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45、代码与程序 啰嗦一篇

　　其实叶念和阮安欣两个人，隔三差五就会因为理念不合而争执起来。倒不是什么大事——往哪儿去、吃什么、花多少钱，这些叶念向来是依着阮安欣的，从不计较。

　　但一旦涉及到想法和观念上的分歧，叶念就会变得格外较真，像一根被拨动了就会嗡嗡响个不停的琴弦。

　　她这个人，平日里安安静静的，甚至有些木讷，坐在那里可以半天不吭一声。

　　可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仿佛换了一个人，变成一位喋喋不休的小老师，非要掰开了揉碎了，把道理一条一条讲清楚才算完。

　　不止是这次关于穷人的话题。往回数一数，她们为过的荒唐事实在不少

　　出去玩该不该AA？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外星人？英式英语更正宗还是美式英语更顺耳？全是些鸡毛蒜皮、争不出个所以然的问题，偏偏叶念每一回都能认认真真地摆出论据，像在写一篇注定不会发表的学术论文。

　　阮安欣时常犯错，至少叶念是这样认为的。但阮安欣从来不肯承认。

　　她认错的姿态大概只有一种，那就是沉默——嘴上不说了，心里还是不服气，下巴抬得高高的，用沉默来捍卫最后一点倔强。

　　叶念呢，则像是被某种“知识的诅咒”附了身。她一旦认定对方的观点有问题，就怎么也放不下，不把那条歪理掰正回来便浑身不自在。

　　她不是在争输赢，她是真心觉得：你怎么能不明白呢？这明明是这样这样的啊。

　　当然，在叶念自己的定义里，她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一次都没有。那怎么能叫吵架呢？那顶多算是在教导阮安欣用正确的眼光看待问题。是传道授业解惑，是朋友之间应尽的义务。

　　阮安欣可不这么想。她觉得叶念过于死板，一股子爹味，芝麻大点的小事都要纠错，好像全世界就她一个人长了脑子似的

　　明明可以糊弄过去的事情，她偏要停下来较个真；明明可以笑着说“你说得也对”就翻篇的场合，她偏要一条一条列证据。这种人，说好听叫认真，说难听就是榆木脑袋。

　　叶念确实什么都懂一点，杂七杂八的知识装了一肚子。但在这种时候，她也确实表现出一种近乎顽固的不懂变通。

　　她不愿意让步，不愿意含糊，不愿意说一句“算了算了你说得对”然后轻飘飘地揭过去。她就是非要把对方教会不可，好像阮安欣的脑袋是一间需要她来打扫的屋子。

　　就像现在，她还固执地认为自己和申菀的关系停留在过家家阶段。

　　她不是迟钝，她是真的这样相信着。她的脑袋在某些事情上，就是转不过弯来。

　　但叶念并不是对谁都这样。

　　换作是旁人，她大约也就把那股“厌蠢”的劲儿咽回肚子里，在心里默默吐槽几句，面上依然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说。

　　她不是那种好为人师到逢人便指点江山的人。她的耐心和执拗，是有特定对象的。

　　那个对象其中之一就是阮安欣。

　　阮安欣是她唯一一个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是从小学起就没有走散过的、能被她真正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别人犯傻，她可以忍

　　阮安欣犯傻，她忍不了。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在意。她不愿意看着她犯傻。

　　时间倒回到高中。

　　那是一个闷热的傍晚，叶念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出一小片暖黄色的领地。阮安欣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刚把书包打开，课本和试卷摊了一桌，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精疲力竭地趴了下去。

　　她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嘴里发出颤抖的哀嚎：“啊……不想写作业。谁发明的这玩意儿？罪大恶极。”

　　叶念正在认真写着什么。房间里很安静，她下笔的力道极轻，连沙沙声都听不见，像一只猫踩过地毯。

　　她没有抬头，只是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那就不写。”

　　阮安欣听到这句话，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头来，震惊地瞪着她：“你居然这样说？你是谁？从念念身体里出来。”

　　她俩认识以来，还从没在写作业这件事上达成过这样的共识。

　　高一的作业实在是太多了，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以前从没见识过这种阵仗，她今天才终于忍不住吐露了心声。

　　叶念放下笔，抬手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单纯因为闷热，而不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空调，嗡的一声，凉风灌了进来。她耸了耸肩，像是在回答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又不是我布置的。谁爱写谁写去。”

　　阮安欣仍旧趴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叶念敞开领口的那一小块肌肤上。

　　空调的风拂过来，吹动了叶念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她领口的边缘。阮安欣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念念..？”

　　叶念偏过头看她，表情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什么特别之处。台灯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我们认识，是不是挺有缘分的？”

　　叶念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放下笔，转过身来。阮安欣一看到她这个动作，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叶念放下笔，意味着她要开始认真了。

　　“我觉得我们这不是缘分。”叶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我爸本来就跟你爸是老朋友，所以我们才会认识。”

　　“那也算缘分啊。”阮安欣眨眨眼，觉得叶念在抠字眼。

　　“缘分这东西，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概念而已。”叶念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把一个复杂的问题讲给一个小孩听，

　　“不科学，太理想化了。”

　　“……？”阮安欣愣住了。她没有说话，但心里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叶念的表情她太熟悉了——那是小讲堂即将开课的预告。

　　果然。

　　“是因为两个爸爸认识，我们两个认识并成为朋友的概率本来就大。概率大，不等于缘分。”叶念的语气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道数学题写解题步骤

　　“缘分，是人类对随机事件进行事后叙事时，赋予它意义的一种心理机制。换句话说，不是先有缘分才相遇，是相遇之后，人们回过头来说‘这是缘分’。”

　　阮安欣听得头皮发麻。她只是随口感叹一句，怎么就变成了一堂心理学入门课？

　　“还分概率？你觉得我们成为朋友是概率事件吗？”她忍不住抗议，声音拔高了一点，“太科学了吧！”

　　“那你知道真正的科学是什么样的吗？”叶念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让阮安欣想逃跑——不是兴奋的亮，是那种“接下来我要讲一个更大的东西”的亮。

　　完了，小讲堂要升级了。

　　“这个宇宙，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机。”叶念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好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模型，“我们生活中的一切——过去、现在、未来，都是计算好的。有些事情必定会发生，不是因为缘分，不是因为命运，是因为底层代码就是这么写的。”

　　她的手指落下来，点了点桌面，像是在敲下回车键。

　　“从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起，所有粒子的运动轨迹就已经确定了。包括你现在坐在这里，包括你说出‘缘分’这两个字，包括我们成为朋友——全部都是已经计算好的结果。”

　　阮安欣听到这里，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关机。这和上数学课有什么区别？数学老师好歹还允许她发呆，叶念却要求她全神贯注。

　　她得想个办法。以前的经验告诉她，唯一能让叶念的小讲堂停下来的方法，就是

　　表现出自己听懂了，而且还能接上话。

　　阮安欣深吸一口气，调动起自己全部的想象力，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口：“那有没有可能，是我修改了那个代码？我把代码改了，所以我们两个才会认识。”

　　叶念的嘴唇微微张开，准备好的下一段话卡在了喉咙里。

　　阮安欣紧张地盯着她。

　　短暂的沉默之后，叶念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眉头松开了，眼神里那股“讲解中”的光芒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你说的对。”叶念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可能真的是你修改了计算机的代码。”

　　成功了。

　　阮安欣在心里偷偷舒了一口气。每一次都会成功。只要她主动表现出理解了那些知识——或者说，只要她用自己的方式，把叶念那些硬邦邦的逻辑翻译成她能接受的语言

　　叶念大脑里的那个“程序”就会停止运行。像是被输入了正确的指令，安全退出，恢复待机状态。

　　阮安欣不知道叶念是真的被说服了，还是单纯觉得再讲下去没有意义了。但她不在乎。反正结果是叶念闭上了嘴，而且看她的眼神还变得柔和了。这就够了。

　　她趴在桌上，晃了晃腿，换了个话题：“我想吃雪糕——会不会是那些代码让我有了这个念头？”

　　叶念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说：“不，你只是太热了而已。”

　　“你家有雪糕吗？”

　　“我爸妈不会买这些给我的。”叶念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们下楼去买吧。”

　　“嗯——”

　　叶念的小讲堂，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讲完过。

　　每一次开课，最终都是以其中一方主动喊停而宣告结束

　　要么是叶念自己意识到再讲下去阮安欣就要睡着了，要么是阮安欣用某种方式强行终止了程序运行。而在这两种结局里，后者占了绝大多数。阮安欣是那个负责按下暂停键的人。

　　她掌握着一套独门秘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才能让叶念大脑里的齿轮缓缓停下，从“讲解模式”安然退回到“待机状态”。

　　但有意思的是，她们吵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没有冷战，没有赌气，没有“你刚才说话太过分了”的事后清算。

　　叶念放下笔，阮安欣从桌上撑起来，两个人该吃雪糕吃雪糕，该逛超市逛超市，关系还是一样好。那些面红耳赤的争论，像是一场双方都默认规则的辩论比赛——哨声一响，各归各位，场上是对手，场下是朋友。

　　当然，阮安欣在比赛时的风格和叶念截然不同。

　　她也擅长喋喋不休，话多起来能把屋顶掀翻。只是她的武器库不是知识，是情绪。

　　她会用夸张的语气、反复的质问、突如其来的委屈、以及大量意义不明的语气词，把整个辩论拖入一场泥泞的混战。

　　叶念的逻辑像一把手术刀，阮安欣的回应则像一盆泼出去的水——没什么章法，但量足够大，总能溅你一身。

　　叶念则正如阮安欣给她取的那个绰号所言：AI人工智能。

　　这个绰号最初只是阮安欣用来反击的小道具——在又一次被叶念用层层递进的逻辑逼到墙角之后，她气急败坏地扔出这么一句：“你就是个机器人！你大脑里装的不是血肉！”

　　后来叶念读大学参加各种辩论赛，这个说法不知不觉流传开来，看过叶念辩论比赛的人纷纷表示赞同。她在台上的样子确实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语速稳定，条理清晰，论点之间环环相扣，从不被对手的情绪带偏，也从不讲一句多余的话。网友们说她是“被植入了辩论程序的仿生人”。

　　阮安欣对此表示：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吧。

　　不过，AI也有AI的盲区。

　　比如艺术类的东西。比如绘画。

　　叶念是那种连小猪佩奇都画不出来的类型。阮安欣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她指着纸上那个长着方形脑袋、四肢像四根筷子的不明生物，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这是什么。

　　叶念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你。阮安欣的笑声戛然而止，然后以更大的音量重新爆发出来。

　　那张画后来被阮安欣收藏了。她说这是叶念唯一一件称得上“艺术品”的作品，因为它在“让人产生强烈情绪”这一点上做到了极致。

　　但有一件事，叶念自己也没想到。

　　时尚。

　　她以前是从不打扮的。倒不是不喜欢，是根本没有这个意识。她爸妈对她的规训严苛而无声——衣服永远是整洁的、得体的、符合场合的，但也仅此而已。

　　颜色不会出错，款式不会出错，但也没有任何属于“叶念”的东西。她像一个被妥善打理的展示品，好看，但看不出是谁的。

　　长大以后，自己买衣服，自己找风格，自己学穿搭。她发现这件事其实还挺好玩的。把不同的颜色和剪裁组合在一起，研究材质和季节的关系，在镜子前试来试去

　　这和她擅长的那些东西完全不同，没有标准答案，没有逻辑可循，但就是有一种让人上瘾的不确定性。

　　比如今天。

　　她身上这套衣服就很成功。她自己知道。

　　一件简单的小背心，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往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外面套了件宽松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整体的线条利落又带着点不经意的懒散。她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确认

　　确认这套搭配确实好看。

　　阮安欣和申菀时不时会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然后移开，然后又移回来。

　　她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叶念解读为“赞赏”。

　　那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