,热气升腾。
在一片水雾弥漫里,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她,像是刚刚出浴。
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光裸的背上,水珠沿着紧窄的腰线滚落没入松垮的丝绸裤里。
肌肤在暖光照下泛着象牙般光泽,肩背线流畅而完美,像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妖精。
姜绾揉了揉眼睛,看得更清晰了些。
他拿着块软巾慢条斯理擦拭着长发上的水渍,懒散而随意。
似乎是听到了她弄出来的动静,擦拭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四目相对瞬间,姜绾呼吸屏住。
这是张过目难忘的脸,肤白胜雪,眉眼精致近乎妖异。
整张脸结合了男性的清俊与女性的柔美,雌雄莫辨,却因冷傲与审视,而带上强烈的侵略性。
男子从上到下仔细扫过,足足有三息。
脸色肉眼可见的变黑,淬着毫不掩饰的刻薄,“好丑啊。”
姜绾刚想说些什么,听他来这么句,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人长得挺好看,嘴巴怎么这么臭。
她这张脸即便达不到美若天仙,但也绝对不丑,说不定人家说得是面具。
“面具丑,人更丑。”
姜绾刚安慰好自己,冷不丁的话,又差点让她破防。
男子随手将擦头发的软巾扔到旁边,又打量了会,目光比之前更嫌弃。
他往前踱了两步,湿发垂落几缕在颊边,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冷冽幽香。
“他们怎么回事。”男子微微偏头,眼里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穿的像叫花子就算了,长得也不好看,还是个没修为的普通人,这怎么采补,要是死床上多晦气。”
“?”
姜绾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戒备盯着他。
在修炼的旁门左道里,有种采补之术,此术专挑资质尚可的修士,以阴阳结合之法强夺其修为,被采补者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
偏这路势力盘根错节,手段阴毒,寻常修士遇上了,也唯有避之不及的份。
眼前男子显然就是。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拳头,硬碰硬闯出去可能性不大,看来得想别的办法,在思索怎么逃出去时,她听见一声冷嗤。
男子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他道,“本座对你没兴趣。”
姜绾松口气,看不上就好。
“前辈既嫌晦气,不如放我离开,我留着这里不仅污您的眼睛,也容易折损您的修为。”
停顿片刻,她又淡淡补了句,“况且……您长得这么美,真要说采补,谁采谁还不一定。”
楼月白原本正要转身去取外袍,闻言脚步一顿,他侧过脸来,湿发下的眼眸微微眯起,“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凭你这副尊容,也配提采补二字?”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松垮的衣襟,语调越发轻慢,“本座便是站在这里不动,任你采你怕是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吧?”
忽地向前一步,腻人的香气将她笼罩,嘴角扯起弧度,眼神像是在看肮脏的蝼蚁,“丑人总是想得美。”
姜绾看着近在咫尺,过分昳丽的脸,觉得有些滑稽。
她没见过这般漂亮的,也没见过嘴这般臭的。
闭了闭眼,压下火气,语气带着诚恳的自省。
“您说得对,我这般粗陋模样,确实碍眼。”她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他周身华光流转的衣饰与满室奢靡,“不像前辈您,将皮肉养得这般精细,连头发丝都透着金贵气,想必是花了十二万分的心思吧?”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难怪您一眼就能看出美丑,想来是日夜对着镜子钻研,这才练出了火眼金睛。”
她说完,还规规矩矩地站着,眼里尊敬未见,嘴角笑意未消。
话外之音他听出来了。
蝼蚁般的凡人,竟敢拐着弯骂他以色侍人,矫揉造作。
心底倏地窜起冰冷的火。
他生来便是这副皮囊,见过太多痴迷,贪婪以及妒恨的目光,旁人要么跪伏于他的美貌与威势之下,要么藏起畏惧故作清高。
从未有人看似低头认丑,实际上字字剐他脸皮。
好得很。
他眸光沉了沉,残存的笑意彻底冷透。
“你倒是,很会说话,本座许久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东西了。”
他拍了拍手。
寝殿侧方的玉墙无声滑开,两名身穿月白衣裙的侍女,一左一右架住她往外拖。
姜绾挣扎两下,完全动不了。
“给她换身合适的衣服。”楼月白指尖绕着缕黑发,唇边勾起恶意的弧度,“既然如此与众不同,得给下面的客人们露个脸好好瞧瞧。”
她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强行带入寝殿相连的侧室。
这里更像是华丽的妆阁,摆满各种衣饰钗环。
两名侍女利落剥去她的蓝布裙,又迅速换上轻薄华丽的舞姬服饰。
衣裙是水红色的鲛绡纱,层层叠叠,流光溢彩,腰间系着的宝石金链,随着动作泠泠作响,脸上也被覆上同色的流苏面纱,只露出双眼睛。
“我的剑。”
侍女粗暴把定光剑扔在地上,她想去捡,一左一右又把她架起来,整个过程快得来不及反抗,就已被推上台。
四周轻纱帷幔环绕,下方正对着楼内最大的中庭,也就是之前他们经过的珍玩场。
中庭的宾客比之前更多了,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高高的揽月台,
数不清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让她感觉像是被剥光了示众。
难堪至极,心跳如鼓,血液上涌。
她局促不安站着,想要逃,转身撞上透明结界。
台下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台下毫不掩饰的嗤笑。
“今晚揽月楼的惊喜就是她吗?”
“看着木讷得很啊,哪有半点风情。”
“面纱遮着,说不定下面是个美人儿呢?”
嘲笑声越来越大,像潮水般涌来。
姜绾尴尬到能抠出三室一厅,看来今日不跳,是出不去了。
但在极致尴尬和众目睽睽之下,反而升起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从小到大她四肢都极不协调,跳舞是一点都不会,原主会不会她也不知道,反正她只会广播体操和体育课学的几个拉伸动作。
略微思考后,扯掉发饰,发髻松散下来,随手简单束起,只留些碎发遮住眼睛。
台下嘘声四起,有人大声嘲笑,“这就要拆台了?”
姜绾充耳不闻,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银铃叮铃轻响,清越细碎,绕着垂纱的影漾开。
她像武侠剧里的江湖侠客似的抱了抱拳。
“诸位贵客,今夜月色入户,华庭生辉,贵人盛情,请我登台,奈何不通舞乐。”
她顿了顿,“不过,既登此台,便是有缘,我有套舒筋活络,调和气血的导引之术,虽粗浅,但也有强身健体之效。”
她说得不疾不徐,台下众人一愣一愣,连嘲笑都忘了。
姜绾站直身体,不再看台下任何人的反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抬手,做起与身上艳俗舞衣格格不入的七彩阳光。
偌大月揽月楼,陷入比刚才更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她。
明明穿着艳俗舞衣,却做着怪异动作的女子。
揽月楼哪找来的奇葩。
姜绾做完做完最后一节,缓缓收势,气息平稳。
她没有立刻下台,而是再次面向观众,微微颔首,声音清晰。
“导引完毕,愿诸位今夜尽兴,亦不忘修身之本,告辞。”
说完,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下台。
台下的寂静持续片刻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嘈杂的议论声。
姜绾没来及的多走两步,又被架起来往楼上走,踏入侧面光线稍暗的回廊时,一道伟岸的玄色身影恰好走来,两人在回廊入口处,擦肩而过。
她余光瞟了眼,与金色瞳孔对上一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侍女拖着带离。
直到重新带回房间,后背才后知后觉爬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莫玄瑾怎么会在这里。
得与张逢生知会一声,此地不宜久留。
“耳朵不要就割了吧。”
她正怔神想着,冷风倏然擦过耳畔,本能偏了偏头,耳际已传来阵细密的刺痛。
姜绾皱紧眉头,罪魁祸首正不悦的盯着自己。
她抬手摸了摸耳廓感觉一阵湿润,指腹染上刺目的红。
姜绾冷脸道,“没功夫与你闹了,我要走了。”
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
楼月白放下琉璃盏,走到她面前。
“没本座允许你能走得吗?”
姜绾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她又神游天外了。
怎么敢的,一次又一次忽视。
为了给她教训,为了看到她的窘迫之色,所以将她推上揽月台。
看到她束手无策的模样,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但还是低估此人脸厚程度。
楼月白目光再次落在她可笑的舞衣和面纱上,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动面纱边缘垂下的金色流苏。
流苏晃动,泠泠作响,面纱下,算不上绝美的脸,暴露在他眼前。
“呵。”他冷笑一声,每个字都像鞭子抽过来,“本座原以为你只是长得平庸乏味,令人见之生厌,没想到……”
他顿了顿,上下扫视她,目光最终落回她的眼睛。
“花样还挺多,丑人多作怪,说的就是你这种吧,穿着美艳的衣裙,也只会哗众取宠,惹人发笑。”
姜绾向后退去,拉开距离,不知眼前这位突然发什么神经。
但她知道快没时间了。
她和张逢生,与莫玄瑾没正式打过照面,但傅箐他们有过,难保不会牵扯到他们。
楼月白似乎看穿她的焦躁,不紧不慢从变出个玉匣,打开匣子后里面赫然躺着芝云草。
“这东西不陌生吧,只要你跪下,用你那张不怎么讨喜的嘴求本座……”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红影一晃。
姜绾毫无预兆地屈膝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只要能是脱身,跪就跪了,磕头就磕头,说几句违心的奉承话又算得了什么,尊严在生死和自由面前,暂时可以搁置。
在楼月白不可思议的目光里,她抬起头直直看向他,谄媚道,“前辈风华绝代,绝色倾城,您大人大量,刚才台上是我荒唐可笑,污了您的眼,折了揽月楼的台,求您把芝云草赏我吧。”
说完又是三个响头。
楼月白:“……”
预想中的愤恨与屈辱都不曾出现,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有点憋闷。
明明是夸赞的话,却让他高兴不起来。
他捏着丹药的手顿在半空,跪着的女子眼眸很亮,再无半分先前的虚与委蛇。
楼月白一时竟忘记下一句尖酸的话该说什么,脱离掌控,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让他心头的火苗窜了窜,又变成另一种微妙的躁意。
姜绾偷瞄他,眼前男子多多少少有点毛病,硬刚不成服软也不成。
她要走,离开马上。
不能再被莫名其妙的纠缠绊住脚。
似乎是老天听到了祈祷,有人推门进来,神色淡然扫过自己,又看向男子。
“月白,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