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结束 汉阳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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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阳东区，东江大桥边。
冷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没有遮拦，直直地扑在脸上。申菀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领口抵着下巴。
对面是城市的夜景，高楼亮着零零散散的窗格，像半空里悬着的、还没收完的棋盘。灯光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扯成一道一道的、晃动的金线。
阳江的分支从这里拐过去，算是城市市中心最边缘的角落。冷，静，没有人会在凌晨来到这里。
叶念走在前面，离她两三米远。还在不停往前走。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江风把她的帽檐吹得翻起来，灰色卫衣的下摆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腰侧。她从刚才到现在什么话都没说。
申菀看着她的背影——肩膀微微往前缩着，后脑勺被帽子罩住，帽檐下面露出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她看着那个背影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手表显示的数据出卖了她。申菀抬起手腕，表盘上叶念的心率跳得很快，不是走路该有的那种快。
数字一下一下地往上蹿，像一只被关在房间里的鸟，不停地撞向同一扇玻璃窗。心情那一栏显示着两个字，被江风吹得模模糊糊的，但她看清了。
申菀大概知道她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从佛海飞到汉阳，八个小时。
穿着一件薄卫衣，在凌晨的公司楼下等她，抓住她的衣角，支支吾吾，左顾右盼，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走到这里，走到这个城市最边缘的角落，还在往前走，好像前面还有什么路可以走似的。
她不想再等了。
申菀上前几步，鞋底踩在桥面的石砖地上，声音被江风吞掉了一半。
她伸手，抓住了叶念的手腕。手指扣住那截从卫衣袖口里露出来的腕骨，凉凉的，被江风吹得几乎没有温度。
叶念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背对着申菀，帽檐下露出那一小截后颈。江风把她后颈上细小的碎发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你想对我说什么。”
不是问句。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申菀看着叶念的后脑勺，看着她帽檐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布料，看着她的肩膀从微微前缩变成了一点一点地往上提，像在把胸腔里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推上来。
江风吹过去。对面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拉得很长，像无数根伸出来又缩回去的金色的手指。
叶念转过了身子，面对着身后那人。江风从侧面灌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拨开。
看了一眼申菀的脸——路灯的光从远处漫过来，在她眉骨和鼻梁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叶念又紧张地低下头，看向地面。桥面的石砖地上有细小的裂缝，裂缝里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灰。
申菀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等着，就像一周前，她拉着行李箱站在公司大堂，等着叶念开口挽留那样。
那时候叶念低着头，回避着她的目光，什么也没说。
现在叶念站在她面前，站在汉阳凌晨的江风里，依然低着头，依然回避着她的目光。但这次她没有跑。
申菀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嘴唇——那片柔软又笨拙的唇。张开，张成一个很小的O形，像要说一个以“我”开头的句子。顿住了，又闭上。
“万灵节快乐..”
“？”
申菀疑惑的看了眼时间，11月1日凌晨，好像确实是万灵节。她没说话，手腕传来震动。表盘屏幕四周泛着红光，像被什么从内部点燃了。
显示叶念的心率严重过高，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鸟，翅膀扑得失去了节奏。她松开了攥着叶念手腕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给叶念留出了一点空间。
那截被松开的手腕悬在两人之间，江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叶念长叹一口气，把紧张和犹豫都吐了出来。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被推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散进汉阳的夜风里。
声音柔柔弱弱的，像一片在枝头挂了太久、终于松开手的叶子。“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申菀见她终于开口，眼睛睁开了一点，瞳孔里那点漫散的注意力收拢回来，落在叶念脸上。
她点点头。“嗯。”
她早就知道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反正早就看出来了。
叶念见她回答得这么简单——只有一个字，一个点头，和平时说“知道了”没有任何区别。
她干脆用力吸了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凉凉的，把胸腔撑得很满。然后闭上眼睛，大声喊了出来：“我喜欢你！”
她认为自己很大声就是了。实际上和普通人平时说话的音量没有区别，尾音被江风吹散了一半。
但那四个字确实从她嘴里出来了，完整地，一个音都没有吞掉。
申菀惊得抬高了眉毛。不是惊讶叶念喜欢自己——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是惊讶叶念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把这句话从胸腔里那团堵了很多年的地方，推过了喉咙，推过了嘴唇，推进了空气里。她终于对自己坦白了。
申菀点点头，打算逗一下小家伙。“嗯，我知道。”
叶念抬起头，睁开眼睛。眉头皱起来，脸上有点难看。她站在凌晨的江风里，飞了八个小时，穿着一件薄卫衣，心跳快得手表都在报警，用尽全身力气说了那四个字。
然后对方说“我知道”。
“我是你偶像，你喜欢我不是正常吗？”
“不是那种喜欢....”叶念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在纠正一个很重要的错误。
申菀笑着，歪了歪头，假装不懂。江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拨开，就那样歪着头看着叶念。
叶念调整了一下呼吸。胸腔起伏了几次，江风把她的帽檐吹得翻起来，她伸手按下去。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想着我，只想着我。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和我待在一起。”
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一句一句的，像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但从来没有读出声的草稿。
“意思是想和我交往。”申菀替她说了。
叶念还没来得及回答，申菀又打趣道：“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网恋五百多天了~哈哈。”
笑声从她嘴里滚出来，被江风吹散，像一把碎掉的星星。
叶念急得憋红了脸。绯红从脖子往上爬，漫过下颌，漫过颧骨，漫过耳尖。
手紧握着，指尖泛白。她四处看了一眼周围——江面，桥，对面城市的灯，空无一人的堤岸。然后往前走了一步，靠近申菀。
稍微踮起脚，运动鞋的后跟从桥面抬起来一点点。
申菀看着她的小动作，看着她憋红的脸，看着她往四周看的那一眼，看着她踮起的脚。
看着她靠近自己，闭上眼睛，贴了上来。唇贴着唇。
叶念的唇是冰凉的，被江风吹了太久，几乎没有什么温度。但很软。和第一次接吻时一样软，一样笨拙，贴上来之后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动了。
就那样贴着，像把一句说不出口的话，换成了另一种方式递过来。
贴了一会儿。叶念很快就松开了，后脚跟落回桥面。满脸通红，低下头，帽檐把整张脸都罩住了。只有耳尖从帽檐和领口之间露出来，红得像被江风吹伤了一样。
申菀抬起手，抚上她的脸。掌心贴上那片被江风吹得冰凉的脸颊，拇指从颧骨上慢慢滑过去，把那一小片被风吹得微微发干的皮肤捂热。
“不玩过家家了？”
叶念听到这个，使劲摇了摇头。帽檐跟着左右晃，晃得像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小狗在甩耳朵。
不玩了。游戏结束了。
那些“网恋”的玩笑，那些“偶像与粉丝”的借口，那些“沙漠与星星”的比喻，全都结束了。
看见这个回答，申菀终于收起了玩闹的态度。嘴角那点逗她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露出底下认真的、湿润的、从未被海水泡过的那一层。
她轻轻贴上叶念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江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带不走额头上那一点相贴的温度。
手表在申菀的手腕上安静地亮着，两颗心脏的数据隔着皮肤、隔着骨头、隔着汉阳凌晨的冷风，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叶念终于笑了出来。整张脸都打开了，眼睛弯成两条缝，嘴角往上翘到藏不住牙齿。她抬起手，抱住申菀。
鼻子蹭上申菀的脸颊，凉凉的鼻尖从颧骨一路蹭到耳后，又蹭到脖颈。
下巴抵上去，头顶抵上去，很大力，重重的，像一只小动物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气味留在另一只身上。蹭过去，又蹭过来，一遍，又一遍。
申菀都有点站不稳了，鞋底在桥面上滑了半寸。她没想到叶念会这么热情，有点太快了。
叶念踮着脚，还在拼命地蹭，紧紧贴着申菀的身躯，一次比一次用力。卫衣的布料蹭着她的外套，发出细碎的、柔软的摩擦声。
申菀突然联想起老家的那只猫。每次她回家，第一个迎接她的不是妈妈，是那只猫。
从玄关冲出来，贴上来蹭她的裤脚，头特别用力，整个脑袋往她的小腿上顶，蹭过去又绕回来，缠着她走不动路。
最后裤脚上全是毛，白的灰的，拍都拍不掉。
“好了好了。”申菀的手抬起来，落在叶念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你是猫吗？”
“嘿嘿嘿。”叶念终于停了下来，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痒痒的。
申菀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江风还在吹，对面城市的灯灭了几盏，江面上的金线少了几根。“说真的，你今晚睡哪？”
“……对哦。”叶念身躯一颤，松开了申菀。她站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导航软件，开始搜酒店。
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随便点开一个排行榜，点进最顶上那家，然后点预定。动作流畅得像在自助结账机前买一瓶水。
申菀瞥了一眼她的屏幕。汉阳四季酒店。好熟悉的名字。
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汉阳四季酒店，这不是H国国内最豪华最贵的那个酒店吗。总统套房一晚上够普通人交一个房子的首付的那个。
眼看叶念已经打开了支付页面，拇指悬在指纹识别键上方，申菀抓住她的手。“你好歹看一眼价格啊！”
叶念听她这么说，低头看了一眼支付金额。399美元。然后她抬起头，点了一下指纹。支付成功。
“嗯，看了。”
申菀反应过来。叶念这个人的家底和余额，根本用不着她关心价格的。
她叹了口气，松开了叶念的手。她现在怎么感觉，有点像电视剧里被富豪包养的小偶像。那种“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的剧情，只是角色反过来了。
叶念不知道给谁发了条信息，然后关上手机，拉起申菀的手，往最近的路口走。
申菀被她牵着，跟在后面。叶念的手比刚才暖和了一点，不再是桥面上被江风吹得几乎没有温度的那种凉。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指缝，扣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申菀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叶念的拇指搭在她的虎口上，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蹭着她的皮肤，一下，一下。
和刚才蹭她脖颈时一样的力度，一样的频率。她忽然觉得那只猫的比喻不太对。猫蹭人是为了留下自己的气味，叶念蹭她，是为了把自己沾上去。
沾上她的体温，沾上她的味道，沾上她整个人。
申菀没有说话，静静感受着从叶念掌心递过来的触感。那点温热从手掌连接处往上走，沿着手腕，沿着小臂，沿着上臂，流到胸腔里。
但叶念的手是稳的，温热的，握着她的。
很快就来到路口。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灯下面，引擎还没熄，尾灯在夜色里亮着两粒安静的红。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
叶念拉开车门，转过身看着她。车门敞开，车内的暖气和外面的冷风搅在一起，在她脚边卷起一小片看不见的漩涡。
申菀抬了抬下巴：“上去吧。”
送叶念去酒店，她也该回宿舍了。明天还有行程，要去拍摄心的代言广告。
叶念没有说话。她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还握着申菀的手没有松开。
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瞳孔里，像江面上那些被水流拉长的、晃动的金线。
轻轻皱眉，眉心往中间收了一点点，像在问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问题。
申菀站了一会儿。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叶念帽檐下那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个眼神，那只没有松开的手，那两道轻轻往中间收拢的眉心。
她挣扎了一下——明天要去拍摄，造型师会来得很早，酒店大堂可能有镜头，电梯里可能有偶遇，走廊里可能有人举起手机。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洗衣机脱水时那种高速的、闷闷的转动。然后停了。
她点点头。“你赢了。”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无奈的、认命的尾音。“我跟你一起睡。快上车吧。”
对面那人又笑了出来，像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在软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让人安心的响。
叶念安心地转进后座，卫衣的下摆被座椅边缘带起来，露出一小截白T恤的边缘。
申菀无奈的笑了笑，抬起脚坐了进去。叶念的手从座椅上伸过来，重新握住她的。
掌心贴着掌心，拇指搭在虎口上，蹭着她的皮肤。
申菀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路灯，心想，她二十五岁了，还能谈到这么清纯的恋爱。
一个飞了八个小时、穿着一件薄卫衣、站在凌晨的江风里用尽全身力气说“我喜欢你”的人。
一个不会接吻，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用额头蹭她的脖颈，把味道留在她身上的人。
车窗外交替掠过路灯的光和夜色，一道一道的，像手表上那颗心脏跳动时的波形。她把叶念的手握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