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我的苹果》迪普

138、饺子 两个人

　　两个人的呼吸在那阵稳定而深沉的节奏中慢慢同步了——像是两列曾经错频的波，在某个瞬间终于找到了同一个相位，然后开始一起振动。

　　良久。

　　申菀猛地绷紧了。她的背弓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着，她没有压制自己的声音——她发出一声拖长的、从喉咙深处涌出的呻吟，混着沙哑的喘息和一声几乎是无意识的韩语：“...mab ssa.... neol sa rang hae...”

　　那句韩语像是她最本能的、在完全失去控制的时候才会从身体深处漏出来的东西。

　　叶念听懂了，她完全听懂了。她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把正在颤抖的申菀完整地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人带来的温度，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她体内种下了一颗正在缓慢生长的、温热的星。

　　申菀的呼吸还是重的，整个人软在叶念身上，像是一只终于跑完漫长路途的、精疲力竭的动物，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身下那片安全的土地。

　　安静了很久。

　　“……你刚刚说了什么，没听清。”叶念的声音带着还没完全平复的喘息

　　申菀没有抬头。她的脸埋在叶念的颈窝里，声音闷在皮肤上，带着慵懒而柔软的沙哑：“……我说——天啊，我爱你。”

　　叶念安静了片刻。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贴上申菀那微微泛着粉色的耳尖

　　“……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申菀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眶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红痕，嘴唇还是湿润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细碎水珠——但她看着叶念的眼睛里，那种曾经被不安和恐惧占据的东西已经被另一种光芒完全取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一字一顿：“neol sa rang hae。爱你。最爱你。这辈子最爱你了。”

　　叶念看着她。她看了她很久——久到申菀开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想要把脸重新埋回去。但叶念在她动的一瞬间伸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还带着泪痕的颧骨，把她固定在原地。然后她说：“我也是。”

　　申菀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像是怕自己听错了的颤抖。

　　叶念松开她的脸颊。她偏过头，露出自己右侧的脖颈，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的声音平静的，像是一个不需要重复第二遍的答案：“我刚才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申菀看着她那片脖颈。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贴在脖颈那圈齿痕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动物，把自己的体温和那片皮肤贴在一起，然后闭上了眼睛。

　　申菀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再哭了。

　　她就那样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叶念脖颈上那圈齿痕的位置，安静了很久。叶念的手仍然穿过她的发间，指尖在她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缓慢地画着圈。两

　　个人都没有说话。暖黄色的床头灯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们交叠的身体，散乱的被角，在灯光下投下一道安静的影子。

　　“……好重。”叶念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刚释放完的慵懒和一丝真实的困倦。

　　申菀没有动。“嗯，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下去。”

　　“……再待一会儿。”

　　叶念没有催她。她的手从申菀的后脑勺滑到她的后颈，停在那里。

　　她确实有点困了，一种从心脏深处蔓延到四肢的、沉甸甸的、被填满的放松。她的眼皮慢慢地往下沉，又抬起来，又往下沉。

　　她其实和申菀在一起前，一直都没有再体验过这种感觉，这种困意。她都以为自己的身体不再分泌褪黑素了。

　　她觉得应该去洗澡。她觉得自己一动可能就会吵醒身上这只大型犬科动物。她在“要不要去洗澡”和“算了就这样睡吧”之间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选择了后者。

　　房间里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调到了睡眠模式，风变得柔和了。

　　叶念没有抽身离开，申菀也没有主动退出——她们就那样连接着，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进入了半睡半醒的静止状态。

　　“……念念。”申菀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已经带着一层迷糊的睡意了。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特别丢人。”

　　“有。”

　　申菀沉默了两秒。“……你这时候应该撒谎。”

　　“你什么时候见我撒过谎。”叶念说。然后她停了一下

　　“……但是挺可爱的。”

　　碗碗的愣了一下：“……最后那句是撒谎吗。”

　　“不是。”

　　叶念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在那之后慢慢变得平稳而绵长，真正被睡意捕获之后的那种深沉的、均匀的起伏。

　　申菀在她胸口听了好一会儿她的心跳，然后极轻地抬起身子，把脸从她的颈窝里挪出来，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叶念睡着的时候表情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她的眉眼带着一层天生的距离感，即使是在笑的时候也有一种“我可以随时收回”的保留。

　　但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是完全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从那里均匀地进出，整个人像是一面终于被放平的、没有一丝褶皱的湖。申菀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极轻地、小心翼翼地出来。去洗手间拿了温热的湿毛巾回来，帮她清理了腿间的痕迹，动作轻得像是在处理一件珍贵的标本。

　　然后她重新躺回她身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身体。她的嘴唇贴上叶念的眉心

　　“……好梦。”

　　一月中下旬，原东大部分地区的学校已经放了寒假。申菀下班后又跑到明伦大学来了——她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一次接女朋友放长假。

　　有时候一想到自己已经二十五了，恋人还在学校上课，就觉得这件事本身有种说不出的有意思。

　　叶念这几天因为期末考核的事，黑眼圈又慢慢浮了出来，申菀看着心疼，但毫无办法，总不能帮她考试。

　　所以她最近收敛了不少，没有再折腾小家伙到半夜，每天晚上准时熄灯，让她按时睡觉。

　　到了叶念最常进出的那个校门附近，还有几分钟。申菀戴上口罩，把围巾往上理了理，靠在路灯杆上闭目养神。

　　do re mi——mi re do——re mi sol~”

　　她小声哼着那首已经马上到完成阶段的solo曲，费了很大心思，叶念会喜欢这首歌的。

　　“mi re do——re mi re do.... ”

　　手表突然震动起来——她设的闹钟，叶念通常在下课时间到了之后六分钟左右就会到校门口。

　　她抬起手腕关掉闹钟，起身往校门走去。

　　今天人流量特别多，同一时间有大批学生正从校门涌出来。

　　申菀站在原地踮起脚，不停张望着。像叶念这样简约打扮的女学生不在少数，确实有点考验她的视力。

　　然后她看到了——阮安欣。申菀用力眨了眨眼，再往那个方向望去。

　　确实是阮安欣，她旁边跟着一个人，是叶念。她确认了好几遍，然后抬起脚往那个方向走过去，但人实在有点多。

　　同一时间，像是心灵感应般，叶念往她的方向望了过来。申菀只露出了眼睛和眉毛，但她马上就被认出来了。

　　小家伙本来是普通的微笑——因为安欣来了，所以带着那种老朋友见面时淡淡的开心。但看到她之后，笑容忽然变了，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眼角弯下去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不止一点。

　　她直接拉着还牵着的阮安欣的那只手，往申菀那边走去。

　　“念念？”阮安欣被她拉得往反方向拐了个弯。

　　叶念熟练地穿过人群，抬起另一只手拉住申菀。

　　她抬起头看着申菀，没说话，只是笑着——那种看到这个人就忍不住要笑、但又不打算解释自己在笑什么的笑。

　　申菀低头看她，然后绕开目光，看了眼她身后的阮安欣。阮安欣也看了过来。

　　然后叶念的两只手同时被用力握紧了——左边是阮安欣，右边是申菀。

　　两个人都在用力，力道都不小。叶念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自己那两只被攥得指节泛白的手。

　　“……？”

　　“她怎么来了？”左右两个人同时发话了。

　　安静了两秒。

　　“你为什么在这？”她们又同时开口，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向对方。

　　申菀的眉毛压下来，阮安欣的下巴抬起来，两道视线在空气撞在一起，谁也不肯先移开。

　　叶念夹在中间，左右看了看自己那两只被攥得指节泛白的手。她忽然陷入沉思——要先回复谁的问题？

　　先回阮安欣，碗碗醋劲上来能把旁边那棵银杏树熏酸；先回碗碗，安欣能当场炸毛给她看。然后她余光扫到阮安欣身后

　　一个同学正倒着搬行李箱往后退，眼看就要撞上来。她来不及多想，用力把阮安欣往自己这边一拉，避开了那个即将撞上来的箱角。

　　申菀看到了那个动作。叶念的手抓在阮安欣的小臂上，把她往内侧带了半步，然后很快松开。

　　很轻，很快，是那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般的保护。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但她立刻把那点难受按了回去——朋友有危险，谁都会帮忙的。

　　如果站在那里的是谢向阳，叶念也会拉。如果站在那里的是顾鳄，叶念也会拉。如果站在那里的是自己，叶念也会拉。

　　但那个人是阮安欣。

　　是那个之前光明正大说过要把叶念抢回去的阮安欣。是那个和叶念从小一起长大、比她多了整整十几年的阮安欣。

　　申菀把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看向前方的空地，什么都没说。

　　这里人太多了。叶念叹了口气，把两个人往不远处的空地上带。

　　来到空地中央，她停下来，试着把手从两个人掌心里抽出来——没成功。两只手都被牢牢握着，左边是阮安欣，右边是申菀，谁也没有松开的迹象。她又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放学！”阮安欣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叶念看着她。“然后你就从澳湾直接飞过来了？”

　　阮安欣自豪地点了点头。她放寒假了，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买了张机票飞到佛海。问就是想来接念念放学，不需要别的理由。

　　叶念把目光从阮安欣脸上移开，抬起头看向申菀，抬了抬眉毛。你呢。

　　申菀原本准备好的答案是“接你放学”——和阮安欣一模一样。但被阮安欣抢先了。

　　她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换了一个更直白的：“接你放学，然后去约会。”

　　反正叶念也不会在意她夸张一点。

　　听到这句话，阮安欣的脸瞬间黑了。她用力把叶念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然后瞪着申菀，目光里写满了“你再说一遍试试”。

　　申菀也不客气，她松开叶念的手，上前一步，伸手环住小家伙的腰，把人带到自己怀里，然后用力箍紧。

　　阮安欣拽着叶念的手臂不放，申菀箍着叶念的腰不松，两个人像拔河一样把叶念夹在中间。

　　叶念被抢来抢去，头发都晃乱了，整个人晕头转向。她的耐心终于耗尽。

　　“你俩幼不幼稚？放开我。”

　　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训两个在图书馆里打架的小学生。

　　申菀听到这个语调，被吓得一个激灵——这个声音，和之前梦里那句“你烦不烦”太像了。

　　她猛然松开了环在叶念腰间的手臂，退后半步，手指从叶念的腰侧滑落，垂在自己身侧。

　　阮安欣也被叶念拽得往前晃了一下，然后悻悻地松开手，但她没有像申菀那样退开，只是把力道放轻了，手指还虚虚地搭在叶念的手腕上。

　　叶念终于获得了自由。她站在两人中间，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口，又顺了顺被蹭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然后她分别看了两个人一眼，转身往平时停车场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两个人跟上的脚步声，没有靠太近，但都紧紧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