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39、文字 叶念带

　　叶念带着两个人穿过窄巷子的时候，申菀和阮安欣一左一右跟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那个距离不算大，但如果叶念停下来，她们俩大概会同时撞上她的后背。

　　好在“燕归”的门口到了。黄铜铭牌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窄门后面透出暖调的灯光和隐约的炭火香气。叶念推开门，侧身让了一下，示意她们先进。

　　阮安欣没客气，先迈了进去。申菀跟在后面，经过叶念身边时极轻地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垂落的手腕上动了一下，像是想去够什么东西又收了回来。

　　叶念看到了。

　　她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进去。

　　玄关的彩色玻璃屏风把外面的街灯滤成一片柔和的光晕。服务员迎上来，轻声问“你好，欢迎光临，三位吗？”

　　叶念嗯了一声。服务员点了点头，带着她们绕过屏风，走向一楼靠院子的那一侧。

　　位置是一张靠窗的方桌，两边各有一条长椅，面对面。椅背上搭着深灰色的软垫，桌面上摆着一只陶土小瓶，插着一枝干枯的南天竹。

　　阮安欣先走到桌前，她没有坐，转过身来看着叶念，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个表情的意思很明显：我坐这边，你快来。

　　申菀慢了半步。她站在桌子的另一侧，也没有坐。她只是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半张脸，看着叶念。

　　两个人都站着，两边的长椅都空着。服务员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叶念站在桌子短边的那一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阮安欣的目光是直的，带着一种“你和她坐我就会记仇”的明朗警告。申菀的目光是平的，没有施加压力，只是等着——但她等的方式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重量。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

　　叶念叹了口气，转过身，对正准备退开的服务员说：“麻烦帮我加一张椅子，放在这里就好。”

　　服务员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搬椅子。

　　阮安欣的眉毛挑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叶念在她开口之前已经看了过来，眼神平静——不是“你别说”的压制，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已经决定好了”的提前告知。

　　阮安欣和她对视了不到一秒，先把目光移开了，嘴巴闭紧，耳朵尖有一点不太甘心的泛红。

　　服务员很快搬来椅子，稳稳地放在方桌的短边——既不挨着左边那条长椅，也不挨着右边，是一个完全中立的、只属于叶念自己的位置。

　　叶念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左右两个人。

　　“坐吧。”

　　阮安欣选了靠窗那一侧的长椅，坐下之后把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目光从叶念脸上扫到申菀脸上又扫回来，带着一种“行吧那就这样吧”的勉强妥协。

　　申菀在她对面坐下，低头翻了翻菜单，又抬起头看了叶念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还没完全展开的笑意，但她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重新低头看菜单。

　　叶念没有看到那个表情。她正在研究桌上那瓶干枯的南天竹，好像那几粒暗红色的果子是某种值得认真对待的哲学命题。

　　但她坐的那张椅子——既不偏左也不偏右，刚好在两条长椅正中间的位置——她坐下去之后，没有挪动过一寸。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叶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木头。

　　木头几乎从来不打电话，平时只在微信上发截图和超话链接，打电话说明发生了需要第一时间通知她的事。她对两个人说了句“你们先看菜单”，然后接了。

　　对面的声音炸过来，音量很大，震得叶念连忙按了几下音量键。阮安欣看着窗外，没有出声。她不想和申菀一起看同一本菜单。

　　申菀也没看她，继续翻着菜单，手指不紧不慢地划过每一页，然后她的余光捕捉到叶念的眉头正在慢慢锁紧——不是那种被人打扰时的不耐烦，是更深的、正在处理某个重要信息时才会出现的专注。

　　叶念抬起手机在屏幕上快速划着，手指戳得很重，像是在搜索什么。

　　然后她划到了。她眯起眼睛，把手机平举到眼前，屏幕的白光映在她的脸上。

　　申菀看着她的瞳孔从左到右快速扫过几行字，然后从右到左又扫了一遍，像是在反复确认同一个信息。

　　然后叶念的手机从指间滑了出去，屏幕朝上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怎么了念念？”阮安欣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申菀帮她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则官方公告，白纸黑字，标题很简略，但每个字都足够大——new jing music旗下女团ZGVI艺人Wendy将在华国solo出道。

　　申菀嘴角扬了扬，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回叶念面前，没有说话。

　　叶念很快回过神来。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申菀。

　　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惊喜，有困惑，有“原来你一直在忙的就是这个”，有“所以你之前说的暂时不能告诉我就是指这件事”，还有更多她还没来得及组织成语言的、乱七八糟的情绪堆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申菀看着她那副表情，把菜单翻到有原切毛肚的那一页，轻轻推到她面前。

　　“先点菜？”她问。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今晚要不要加一份汤。

　　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叶念的脸，那里面有等待，有确认，也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被看到之后的坦然。

　　叶念低头看着菜单上那张毛肚的图片，又抬起头看着申菀，嘴唇动了动。最后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一直瞒着我。”

　　申菀藏不住笑。她把屁股往叶念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成半臂，然后她压低声音，用只有叶念能听见的音量说：“公司给我开了国内的媒体账号。不看一眼吗？还有别的。”

　　叶念哪还有什么心思点菜。她立刻拿起手机，先打开微博，在搜索栏输入“Wendy”。

　　没有，只有一大堆叫Wendy的普通网友。她疑惑地看向申菀。

　　“碗碗？”

　　“申菀。”申菀说。

　　叶念皱了一下眉，然后马上懂了。她删掉那五个字母，在输入框里重新打上“申菀”两个汉字。

　　搜索结果出来了，第一个就是她的账号。头像是万年。这件事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酝酿，关注和评论她的人已经很多了。公告是五点发的，现在粉丝数已经飙到了五十万，并且还在往上涨。

　　她的账号只有两条动态。第一条是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视频，第二条是一张照片——一只白色的金丝熊和一枚万年徽章并排放在一起，配文只有一句歌词

　　“Cause you're the one who holds my sky。”叶念盯着那行英文看了很久。

　　其实那只小仓鼠是歌曲MV的小演员，申菀挑选了很久，这只和叶念最像。不是随便找的，是比对过叶念的每一张照片之后才定下来的。

　　叶念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激动什么——可能是喜欢的爱豆终于solo了，可能是女朋友事业有成，她觉得都有，还混杂了些别的说不清的感情。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其他几个软件的申菀账号全部找出来，一个一个地点关注。最后一个小红薯的账号也被她找到了，她点了关注，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全部点赞、关注、转发。然后她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申菀。

　　申菀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几个软件之间不停切换，看着她把这些平台上那些官宣的内容反复翻看好几遍。

　　她的眼神很温柔，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个人看到了。

　　“你真的参与歌曲制作了？”叶念问。

　　申菀点点头。

　　“什么时候决定的？你瞒了我多久？”

　　申菀眼珠子转了转，假装思考。“去年十一月底。”其实更早。

　　叶念张大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未免太不合时宜，说“我好骄傲”又太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所以她只是张着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俩干啥呢？头别靠这么近好吗，我还在呢，我饿了。”

　　阮安欣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在提醒她们这顿饭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叶念直起身子。她在桌下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申菀，然后抬起眼，用那种“我晚点再收拾你”的眼神看了她一下。

　　那个眼神里没有真的生气，只有被瞒了几个月之后终于拿到答案的、还没完全消化的复杂情绪，以及一丝她自己还没察觉的骄傲。

　　她重新拿起菜单，翻到刚才还没看完的那一页。耳尖还是红的。

　　申菀又靠过来了，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温温热热地落在她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上：“你要不要看一下我的朋友圈？”

　　叶念刚按平的心脏听到这句话又开始乱跳。她思考了几秒，在“先认真点菜”和“先看一眼”这两个选择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两个碗的emoji，挨在一起。然后她点开申菀的朋友圈。

　　朋友圈很少，只有几条，大多都只有图片。最新那条也是图片，缩略图里看不出是什么。

　　叶念用手指放大——一张证件，被拿在手里，上面最显眼的一行字是

　　外国人来华工作许可证。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她的拇指滑到第二张图片

　　签证居留时间——两年。

　　叶念再也按捺不住那股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兴奋。她放下手机，整个人往申菀的方向扑过去。

　　申菀被撞了个满怀，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卡座的长椅上。

　　“哈哈哈哈哈哈...”

　　叶念抓着她的衣服把脸埋进去，喉咙里是压抑不住的、一连串的笑声，震得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胸腔都在轻轻颤动。

　　那股震动穿过桌面，传到对面阮安欣的手肘底下。

　　“........”

　　阮安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想继续饿肚子，但叶念笑得这么开心，她也不想打扰。

　　于是她拿起菜单，直接朝不远处的服务员招了一下手。

　　等服务员走过来时，她已经翻到了主食那一页，用比平时压低了几分的音量开始报菜名，然后拿起水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那两个还叠在沙发上笑个不停的人身上。

　　她喝了口水，把视线收回到菜单上，又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