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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塔斯马尼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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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动作话:内容涉及三观,有任何雷点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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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故事要从那年的一月份开始讲起。那是塔斯马尼亚的又一年夏天,太阳高挂,红彤彤像枚发烧的鸡蛋,她不得不戴上丈夫准备好的墨镜,拖着一只旅行箱走进一家看上去还算华丽的酒店。
服务生已经将入住卡准备就绪,恭恭敬敬交到她手中。房间位于酒店三楼,是最后一间可以看到对面海滩和高山的屋子。
她叫格拉齐亚·里奇,是我们故事中的主人公,当时距离她三十岁的生日还有两天。独自一人来到塔斯马尼亚是丈夫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姑且就这么说吧。
她的丈夫吕西安·莫雷尔,一位颇有名的剧作家,十二年前在意大利的托斯卡纳寻找灵感时,结识刚刚高中毕业的格拉齐亚。那时的吕西安已经两年没有卖出过剧本。
这个故事真是俗套,籍籍无名的艺术创作者,在旅行过程中遇到他的人生缪斯,从此声名大噪。他对格拉齐亚那头浓密的黑发简直痴迷,她的眼睛是浸了蜂蜜的琥珀,任谁跟她对视都会觉得甜蜜。
而格拉齐亚,也正如他所说,是一位十分标准的美人。十二年前她在姨妈开的咖啡馆里帮忙,给一位靠窗的客人送上热咖啡和樱桃薄饼,吕西安从涂画得乱七八糟的书里抬起头,眼神被一颗小小的钉子给钉住了,送餐的女孩儿比窗外的丝柏还要耀眼。他至今仍然记得这场经历,身体陷入柔软的云朵般陷入往事里。
他们一见钟情,之后经常约会,从早到晚。
吕西安离开前一天晚上,格拉齐亚和他躺在公园的草坪,身下铺着他常穿的一件雾蓝色衬衫,转过头便能闻到清淡的香水味——一位会特意喷上香水约会的男人,不得不说他是一位情场老手,至少不是青涩稚嫩的少年。说不好是什么味道,让格拉齐亚想到暴雨夜里温暖的壁炉。
她听到对方问要不要一起走。一起走的意思就是说,她要离开这个从小生活的小镇,乘坐火车或者飞机去另一个地方,和这个只认识短短五天的男人一同生活。
五天的时间在格拉齐亚长达十八年的生命中微不足道,可她还是同意了——毕竟很少有人会拒绝一场浪漫自由的冒险,由情爱包裹的旅途对格拉齐亚来说更具吸引力,于是她不顾兄弟姐妹的反对,第二天清早什么行李也没带就离开了托斯卡纳,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她的家人也不愿给她写信。
他们共同度过一段漫长又欢快的时光,不停地换城市居住,共享一片皎洁的月光和蓝花楹海洋,还有同一块可露丽。那的确是美好且令人怀念的日子,格拉齐亚是那样的年轻,拥有一双直白单纯没有探索过世界的眼睛,很多次让吕西安误以为,夜里的星星是从她眼中溢出来的。
很快,他新写的剧本几个月后卖了绝佳的价钱。用这笔钱,他们在巴黎买下一栋房子,举办了一场又一场的聚会。
值得一提的是,吕西安还送给格拉齐亚数不清的珠宝,全部量身定做,比如像她头发和眼睛颜色的蓝宝石,有些是价值不菲的宝贝,有些是不算名贵的小玩意儿。这是格拉齐亚最引以为傲的事情,毕竟毕竟,她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一个俗气的人,这样说不太妥当,她也认识一些同样喜欢珠宝但没那么俗气的人,她的朋友凯瑟琳就是这样。当然,凯瑟琳跟我们所说的故事无关。
她总是想,会不会遇到一种以她命名的宝石。
既然如此,让我们重新念一遍她的名字,这个跟她祖母一样的名字,格拉齐亚。祖母是老格拉齐亚,她是小格拉齐亚。三十年前,祖母将名字所代表的美好寓意赠予她,在她降临这个世界的第二天,便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所以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个名字的另一个主人。
泛旧的照片在阳光下曝光,一些零碎的记忆像掉落的花瓣般降落在她身上——只有几块杏仁糖为她庆祝的生日当天,母亲的手拂过她的头发,告诉她因为大家仍在想念祖母。
在老师教导他们“公平”这个词语之前,格拉齐亚就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一件不公平的事情。但她当时只有六岁,六岁的孩子连家门口的石头都搬不动,我们又能期望她拥有多少对抗“不公”的力气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拒绝那几块杏仁糖,再拒绝母亲的轻拂,望着和她拥有同一种眼睛颜色的女人,不再要求庆祝生日。
“格拉齐埃拉。”
母亲念出她的小名,轻柔嗓音让面前的情景回到曾经,有人轻轻晃动摇篮,有一双手将她从摇篮里抱起转圈,她被逗得咯咯笑,咿呀学语喊他们“爸爸”“妈妈”。
“格拉齐亚。”
早餐桌前,吕西安把黄油均匀涂抹在法棍切片上,抬起眼这样喊她。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灰色西装,里面是一件雾蓝色的衬衫,头发被细心打理过,像是要去参加某种严肃会议,实际上是应某位朋友的邀约,去爱乐大厅听拉威尔。这种事情他带格拉齐亚一起做过,当然是以前,在他们感情还很甜蜜的时候。
从某年某月某日开始,他们不再形影不离,像黏在墙壁上很多年的胶水慢慢失效,他们结婚快十年了,没有孩子,也没有养宠物,很久没有换地方居住,换句话说,他们很少再探索彼此,激情退散以后,对方的身体对彼此来说,像风干后冷硬的火腿。
吕西安经常和不同的人出入不同的场合,一些酒吧或者剧院,在午夜巴黎的河边,醉醺醺地听流浪汉念诗唱歌,往往第二天清早就又飞去随便什么地方,总之不是格拉齐亚所在的房子里。他们最长有四个月的时间没有见过面,但他大多数还算是一个温柔浪漫的丈夫,每次回来都会送她一份礼物,自然是她喜爱的各种宝石等一切能够彰显她身份的东西。对于这一点,吕西安甚至比格拉齐亚都要了解她自己。
“格拉齐亚,你喜欢塔斯马尼亚吗?”他盯着格拉齐亚的眼睛,遗憾的是没有从里面找到想要的东西,于是低下头说,“我想提前送你一份生日礼物,可以去那里散散心,我们六年前去过,还记得吗?”
那是一场意外。六年前,格拉齐亚和吕西安在悉尼居住过几个月,在朋友之一的私人猎场内,他为格拉齐亚猎下一头母鹿。灿烂绿色的森林里,母鹿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草丛和树木,跟格拉齐亚的视线打了个正着。
吕西安对她说,你瞧,它眼睛的颜色跟你的多像啊。漂亮,真是漂亮。之后,那头母鹿便被击中倒地,成为晚餐上的肉类,用牛奶浸泡过后的鹿肉闻不出它本身的味道。格拉齐亚只吃一口便吐了,觉得太腥,吕西安因此不高兴,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争吵一番。
结果就是吕西安失手打翻一只红酒杯,里面的酒水洒到格拉齐亚的裙子上(她最喜欢的一条)。陪她去塔斯马尼亚游玩是吕西安的补偿,在那里,他们重归于好。
回到格拉齐亚出发前的那天清晨,她看着丈夫微笑:“当然,我当然记得。”
塔斯马尼亚被他们称为情感圣地。
吕西安灰蓝色的眼睛细细地眯起来,然后端起盘子起身:“我想也是,那么,”他表示,“小姐,祝你旅行愉快。”
他哼着歌,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并没有注意到格拉齐亚紧扣着桌面的手指,还有她几乎维持不住的僵硬笑容。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便是,这趟旅行只有她自己。
吕西安对着她疑惑的表情耐心解释,你不认为我们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吗?
他走过去,蹲在格拉齐亚面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亲爱的,我们最近的状态不适合待在一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写出令人满意的作品了。去年你生日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仅仅因为从餐厅回来后我太累,忘记给你一个晚安吻。
格拉齐亚捡起掉在咖啡里的可颂,听到这些话难以置信,因为他们那天只争论了两分钟而已。真是见鬼。
她转动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吕西安认为她吵闹”和“吕西安希望彼此冷静一下”之间选择了后者。仅仅思考两分钟便同意了这个提议。他们这一年经常发生“两分钟”事件,吕西安也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卖出剧本,而她本人的生活也确实缺少一些新鲜,对两个人的关系产生了不确定。
那天清晨,吕西安亲了下她的嘴唇,然后拎着一把长柄雨伞出门。看向窗外,格拉齐亚注意到他下台阶时欢快的双脚,想起他离开前说的话:我很怀念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去托斯卡纳,遇到你的夏天似乎无休无止。
格拉齐亚站在塔斯马尼亚的酒店露台,视线从远处开着白色花朵的雪桉上移开,虔诚祈祷,希望圣母玛利亚跟她站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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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齐亚的生日落在了星期六,一个明媚温和的日子,早餐的托盘里放置一张卡片,上面有手写的生日祝福。这是送餐员为她送早餐时留下来的,但她并没有点送餐服务。
毫无疑问,这家酒店以它体贴的服务著称——就算是六年前来此居住过的客人,它也会记得对方的生日并提供一份简单却暖心的早餐,但又因它的过分细心造成一件乌龙事件。它以为格拉齐亚仍然是和她的丈夫一起过来。这不能怪到酒店头上,谁让登记的姓名是吕西安。
格拉齐亚吃完最后一口煎蘑菇,看了很长时间的海滩。白腹海雕在天空盘旋,沙滩上还有太平洋鸥筑的巢,她喝着葡萄酒,看着海面上的白帆像小鸟一样渐渐消失。阳光缓慢移到上方,提醒她应该做些事情,好在三十岁生日这天留下点记忆,不至于回想时只有房间对面的海景。
塔斯马尼亚有许多特色店铺,在萨拉曼卡市集,格拉齐亚挑中了一款具有蜂蜜色泽的宝石,因为她想起丈夫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她的眼睛像浸了蜂蜜。
于是她跟设计师商讨两个小时,打算打造成一枚戒指,等返回巴黎以后送给吕西安。
晚上七点钟,她在酒店餐厅解决晚餐,点了手工蘑菇意面,还有一小块提拉米苏。那天她穿了一件蓝色的裙子,吕西安某年从英国还是西班牙不知道哪个地方为她带回来的礼物,裙子的颜色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月长石蓝”。他说这种颜色很适合她,用他的话来说,天知道这世界上有什么颜色是不属于她的。蓝色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她的幸运色。
那个男人一进来她就注意到了,坐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只点了一杯酒。事后回想起来,她猜可能因为对方个子太高,身躯庞大,并有一双同她裙子颜色接近的眼睛。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透亮的蓝,下午购买的那颗宝石瞬间黯然失色。他的五官和身形都在说明这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男人,而他眼周的细纹也同时提醒她,这个男人并不算年轻——至少比吕西安年长几岁,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年龄虽大但十分漂亮。
漂亮,她很少用这种词语评价一个男人。随后她透过对方佩戴的细金边眼镜,又看到那种蓝。目光相触时,他对她点头微笑,碧眼里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就像她酒店房间对面的海,凌晨她还没睡,在露台看到月光下的雾。真是让人恼火的蓝。
意面不够有嚼劲,猪肉茴香香肠不够好吃,格拉齐亚草草吃过几口放下,在犹豫要不要离开时,看见服务生笑意盈盈朝她走来,然后把一杯酒放在她面前。蓝眼睛先生送来一杯Gin Sour。
继一杯酒之后,服务生紧接着又送来他的话:如果不介意的话,想邀请她欣赏夜景,听说这边的海滩夜晚漂亮得惊人。
灯光在酒水里发出哐当响,格拉齐亚在十几岁时便知道这是常见的搭讪手段之一,老套却实用。他喝酒的同时抬眼望过来,展开一个称得上迷人的笑,遥遥跟她碰了下酒杯。
格拉齐亚的确产生过动摇,甚至在来塔斯马尼亚之前。吕西安在他们结婚之初提出要不要实行另一种婚姻关系,自由的、开放的,因为她没有明确同意,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之后有数不清的时刻,吕西安再次提供这种选择,全被格拉齐亚搪塞过去——她不清楚像吕西安这种人,是不是喜欢生活不断地给予刺激,至少她当时没有这方面的需要。
随后,她想到吕西安前些天说过的话,招来服务生,凑到对方耳边说:“请帮我转告那位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就请他自己来找我吧。”
星期六晚上,他们都不算没有收获。格拉齐亚得知他的名字,洛伦茨·凯勒(十分老派的名字),身上有日耳曼血统,是一名小提琴手。而洛伦茨从她口中知道什么呢?
她从吕西安身上沾染一些剧院的风情,学会如何巧言令色。洛伦茨只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并用吻手礼为她小小庆祝,除此之外,便是从无名指钻戒上猜到她已经结婚。
洛伦茨坦白,正因为看到她才进入那家餐厅,目光被她的裙子吸引。
格拉齐亚却问:“难道只是裙子吗?”
他们默契得像多年老友,相视一笑,明白这是在调情。
他们在塔斯马尼亚共同度过一天的时光,仅仅一天而已,对于格拉齐亚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年头。
凌晨,在酒店露台,就是那个可以同时看到海景和山景的房间,洛伦茨弯腰趴在栏杆上,静静地眺望远处,格拉齐亚醒来时听见海鸥的叫声,月光落在他裸.露的背部。
在另一个半球的一个岛上,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待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呼吸同一片海风,进行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艳遇,姑且还是这么说吧。
他们白天坐在霍巴特的码头长椅上,吃着炸鱼薯条看尽头的落日,就那样待到太阳下山。路过的情侣送给他们一枝红色的玫瑰花,后来这枝玫瑰别在了洛伦茨的衬衫口袋里,他的口袋巾旁边。
这个尽管暴露诸多信息但格拉齐亚依旧对他不了解的男人,轻而易举看出她是从意大利一个小镇成长起来的姑娘,再仔细一点便知道她出生在切塔尔多,那位著名作者的故乡,她的丈夫踏足那块地方也正因此。
那朵玫瑰花染上月光,他们本来要用一个吻作为分别礼物,情人之间的深吻。在闪着荧光蓝色的海边,亲吻和拥抱显得格外动人。
他们先是拥抱彼此,陷入一种仍然陌生的男士味道中时,格拉齐亚闭上眼睛深呼吸。她是有多长时间没有跟爱人拥抱了,一个月、六个月、还是一整年?她再次体会到冬天窝在壁炉的感觉,做好了长久深陷于此的准备,这种感觉赠予她一种回溯记忆的魔力。
“格拉齐亚,”有人拿着洋娃娃逗她笑,“我亲爱的格拉齐亚。”
她伸着胖胖的短胳膊短腿,咯咯冲他们笑,咿咿呀呀喊他们爸爸和妈妈。几年以后,在杏仁糖庆祝她生日的当天,妈妈在家做些缝纫工作,针尖刺穿她左手食指,流出鲜艳的血珠,爸爸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在佛罗伦萨的建筑工地上做工,每次回来时都会带一块很硬的面包,分给他的几个孩子吃。
在那之后不久,格拉齐亚已经记不清到底是哪一年,爸爸在废弃工厂拆除石棉屋瓦时被坠物砸中身亡。
三十岁生日第二天,在与洛伦茨拥抱时,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击中格拉齐亚。她手下的衬衫变成飘摇海面上的帆船,她从来没有过那样想念托斯卡纳的经历。洛伦茨用经常拉琴的手替她擦了擦眼睛,左手指尖的指垫蹭过她的皮肤,产生一种苦涩的触感。
他说她眼神里依旧拥有朴实的美丽,尚且充满好奇。她是骑着银色马车的月神塞勒涅,而自己到底不是恩底弥翁——因为他已经不再年轻。
离别吻之前,他看着她无名指的戒指,问:“我应该当作不知情吗?”
她回答说:“至少现在,拜托。”
他最后只吻在那枚戒指上,不过在吻之前将它转了一个方向。
希望不久之后你会想起我。他最后开玩笑道。
几天以后,位于塔斯马尼亚的一家珠宝店铺联系格拉齐亚,那枚有着蜂蜜色泽的戒指已经打造完成,请她有时间来取。
她给出一家酒店的名字,让他联系凯勒先生,就说是她送的礼物,希望不久以后会想起她。
她同样是在开玩笑,没有人会把这场经历当真。他们的情感和欲望如同街上随手打开或者关闭的门,锁舌和锁扣板碰撞发出的金属响声,灵魂上陡然一震,门前门后再发生什么事情都与对方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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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分别对于格拉齐亚跟吕西安来说,似乎不起任何作用。他们的生活一切照旧,不得不承认,这种看似平静的生活背后已经没有足够的支撑,譬如新鲜的爱意,但他们又像树根一样紧紧缠在一起,彼此的生活都有些喘不过气。
而有一天格拉齐亚从吕西安的灰色西装发现一张带有香水味道的纸巾(香水并不是他喜欢的牌子)。灰色西装是他前段时间去爱乐大厅时穿的那件,有人用口红在纸巾上写下一些个人信息,住址距离他们并不远,只相隔两个街道。
格拉齐亚将纸巾放回西装口袋,当作不知情,在同凯瑟琳喝下午茶时听到对方善意的提醒:她曾看见吕西安跟剧院的一个演员共进晚餐。
而那位演员的名字,格拉齐亚从丈夫口中听过。早在前年夏天,他便经常抱怨一位饰演他剧中主角的演员,称对方在演戏时像抱着广场的石像般一动不动,简直是一块不可调教的木头。不过后来她陪同吕西安看了这场剧,主演在舞台上大放异彩,谢幕的时候感谢帮她找到表演窍门的老师。吕西安坐在观众席鼓掌,看向舞台的眼神正如好多年前从托斯卡纳一家咖啡馆里抬起头那样。
凯瑟琳问她,亲爱的,你还要继续天真下去吗?
她想是时候跟吕西安好好谈一谈,就目前所发生过的一切,彼此坦白。
问题是如何发生的呢,听完格拉齐亚在塔斯马尼亚的经历,吕西安某天在餐桌前提议,他们两个人是否能够共同抚育一个孩子。
格拉齐亚摸着自己肚子,想象那里有呼吸在萌芽,她和吕西安共同的孩子。她想象过这种场景,正如幼时躺在摇篮里看向爸爸妈妈那样,她的孩子也会这样看着自己,这个孩子或许会延续她母亲的名字,像一件留在世界上的纪念品。她同样是祖母的纪念品。
当然,格拉齐亚最后拒绝了他的提议。她跟吕西安无疑是相爱的,在相遇之初,他们都认为彼此能够填补自身的空洞,亲密无间讲出“我爱你”,以求对方的承认和肯定,不过吕西安跟格拉齐亚不同的是,他并不没有让格拉齐亚完全占有自己,一旦彻底占有,那么格拉齐亚对他的爱和欲望会如潮水般退散。
他同样坦白,自己用这种方式爱格拉齐亚,也希望格拉齐亚用同样的方式爱他,这种互相引诱的爱意会一直存在,要承认他们不可能完全填补对方的空洞,也不可能完全合二为一。
这一番话给了格拉齐亚提醒,他没有说错,完全占有的关系并不存在。不过问题的症结在于,他不够坦诚,无论是过往经历还是将来打算,他都不够坦诚。
他所提异的关系前提是,要足够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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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夏天,格拉齐亚入住塔斯马尼亚同一家酒店,在那里,她得到一块蓝色宝石戒指,那样透亮的蓝,她只在去年见过。
服务生说这是一位凯勒先生的回礼,如果某天她再返回这座岛屿,请把这件回礼转交给她。这样他们就是互为拥有对方眼睛颜色宝石的关系。
至于他去了哪里,以后还会不会见面,这压根儿不重要。
格拉齐亚站在露台,转动手上的戒指,看向开着白色花朵的雪桉,希望圣母玛利亚能够原谅她,无比希望。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