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愤怒 张女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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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女士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把筷子搁在瓷筷托上，然后抬起眼，目光在圆桌对面三个年轻人脸上慢慢扫了一圈。
她的姿态还是那样优雅从容，像是在看一群被她请来喝茶的晚辈，而不是刚被审问过一轮的证人。
顾鳄正埋头吃牛肉，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谢向阳把水杯捧在嘴边小口小口地抿，目光固定在杯沿上。
叶念坐在张女士旁边，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阿姨今天请你们吃饭，其实还有一个小目的。”张女士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
她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对折了一下放在桌边。
“念念最近身边，是不是出现了新的男性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避讳旁边的叶念。她甚至微微偏过头，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像是在说，妈妈问你的朋友呢，你不会介意的吧。
叶念没有说话。她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顾鳄咽下嘴里的牛肉，看看张女士，又看看叶念。谢向阳把水杯缓缓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申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叶念垂下来的眼睑上。她在桌下伸出脚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叶念的鞋沿。
那只脚没有躲开，也没有碰回来。只是停在原处，微微发着抖。
“她身边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张女士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轻，但更慢了，像是在耐心地给每个人留出思考答案的时间。
她的目光从顾鳄身上移向谢向阳，又从谢向阳移向申菀，最后落回叶念的侧脸。这个问题，她本来可以直接问叶念的。但她没有。
她当着叶念的面问她的朋友，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需要回答的只有一个人——申菀。
她想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在叶念生活里的H国明星，到底知不知道她女儿退婚的真正原因。
顾鳄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阿姨，我平时跟她一个辩论队的，她接触最多的年轻男性大概是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基本不算什么威胁，她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说完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给自己留出一点缓冲的空间。
张女士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向谢向阳。
“向阳，你也跟念念是好朋友，经常一起玩。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谢向阳被那道目光钉在座位上，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不能说话，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张女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目光转向申菀。
“小菀，你跟念念住在一起，你应该最清楚吧。”
申菀把茶杯轻轻放在杯托上。她知道这句话不是提问，是试探。张女士不是真的在问“有没有男性朋友”，是在问“你知道她退婚的原因吗”。
“我平时工作挺忙的，在家时间不多。不过据我所知，她最近没有和什么新的男性朋友接触。”她的语气平稳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后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如果有的话，我会注意到的。叶念知道我比较..小气。”
这句话落在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叶念垂着眼睑，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也没有看她。
但她知道申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她挡刀，也知道张女士听懂了——这个异国的明星对自己的女儿，了解得比想象中更多。
张女士轻轻笑了笑，把茶杯放下来。“那就好，我只是随便问问。”她的目光在叶念低垂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重新扫过圆桌对面的三个年轻人。
“这孩子从小就内向，有朋友是好事。你们帮阿姨多留点心，别让她被人骗了。”
她说完拿起汤勺，给自己碗里添了些汤，动作从容而流畅，像是刚才只是顺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叮嘱。
顾鳄立刻接话：“阿姨您放心，我们肯定帮您看好她。”谢向阳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
“不过叶念真不是内向，很多人喜欢她。”
“是吗？”张女士笑着应了一声，但那笑意没有抵达她的眼尾。
她放下汤勺，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了。她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只是在分享一段温馨的旧日回忆。
“念念她姐姐以前也经常请同学来家里吃饭，特别会照顾人，嘴也甜，每次都能把一桌子人哄得开开心心的。”
她把餐巾放在桌边，“她这一点就不太像她姐姐，还是有点内向。”
叶念刚准备拿起筷子的手顿住了。
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她把那双筷子拿起来，伸向面前那碟白菜，夹了一片放进碗里。那片白菜在她碗里安静地躺了好一会儿，没有被送进嘴里。
“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一个妈生的，但就是天差地别。”张女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感慨。
然后她偏过头，看着叶念，伸出手，把叶念耳边一缕垂下来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叶念没有躲开。她的筷子还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不过念念这两年也快赶上她姐姐的脚步了，当妈的还是挺欣慰的。”
“阿姨，叶念其实很厉害！”顾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插嘴，“特别是学习上！真的不内向，我们学校很多人都认识她，她很冷幽默。”
“这样啊？听到你这么说阿姨还是很高兴的。”张女士的语调被顾鳄那股真诚的热络托住了片刻，她的目光在顾鳄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弯起嘴角
“她呀，从来不跟我说自己的事。”
张女士和毫不知情的顾鳄聊得还算轻松，谢向阳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她碗里的豆腐，偶尔抬起眼看向圆桌另一端的申菀和叶念。
而申菀始终没有加入顾鳄那种真诚的聊天。她听着张女士说“一个妈生的但天差地别”，看着她伸出手把叶念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叶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椅子上，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了。
这些话，这种语气，这种用“欣慰”包装起来的比较——她在这几天的餐桌上已经听了太多。
她无法想象叶念是怎么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的，每一次“你姐姐”都是一道新的划痕，而叶念一个人在这面墙前站了好多年，没有人为她挡过。
她的病历，她的伤疤，还有她那些从没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念头。
申菀在这几天里已经找到了这些东西的来源。她在心里对这个准岳母多了一丝无法完全隐藏的愤怒。
“对了，小菀啊。”张女士转过头，忽然把话题引向坐在叶念斜对面的申菀。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家常闲聊，但目光里带着一种精准的审视，像是在复盘某个之前没有充分展开的线索。
“这段时间和叶念住在一起还舒服吧？她其实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碰她东西，摸她一下都不行。我记得有次她表妹来家里玩，拿了她的书，她整整一个星期没跟人说话。”
申菀没有防备。她正把茶杯端到嘴边，听到这个问题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茶杯轻轻放下来，抬起眼，迎上张女士的目光。
“不会的。叶念一开始确实不太好相处。”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
“但她现在慢慢对我放松了些，给摸给抱的。”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无意识就说出来了——带着一丝不自觉地钻进语气里的炫耀。
她这几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只是在说叶念允许自己靠近她，叶念把别人都不能碰的领地对自己开放了。但这是在张惠玲女士面前。
大家的视线一时间全转了过来，叶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
空气安静了好几拍，火锅在桌面中央轻轻冒着蒸汽。
“我是说，她完全把我当成好朋友了。”
申菀的身体微微前倾，重新开了口，声调和刚才略有不同，更接近她工作时那种礼貌而坦诚的语气，但每个字都放得比平时更稳。
“她也给我立过很多规矩——我都记住了。”
她没有否认亲近，也没有把那句“给摸给抱的”收回去。
她只是给它穿了一件更体面的外套，然后双手递给张女士，告诉她：你女儿还是很有原则的，不是随便就让人靠近的。
她给自己留了退路，也给张女士留了台阶。
张女士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这样啊。难得叶念身边出现一个比阮安欣还亲近的人，也好。”她偏过头，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叶念，然后拿起公筷，夹了一片肥牛放进叶念碗里。
“快吃吧，菜真的要凉了。”
叶念没有看她。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夹起那片肥牛，咽了口唾沫，在张女士的目光注视下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
那片肉在她嘴里被反复咀嚼了好几下，直到完全没有味道，她才咽下去。
“今天挺开心的。看到念念身边有你们这些朋友，阿姨也放心了。”张女士把筷子轻轻搁在瓷筷托上，重新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后抬起眼，对圆桌对面的几个年轻人露出一个得体的、圆满的微笑。
“阿姨其实今晚就要回京城了，聚在一起好好聊聊天，道个别。”
她说完这句话，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松开了几分。顾鳄第一个松了口气。
表面上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社交圈的认可，但叶念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我看过了，我暂时不管。
她会松一口气，但不会真的放松警惕。因为她太了解张女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