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汤溪 高铁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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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叶念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四角星。
申菀把脸凑过来，透过那片被擦出的透明往外看
陌生的站台，陌生的城市，天色已经沉成深蓝，站台上的灯光被雾气晕开，像一颗颗悬浮在暗处的星子。列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到了。”叶念收回手指，在膝盖上蹭掉指尖的水汽。
两个人并肩走下车厢。
汤溪站很小，小到只有两个站台、一个出口，但申菀一下车就被冷空气整个袭击了，这里也是原东，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下巴往围巾里又埋了几分。
叶念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连同自己的一起塞进申菀的外套口袋里。
其实叶念的驾照拿到手才不到一年，不能上高速，索性坐高铁过来——佛海到汤溪只要半小时，比开车两个小时舒服多了。
“你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申菀被拉着往出站口走，呼出的白气在围巾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叶念的脚步没有停。“……我妈妈是汤溪人。我还不会说话之前，一直和我外婆生活在这里。”
申菀停下脚步，握着叶念的那只手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真的吗？带我去看看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她的眼睛在口罩上方亮起来，是那种发现了什么珍藏旧照的兴奋。
叶念垂下眼睑，过了片刻才开口。
“外婆很早就走了。爸爸妈妈卖了那栋房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段并不需要被特别强调的旧事。“而且我也不记得是在哪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说完，又用极轻的声音补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记得我好像在这待过。”这话不知是说给申菀听的，还是说给那个太小、还没学会说话的自己听的。
出站口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两人的碎发吹在一起。
“这样啊。”申菀的脚步重新跟上，把叶念的手在口袋里又握紧了一点。
安静了几步，她忽然偏过头。
“你身体里一半的血液原来来自这里！你会说这里的方言吗？”她之前专门查过——虽然都是粤语，但不同地区的说法千差万别。
叶念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不会。”她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事实，这次带了点嫌弃的语气，“我都说了是会说话之前住在这里了。”
“嘿嘿。”申菀把她的手在口袋里轻轻晃了一下。
出站口的广播正在播报下一班列车的到站时间
两人并肩走出站口，汤溪夜晚的冷空气迎面扑来。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已经等在闸机外，中西结合的剪裁，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鹿角胸针。
她微微鞠躬，手里的名牌举得不高不低，刚好到叶念视线能平扫到的位置。
“叶小姐，您好。我是鹿泉温泉酒店为您安排的专属管家，专程来接您回酒店，一路辛苦了。叫我小陈就好。”
她直起身，递上两个精致的纸袋，“这是我们的见面礼。”
叶念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手工糖果、暖手宝、一小袋草药香囊。
“谢谢。”
“这边请。”
申菀拿着那个精致的小纸袋，低头往袋口里瞄了瞄，然后抬头看叶念已经跟着管家往前走了。
啥玩意？下高铁除了粉丝接站，还能有管家的？她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小陈把两个人的背包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
叶念先坐了进去，小陈关好门，绕到另一边，为申菀拉开车门。申菀坐进去，车门轻轻关上，和外面汤溪的冷风完全隔绝开。
麻烦。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但身体已经诚实地陷进后排座椅柔软的皮质靠垫里。
小陈上车后发动引擎，按下了一个按钮。后排中央扶手箱缓缓打开。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调，温度也已经调好了。
矿泉水与热毛巾整齐地码在扶手箱的托格里，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
“车内温度已为您调好，热毛巾在扶手箱，您随时取用。”
叶叶念没有说话，拿起一块热毛巾展开，敷在脸上。她刚才下车时被冷风吹得脸都僵了，现在只想让这块毛巾把她整张脸埋进去。
申菀手里握着自己那块热毛巾，触感很软，温度刚好。
她又看了看氛围灯，看了看扶手箱，再偏头看叶念——小家伙把毛巾盖在整张脸上，热汽从边缘慢慢蒸出来。
但申菀的视线落在她胸口——没有起伏。
她把毛巾扯下来，发现叶念正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很放松、很舒服、但又不太正常的弧度。
这家伙，又在憋气。
“哪天把自己憋死了我都不知道。”申菀把她脸上的毛巾重新盖好，这次特意留了一条缝。
叶念从毛巾边缘露出半张脸，眯着眼睛，嘴唇在毛巾下轻轻翘了一下。
“嘿嘿。”热毛巾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窗外汤溪的夜景正安静地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车窗。
叶念把暖手宝塞进申菀手里，重新把毛巾拉下去盖住整张脸，继续享受她那份安静的、不需要呼吸的愉快。
车内温度刚刚好，窗外是陌生的街灯，新年还有几小时就要来了。
车平稳地往前开着，汤溪的夜色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二线城市，这里没有太多高楼，城市的灯火渐渐被抛在身后，头顶的星空开始显露出来
比佛海多得多，一颗一颗嵌在深蓝的天幕上，安静地闪烁着。
叶念想起自己很早很早以前，应该也见过这样的星空，那时候她还没有任何记忆，不会认字，也不会想那些让人睡不着的问题。
肯定是一段很舒服的日子，什么都不需要记住，只需要在夜空下睁着眼睛。
申菀也在看窗外，但她的视线更多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影上。
车没有往汤溪市区里开，只从城市边缘经过，大约半小时后拐上了一条山路。
路面平整宽阔，两旁的路灯间隔均匀，是那种顶级度假酒店才会修葺的专用公路。
车子经过一座巨大的石制门牌，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靈鹿湯澗
除了鹿字，其他都是繁体字，申菀盯着它们看了好几秒，笔画太多，没认出来。
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海拔渐渐升高，窗外的景色也开始变了。
先是路边偶尔闪过几片零星的白，然后是薄薄的一层覆在松枝上，最后整个视野都被白雪铺满。车灯扫过路边的雪堆，反出细碎的光。
汤溪的夜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缓缓停稳。酒店大堂是三面落地玻璃结构，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在门前浅浅的水池上。
玻璃内侧垂着几道极简的枯山水竹帘，将现代设计的利落线条和中式的留白气韵融合得恰到好处。
门口两株老梅树正开着满枝的白花，花瓣被夜风偶尔吹落几片，飘在水面上轻轻打旋。
小陈下车后快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叶女士，欢迎莅临灵鹿汤涧温泉酒店。一路奔波辛苦了，行李交由我们处理，两位只管安心随行。前方大堂中心即可办理入住。”
叶念走下车，冷空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领口和袖口。
她打了个冷颤，转头看了眼跟她身后下车的申菀，把手伸进申菀外套口袋里——口袋里还残留着刚才暖手宝的余温。
申菀把她的手连同口袋里的暖手宝一起握紧，两个人靠得很近。
“走吧。”
叶念抬起下巴，往酒店大堂的方向迈开步子。申菀被她牵着，跟着她的步伐一起走进那片暖黄的灯光里。
两人走进大堂，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低低的交谈声和远处休息区偶尔传来的小孩笑声。
她们都穿着随意，走在那些西装和高定礼服之间。
叶念的目光落在那张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画面上——父亲正把一个小女孩举过头顶，女孩的笑声清脆得像能穿透整座大堂。
她很快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脚尖上。
走到前台，她用肘部轻轻碰了碰申菀。
“身份证给我。”
“好。”申菀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刚出高铁站时用过的证件，放到她手里。
叶念把自己的也抽出来，无意识地扫了一眼申菀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十七岁的模样，长头发，脸颊还有点婴儿肥，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她又低头看自己的，十六岁时办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板正得像张证件照模板，刘海被一股脑别到耳后，那时候比现在更瘦一些。
她愣神了那么片刻。申菀靠过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肉。
“现在好看。”
叶念的耳尖泛起微红，没理她，踮起脚把两张身份证一起递上前台。
“你好，我预约了双人独栋。”
前台看到柜台下冒出一个脑袋，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证件，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您好，贵姓？手机尾号是多少？”
“我姓叶，尾号0277。”
“好的叶小姐，手机尾号0277核对无误。您预订的是双人独栋私汤院落，入住信息这边都确认好了。”前台双手将身份证和一张墨绿色的卡册轻推回来，指尖并拢，语气轻柔有礼
“叶小姐，入住手续已为您办理完毕，房卡和院落专属指引卡都在里面了。”
叶念把证件和卡册一起收好。
“谢谢。”
“不客气。咱们酒店的全日制云涧餐厅，7点到10点半提供免费双人中西自助早餐，有现做面档、温泉蛋和本地山野点心，报房号就能用餐。午晚餐可以选这边的私宴中餐厅，主打山野鲜食和融合料理，也能让管家安排送到院落里用餐。”
叶念点头。申菀在旁边听得头昏脑涨。这语速太快了，前台显然已经把这段话背进了肌肉记忆里。
“叶小姐，您二位不用自行前往院落，麻烦先回车上稍等片刻，由我们安排的专属管家全程接送您到私汤院落。祝您入住愉快。”
前台背诵完毕，长舒一口气坐回椅子里。
两个人转身走出大堂，重新坐回车上。车子重新发动，穿过一排排被暖黄地灯勾勒出轮廓的独栋院落，最后停在其中一栋门前。
青灰色的院墙，低矮的木质院门，和别的院子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小陈把行李放进玄关，又对着叶念细致地交代了一串关于温泉水温调控和紧急呼叫按钮的事项。
申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已经拿起了旁边备好的浴袍。
叶念余光扫到她开始解外套扣子，这个人连房间门都还没推开，就准备脱衣服跳进温泉里了。
小陈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位急着泡汤的客人，语速不着痕迹地加快了几分，把最后几句注意事项简要交代完，然后微微鞠躬退出了院子。
院门轻轻合上，只剩下满院的月色和正在解扣子的那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