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游闯天下》醉月落

28、第二十七章

　　喜来客栈内依旧一片喧嚣沸腾，各种杂音噪音不绝于耳，其热闹程度紧逼大街巷道内人头哄涌的肉菜市场。长此下去，喜来客栈极其有望摇身一变以黑马姿态荣登西翎茶楼食肆第一位，并且成为西翎一众灌水讨论区中的佼佼者。不过仔细一想，这说法也确是有根有据而并非不负责任的空穴来风之词。
　　追古溯今，人们对美食佳酿的追求总是带着一种几近偏执程度的痴狂，而作为美食佳酿供应载体的酒楼茶肆自然而然就成为了聚众之地。人多混杂同时集休闲消遣、飨食品茗功用于一身的地方，可想而知，诸如小道消息、八卦流言之类定是漫天纷飞不绝于耳。刚巧，人类又是一种求知欲异常旺盛的生物，像是这类消息流言就恰巧起到填补空虚满足好奇心的作用。由此可见，身处茶楼以酒会客谈天说地聊得兴起或是自斟自饮侧耳旁聆听得过瘾的一众茶客，自是被好奇心所牵引，沉醉其中而懒得关心周边一切。勿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即便是一路同行寸步不离的同伴不寻常地消失了一段时间，恐怕失了踪影的那人的同伴也不会察觉得到。所以，被当作免费仆役使唤的颜子聪不消一刻便被同行的吴双等人遗忘了个干干净净，完全是毫无悬念可言的唯一结果。
　　话说颜子聪因临时受命替自家师父抓药材被迫离开饭桌，顶着一张皱的堪比脱水柿子、黑得足以媲美优质墨水的脸庞踏出喜来客栈过后须臾，罗林也以散步为由，搁下一句话便跟在颜子聪身后离开了客栈。
　　三个时辰后，闲逛了大半天，前一顿丰盛饭菜几乎消化殆尽的罗林很是悠闲地踱着步子摇着扇子回到了众人的落脚地歇息处。
　　眉梢微挑，其下一双若有若无淡出惑人气息的凤眼随意地往店内溜达了一转，对于投于自己身上的各式目光，无论是欣赏的，惊艳的，感叹的，□□的，羡慕的，还是嫉妒的，一概视而不见的罗林视线落到其中的一桌上，只字不语便抬步向前朝那位置走去，然后，纸扇一收衣摆一拢，甚是优雅地坐到当中的一个座位上。
　　与此同时，席上除罗林以外的三人，也就是吴双和曲暮晨主仆二人，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客栈内那眉飞色舞的说书先生身上。听得津津有味的他们，就连身侧的位置被人占了也不知道。
　　没看见颜子聪的踪影，罗林对此冒了个小小的疑问，不过，他倒不急着发问，一方面，逛了好几个时辰的他确实也生出了几分疲累想好好歇息一下。至于另一方面，难得他人听得入迷，他也不好意思插话碍了人家的兴致。
　　带着这心思，罗林干脆也扬手唤来小二，掩着半边脸低声在他耳边吩咐几句。不一会儿，一壶新沏的热茶和两份卖相精致的小吃便摆在了他的面前。
　　浅浅一笑，罗林也跟着放松身心，全副心神投入到说书人绘声绘色激情四射的演说当中去。

　　不知不觉，已是日落黄昏、晚膳将至之时。
　　热烈的掌声此起彼伏，标示着说书人演说的落幕。
　　“啊，这样就结束了？我还想继续听下去呢，真可惜。”吴双撑着下巴，意犹未尽地说道。
　　曲暮晨看着他，柔柔笑了笑，然后做了两个手势。
　　原本忙着替两人添茶的曲新一见曲暮晨有所动作，二话不说，立马放下手中活儿凑到吴双面前充当翻译机器。
　　“公子说，如果吴少爷感兴趣，我们多留一天也无妨。”
　　“咦？师公是说，这人明天还会来这？”吴双登时瞪得双眼老大。
　　还没等曲暮晨有所表示，曲新已经开声：“吴少爷可以放心，那人一定会再来的。”
　　“当真？”吴双一脸“你不要骗我”的表情盯着曲新不放。
　　曲新惊讶于吴双的反应，不由得奇怪道：“那人与一般市井间的说书人不同，是客栈花钱专门雇用的，虽然做的活儿不一样，但实际上那人也算是客栈的伙计。所以，那人明天也一定会在这里出现。难道吴少爷都不知道？”
　　没想到曲新会突然来这一句，吴双也愣了一下子。过了一会，一向以脸皮厚表里不一横行吴府蒙骗世人的吴小少爷竟然破天荒地脸红了一回，细嫩白皙的脸蛋上泛起了两个淡粉色的红晕！
　　可怜我们在师徒关系上长期处于弱势一方的颜子聪同学就这么错过了这无比经典理应纂书刻雕记载下来的一幕，也错失了唯一一次夺回主动权，扭转局势与重拾尊严气势的机会．．．．．．
　　“不知道．．．．．．很奇怪吗？这是我第一次出门．．．．．．”吴双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句话下来还没结尾，最后那两三个字就已经消音了。
　　“没．．．．．．不会，当然不会．．．．．．”咕咚！曲新狠狠咽了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道。
　　盯着吴双越发红艳的脸颊，曲新感觉自己简直就成了一个欺负良家□□的混蛋。不消片刻，他那颗看起来厚实实质上最受不了罪恶感折磨的心脏就像被铁锤重重敲击着，一股浓烈的愧疚感与罪恶感汹涌勃发，差点就把他整个人给淹没了。
　　而吴双，在仅有的熟人圈子里（此处特指吴府一干人等以及颜子聪）被一致认定——骗人不留情面，奸诈堪比狡兔的小狐狸一只，这次说的一番话倒是没有作假，句句属实。
　　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过多的辩驳反而让人感觉矫情。不懂装懂，只会惹人生厌。吴双的脑筋飞快地转了一下，还是决定托出实话。
　　“不就是没出过远门吗？需要这么惊讶吗？”吴双心想。
　　话是这样说，心是这样想。但吴双还是忍不住因此纳闷了好一阵子。
　　与许多同龄人相比，吴双的童年生活绝对能用“幸福”二字来形容。吴府虽然称不上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好歹也是城里有名的商户，即使不像商贾权贵富甲一方，不及皇族贵冑优渥奢华，也还能算得上家境富裕，生活富足。而吴双又是吴府唯一的小少爷，所以衣食住行什么的，无须亲自动手，自会有一群忠心的仆人为他打点好一切。吃的穿的用的住的既有了一定等级，上得了一定台阶，其他的方面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就拿吴双的现任授教夫子来说，也是他爹吴前盛千挑万选重金礼聘之余，不知道费了多少唇舌，花了多少力气才成功请来的。家人对他关爱有加，下仆对他恭敬有余（实际上是迫于其糖衣攻势威逼之下忍气吞声的表现），照着此情况来看，吴双当真称得上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按理判断，有此等家境出身，年纪轻轻却已容貌出众、天资聪颖，吴双本人也应安于现状心满意足才对，又何来“纳闷无趣”一说？若真有其事，大概也只是他那看似文静实则活跃的好动因子在作祟而已吧？
　　嗯，的确，结合吴双的性格特点考虑，这分析也有一定道理。
　　只可惜．．．．．．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原因。
　　吴府当家对吴双的疼爱是毋庸置疑的，这传言也曾一度遍布祁阳城大街巷弄的每一个角落。只要吴双提出，无论是什么要求，吴前盛都会一一满足。然而，在这为数不多的吴双提出的要求当中，唯独“外出游历”这一点，吴前盛坚决不肯让步。事实上，不要说“游历”了，就连踏出吴府一步，吴前盛也从不应允。
　　吴双不明白为什么吴前盛坚持不让自己离开吴府一步，就算是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这种完全禁足的保护方式也未免太过火了点吧。要说丝毫微词都没有当然就是骗人的，但吴双最终也没有就这事表现出一丝不满情绪或是提出任何一个疑问。原因无他，既然都是千篇一律的敷衍理由，听了也是白听。何况，一向疼爱自己的家人态度会这般强硬，定是有他们的理由，而无论理由是什么，吴双相信，十有八九都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爱护。
　　也许因为前后态度转变得过于突然，从吴慕玥手上接过包袱的时候，说得夸张点，吴双还真有点“受宠若惊”。这一路上，吴双也就自家老爹转变态度改变主意想过千万种可能，经过再三思量排除所有搭不上边或是根本不会成立的一众可能以后，吴双得出最为合情合理的答案——自家老爹终于感同身受，体会到自己对外界的向往与憧憬，脑袋开窍了！
　　这．．．．．．应该是值得庆幸的吧．．．．．．是吧。
　　垂着眼睫，吴双侧过脸，心脏突地跳动了一下。

　　“吴公子既是第一次出门，对这些事情不了解也无可厚非。”瞧见两人合了嘴，罗林适时插上一句以增强自身的存在感，好让三人的焦点聚集到自己身上。
　　“咦，罗公子？你什么时候．．．．．．”伴随着视线角度的变换，吴双终于发现了不知何时归来的罗林。
　　“不久。只是在下眼见吴公子两人相谈甚欢，不忍打扰罢了。”罗林嘴角含笑，回应吴双的同时双眼也没歇着，不经意似的看了看席上的其他座位，又问了句：“颜公子呢？”。
　　“师傅？”吴双闻言马上看了两侧几眼。
　　“似乎不在。”
　　“不在？还没回来？买药材需要这么长时间？”看看窗外的天色，罗林的疑惑更深了。
　　“好像真的用不着花这么长的时间。”经罗林这么一说，吴双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基于对颜子聪为人的了解，吴双并没有在这个不寻常的现象上多花时间加以深究。
　　怔忡稍纵即逝，吴双脸上又是一派平静。
　　“吴公子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罗林直盯着吴双白皙清秀的脸庞举杯就唇，低醇的声息自薄唇与瓷杯间的缝隙泻出。
　　手指沿着杯缘绕了个圈，吴双眼睛对上罗林的，缓缓说道：“没事的，师傅整天都这样子。这次大概也是被路上哪个卖甜食的铺子给摄了魂、拖了脚步才迟迟不见人影。放心，虽然师傅的外表跟心智差距甚远，但还未至于连地图也看不懂。”
　　吴双分析的头头是道，一个字都没有漏听的罗林也响应似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说的也是。”欣欣笑意染上唇棱，优美的颈项往后一仰，醇酒如同淙淙流水徜徉溪涧，带着灼热的温度滑落喉头顺流而下。几杯下肚，颊生酡晕的罗林越发明艳照人，莫可逼视。
　　在座之人无一错过罗林的醺然酣态，吴双自不例外。
　　然而，落入眼底的这张精致容颜并未带给吴双太多的震撼。
　　只因为有更为值得用心留意和探讨的细节攫住了吴双的全副心神，让他无从分心。
　　本无交集却又因缘际会聚于一堂甚至结伴同行的几人，在“搭桥人”（或者是“牵线人”更为合适））颜子聪因故（？）缺席的情况下，怀着各自的心思看似融洽实则貌合神离地围在一起共品佳茗，真是——和谐而又诡异得出奇！

　　话说引人注目的人之所以能引起普罗大众的注意，独特的外表，不凡的气质，渊博的学识，过人的智慧，尊贵的身份与地位必不可少。而以上众项当中，第一要项当属一眼便能定格的外表容貌。虽说社会提倡内在心灵美，而对以貌取人者表示不满同时加以指责。但，试想想看，如果一个人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长相，有谁会对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产生兴趣乃至萌生想要进一步结识的冲动？没有这基础，又何来“一眼钟情”一说？由此可见，外表容貌的威力的确不可忽视。
　　故此，无疑是上上之选的几张出众面容摆出与之般配的神态表情，顿时让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茶肆炸开了锅，展开热议的这一状况完全是在可预见范围以内，无需大惊小叫作出过多惊讶。
　　然而，这阵聚焦于吴双几人身上的热议并没有持续过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