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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鸳鸯酥 外面稀稀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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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稀稀拉拉下着小雨,谢钰正低头写着策论。他不久就要参加会试,近两个月都未同沈香龄见面,虽想念,却也无暇顾及。
黍离先生身子日渐消瘦,连绵在榻上的时日越来越多。谢钰今日到黍离先生府上请教了几个问题,便遣人向父亲母亲说了声不去谢府用晚膳,左右在黍府他有自己的屋子和休息的住所。
自上次苦肉计之后,他便有了些能够说是与不是的权利,不像以前如若提了不去,定要受父亲责罚。
现下是申时,已过元宵,天气很冷。为了让自己更加清醒,谢钰将窗户大开,未放火炉,此时又下了雨,谢钰的手冷如冰,呼吸吐纳间还有白雾显现。
这雨不大却连下了好几日,阴雨连绵带着日光都暗淡许多,恍若夜晚。屋内点了好几根蜡烛用来照明。
他的桌上放着一盏玲珑的白玉香炉,香炉上雕着青竹与松柏。沉香从香炉中燃起一缕白烟袅袅升起,满室的沉木香气格外静神。
谢钰写字时用了十分的认真,眉眼如画,脸上没有表情显得有点冷漠,每每下笔时薄唇微抿。
一个失神手上稍稍一滞乱了笔锋。他随手将错处划去,窗外就穿来了纷杂地踩在上地板的声音。
“嗯?”
谢钰发出声轻疑。
院外传来了明礼的声音, “见过沈姑娘…诶?姑娘?”明礼的话说到一半便止住,许是被雨水夹杂模糊的让人听不清。
紧接着带着哭腔的女声从外面穿来,伴着雨声,并着身上禁步的玎珰声音。
“呜呜呜—”
谢钰讶然,他自然是听出是沈香龄的声音,他瞳孔微缩,高兴很快又被担忧按下,竟是沈香龄来了?
怎么哭了?
他将毛笔才放下,门随即被推开,风卷着碎雨洒落在屋内的地上。
“谢钰!”委屈带着祈求的颤音响起。
谢钰走出书桌,见沈香龄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边。
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碧玉年华的她已然长开,本身童颜渥丹的脸消散。沈香龄褪去青涩稚嫩的娃娃模样,变成了瓜子脸。一双像猫似的幼圆眼睛眉尾翘着,尽显妩媚与灵动。
如今沈香龄已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小姐。
身着一身鹅黄色的夹袄长裙,一把柳腰盈盈一握。
被雨水打湿了一身,披风上白色的毛领垂挂着,衣服贴在身上让她的曲线明显。因她幼时是胖的,如今褪去了肉感,胸前倒是一贯的鼓囊,跟如今大周的纤瘦之美不同,是十足的丰腴之美。
谢钰赶紧走到里间的小塌上,将原先准备好的毯子批在她身上,将她牢牢裹住,接着拿着帕子替她擦拭着,拉着她进屋。
沈香龄边走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泪,她头上带着绢花的发饰,本是五颜六色的,此时被打湿显得蔫蔫地耷拉在头上。她见了谢钰,大哭变成低声的啜泣,眉尾微耷,不知是哪里受了欺负,委屈极了。
谢钰见她通红的双眼心疼不已,稍稍侧头就察觉出异样,摸了摸她肿起来的脸,有些着急。
他问:“这是发生了何事,竟然淋雨过来?冻坏了怎么办?”
紧接着忍冬才将将跑到屋内。
忍冬利落地将伞收起在外头甩了甩,着急地走进来,看见谢钰正在沈香龄擦拭雨水,带着点埋怨说:“姑娘,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再怎么着急也不能不打伞,淋着了该如何是好!”
谢钰瞥了忍冬一眼,有些不悦地蹙眉:“你家主子是出了什么事儿?”
忍冬茫然道:“我方才在门口等着,姑娘直接就冲出来了。”她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沈香龄的脸上有着红红的指印,忍冬着急道,“这是怎么回事姑娘,难道是…”她皱着眉头回想,眼睛睁大,“是夫人打了你么?”
沈香龄咬着下唇,她摇头,泪随着摇头的动作利落地掉落下来。
谢钰按着她发红的眼尾,眼里着急,鼻子眉头皱在一块,动作却轻柔:“先换身衣服擦拭一下再说,好不好?”
“有我在,不要委屈。我替你做主。”
他的语气温柔,像是不敢说重,唯恐伤到沈香龄的心。
沈香龄吸着鼻子,乖乖点头,有些怯怯地瞧他一眼,好似有几分愧意。
谢钰没想通,现在也不急于此事,他赶紧让明礼去将热水端来,再拿套换洗的衣物。明礼得令后去库房找了套衣裙,这套衣裙是谢钰早就替沈香龄备好的。
本身是谢钰想在元宵送于沈香龄,没想到事多耽误了。
下人也将热水、热茶和火炉一并端上来。
谢钰引着沈香龄到圆凳上坐下,给沈香龄倒了杯热茶。扶光色的衣裙被明礼放在桌上,谢钰盯着哭到无神的沈香龄,蜷紧拳头。
他叮嘱忍冬:“给你家姑娘仔细擦拭下,冻着了对身子不好。”
此刻沈香龄的脸上肿胀起的指印十分明显,说完便让明礼退下,自己将书房的窗户都关起来。
待到门被合上,他站在书房外眉头紧蹙。
明礼站在谢钰身旁,小心地问:“公子,这沈姑娘是怎么了呀?”
谢钰摇摇头:“不知。”
他眼眸流转,看她如今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本以为是受歹人的欺负,可脸上的巴掌印…却着实不像。
明礼叹了口气。
“沈姑娘何时才能嫁到我们府上呀?公子的三书六礼都备齐了,如今就差老爷点头。到时嫁进来了,有我们公子时时护着就不会哭得这么伤心了。”
谢钰闻言点头,表情丝毫没有放松:“快了。只是…”
她今日这般伤心,伤她之人必是放在心里最重要的,谢钰只能防些她不在意、于她不相干的人,不让她委屈。
那本就在她心里格外在意的他又该如何呢?
明礼见谢钰眼中渐渐露出真挚来,丝毫不意外。
之前他还惊讶公子竟然会心系沈姑娘,可如今倒是慢慢懂得,自家公子活了这么多年,这辈子无知无趣的,所有的喜乐都来自沈姑娘,自然是格外看重的。
明礼道:“不过公子,这沈姑娘都不知你私底下做了这么多事,她也不清楚公子的心意,公子打算何时说呢?”
谢钰不再回答,他盯着地上被雨水染湿后泥泞的土,青石板再平坦,有这泥水做基石也必然是坑坑洼洼,陡峭不已。
待到他铺平一切,让沈香龄安安稳稳地走在这路上,这才能让自己放心,也让她放心。
“你去厨房取些鸡蛋来,切记不要太热的,也不要太凉的。”
明礼点头,心中疑虑,沈姑娘哭得这么伤心,怎么只给鸡蛋吃,不应该拿些好吃的点心么?这样想着他还是下去照实做了。
“等等。”他叫住明礼,走了几步。“一起走吧,我顺便去给她下碗姜汤。”
过了半个时辰,这书房的门才被推开。忍冬捧着脸盆,谢钰此时正背着门,宛如门神一般站在门口,高大无比。
忍冬有些恍惚,不经意间谢公子竟然长得这么高了。
“谢公子,姑娘已经收拾妥当。”
谢钰转身点头。
忍冬道:“只是您还要再等等。姑娘头发湿了,在这屋子里也没法梳洗。奴婢替姑娘用热帕子擦了擦,等会儿绞干了就行。”忍冬说完往屋外走去。
谢钰侧过身让了个位置。
谢钰不是不想让沈香龄在浴桶里好好梳洗。
但这是黍府,一是沈香龄已十六,他们这个年纪私下里亲近,可不能亲近到在他的屋子里沐浴的地步。
为了她的名声得小心。
二是沐浴的动静太大,这桶里的水一烧那必是几桶几桶地提过来,自己也没有午后洗漱的习惯,担心被黍离知晓误会,只能稍微委屈一下她。
谢钰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有些不忿,不是在自己能做主的地方,行事实在不便。
他跨步走近屋内,沈香龄长发散落,披着一头湿发。她倦怠地捧着茶杯吹着热气取暖。
脸上的指印也越来越明显,打湿的绢花被沈香龄放在桌上,这般瞧去擦干了的绢花竟然比她更有生气些。
“冷么?”
沈香龄见他来了,缓缓地摇头。
谢钰坐下,看着坐在对面无精打采的沈香龄,面露愁色:“怎么瞧着这般难过?到底发生了何事可以同我说说么?”
沈香龄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将它放在桌上,看见桌上的绢花她便顺手一捏。残留在绢花上的雨水在她的食指上留下了水迹。
她苦笑道:“也没什么。”沈香龄抬眼,眼里竟是之前谢钰没有看见过的羸弱,披着长发的她更加乖觉,像只被淋湿了的小猫,被接回家后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
让人忍不住想问,你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只要你说,他都能给。
谢钰目不转睛,真想将她搂在怀里抱着好好安慰一番,可惜自己还不能这么做。
这样想着他在膝上的手渐渐蜷紧。
明礼将煮好的鸡蛋端上来放在桌上,正笑着想同沈香龄开一句玩笑。
姑娘如今到了谢府只吃鸡蛋不吃糕点了?
沈香龄方才跑得急,他没瞧见沈香龄的脸,此时转头,沈香龄脸上的指印十分显眼,笑意刚上嘴角,又很快地收起来,想说的话硬生生咽下去。
他慌乱不已:“公子,鸡蛋拿上来了。”
谢钰点头:“你随忍冬一起去门口守着吧。”
明礼点头。
将怀中的帕子拿出来,剥了颗鸡蛋放在帕子中间,用手心试了试温度,这才走到沈香龄旁边。
他半蹲着,左手轻巧地捏着沈香龄的下巴,让她微微侧头。右手一点点的在她脸上滚动轻敷,谢钰的眼神专注,像是在擦拭瑰宝。
“嘶—”沈香龄向后靠,她努着嘴,嘴上的唇珠圆圆的,娇声道,“有点痛…”
谢钰看着她含泪的脸,自己也快要哭了。盯着沈香龄一时之间欲语还休,训斥、说教的话是怎么也舍不得说不出,最后只埋怨道。
“知道痛为何不躲?”
沈香龄扯着嘴角,委屈道:“不能躲…”
谢钰便明白了打她的究竟是谁。
他手上轻柔,语气却格外冷冽:“为何不能躲?她虽是你母亲,也没有一定要受着的道理。打你你也可以躲。小时候躲得可以满院子地跑,如今年岁渐长,怎么性子倒是变老实了,硬生生地挨打?”
沈香龄揪着他晃悠的袖子,好不容易压下来的泪又渐渐地涌出来,仿若开闸的水,层层蔓延。
谢钰由着她哭,他忍着心痛,眉头微皱,咬着牙心里也生出对沈夫人的怨怼。沈香龄的泪好似直接滴在他的心上,一滴一滴宛如贴加官的刑罚。
哭出来总比憋着要好些,这样想着他敷鸡蛋的手仍是没停。
过了片刻,屋内的哭泣声渐渐平缓,沈香龄啜泣道:“是母亲要让我嫁人…”
谢钰闻言手上一顿,紧蹙眉头,道:“什么?”
“你才几岁?怎么这么着急?当初你母亲不是曾说过,只要你考上这国子监便可晚几年出阁么?”
沈香龄点头:“原是这样打算。但这几日父亲的远房亲戚来六安探亲。在堂哥隔壁有一户人家,他的儿子早年中了举人,如今已是一方县令,说是知根知底的,嫁过去之后往日有什么事在隔壁吱一声就行,绝不会让我受委屈。”
谢钰的手缓缓放下,握住沈香龄的膝盖,稍稍用力。
他盯着沈香龄通红的眼:“然后呢?”
沈香龄坚定地摇头:“我说我不愿。”水眸清透,让谢钰忍不住轻触她的眼尾。
“为何长姐还未嫁就先让我嫁出去?”
“母亲却说我向来是个无用的性子,自然是要早替我做谋划。长姐能力出众,从小管家管铺子,她想再留几年。先看弟弟中用与否,如若不行是想将长姐留在家里招婿。我自是不服。之后就和母亲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这次母亲好似是认真的…”
谢钰却察觉到她的隐瞒,眉头皱着:“你同你母亲经常这般吵,从小到大都是这番说辞。可她今日为何如此气愤,竟掌掴于你?”最后几个字是咬着牙地问着。
沈香龄睫毛轻颤,她被谢钰一下子说中了有些慌乱。
见沈香龄有事瞒着自己,谢钰不免多想,是不是沈夫人发现了沈香龄的秘密,才会这般着急将她嫁出去?
难道是她已心与所属?
沈香龄舔了舔唇,她紧张地错开眼往地上瞧,怯怯道:“我同母亲说,早就私下里与你交好。反正她也不管我,我就自己给自己定好了亲事,只愿嫁给你……”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
谢钰霍然看向沈香龄,站起身:“你再说一遍,你的原话是什么?”他的手微颤,竟然开始发抖,极力压抑着心里欣喜若狂的情绪。
沈香龄骤然抬头,想要狡辩又犹豫片刻,才道:“我们早就私定终身…私相授受…”她垂着头不敢看谢钰的脸色,自己被打了自然委屈,一鼓作气就跑到谢府,得知谢钰不在府上就来了黍离先生这儿。
可真的见到谢钰的那一刻却突然想起,自己居然为了不嫁人而拉了他下水!
这股委屈并着对谢钰的心虚不敢发作。
她不明白谢钰对自己的心意,他对自己确实非常好,但究竟是何种情谊,沈香龄从来没办法确定。
可…
沈香龄揣揣地问:“我知道我拉你下水不好,可我真的不想嫁给,我从未没见过的人!”她抬起头怕谢钰责怪,揪着他的袖子怕他离开,紧张地解释,“你就让我先用用个借口,如若到时我想到一些更好的法子,我再…我再…”
沈香龄说不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可她别无他法。
沈香龄怯怯地望向眼前的谢钰,他脸上是一副不可捉摸的脸色,在听到沈香龄说出私相授受后他动也未动,只有呼吸沉沉。
沈香龄的说辞确实打乱了谢钰的计划,他不愿让沈香龄受口舌之苦,所以很多时候都硬生生忍着,唯恐逾矩。
可她却不同,竟然直接说给了她母亲听!
更让人惊喜的是她说她想嫁给自己!
只想嫁给自己。
他平日里有所感觉沈香龄是心悦于他的,只是不到最后一刻,没有说出口的话都不算数。她平日里大胆,却从未直言过。
因此谢钰也是怀着一份揣揣之心同她相处。
他从未自大的认为,她最后定是属于他的。
“我…我错了…”
听着沈香龄道歉的话语,谢钰这才回过神来。
他一改方才沉郁之色,嘴角带着笑意,狠狠地掐了下手心,好似这样才能让他知道,这不是在做梦。
他纳罕道:“你为何会同你母亲提起我?为何会说一定要嫁于我?为何不提魏一程?”
沈香龄被他一连串的发问问倒,她总不好直接说,自己就是喜欢你吧…于是支支吾吾道:“我…”沈香龄咬着下唇,被谢钰这般盯着,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我…”
谢钰彻底将这件事捋清楚,他脸上挂着格外明朗的笑意,拿起鸡蛋重新蹲坐下来,仔细地贴到了沈香龄的脸上。
他柔声道了一句:“我知道了。”
沈香龄没有说理由,谢钰没有问原因,这一句我知道了,却让沈香龄实打实地感到了股颤栗。
她不好意思地头往后退,不服道:“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了。”
谢钰左手板着她的后脖颈,将她的脑袋往前拉,右手贴在她的脸上。
“我原以为是我两头担子一头热。”他欣慰地眨眼,“如此、甚好。”
他说话时眼睛里泛起潋滟的光,让沈香龄忍不住去想那个不可能的答案。
沈香龄微张着嘴已经是说不出话来,她懵懵地回道:“你…你…,你是说?”
谢钰点头,也不敢看沈香龄此刻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他声音稍稍颤抖,带着些得偿所愿的激动:“香龄,娶你这件事我已准备了许久,你同你母亲说的没错,只不过比我快了几步。”
他又着急起来,笑着望向沈香龄,眉眼弯弯:“我今日就去同父亲说要娶你,然后就去拜访你母亲,好不好?”
闻言,沈香龄楞在原地。
谢钰由着她缓一会儿,她的脸用鸡蛋轻敷,确实好了许多。
忍冬轻轻扣了下门,看着谢钰蹲在地上给自家主子敷脸,轻咳两声:“奴婢拿了干的汗布来给姑娘绞发。”
谢钰站起身将鸡蛋放回碗里。
忍冬走近后,谢钰将汗布拿起,他吩咐道:“你下去吧,这里有我。”
见状忍冬有些犹豫:“这怎么好让公子动手。”
姑娘以前都会装作不愿稍微推一两下的么,怎么今日不说话了?
谢钰摇头,仍是肯定地说:“下去吧。”
忍冬见自家姑娘没吭声便退下了。
沈香龄盯着谢钰手里的汗布,以往种种映入脑中,原来谢钰对自己格外好,都是有原因的。不只是因为他为人本就好,更多是因为心悦自己所以才多加照顾!
谢钰走到她身后,轻笑道:“怎么今日不拒绝?以往你都不肯让我做这些,还要三推四推才作罢。”他拿起她的长发,按压擦拭起来。
沈香龄道:“那我们俩都两情相悦了,这种事你就应该多做做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脖颈和耳朵却已是通红一片。
谢钰见状忍俊不禁,他将帕子同头发搭在一起,轻轻向上扭转。
“我以往做得少么?”
“啊?…嗯…”她磕磕绊绊,“你现在就拿这些事来拿捏我,以后指不定怎么欺负我呢。”
谢钰笑意更甚:“明明是你拿捏我。”
沈香龄听罢无言以对,她还是有点恍惚,自觉这不是真的,像是在做梦。
待谢钰将头发仔细绞干,俩人皆是无言。
谢钰让明礼去把他屋子里的簪子拿来,好让她将头发盘起。刚吩咐完,身后传来沈香龄埋怨的声音,她好似是终于缓过神来,道:“你不早同我说,害我白白挨了一巴掌…痛死了。”
谢钰无奈道:“我本打算考上会元后再同你坦白的。参加殿试后,到了金榜题名之日便同父亲说要与你定亲,到时就不需要再扯皮。”
“没想到你竟然比我快了一步。”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沈香龄这才有了些谢钰爱慕自己的实感。
“原来你都想好了…我还以为这辈子我只能偷偷挂念你。不过这样也好,要不是母亲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意,早点知道,我就早多几分欢喜。”
看她高兴的,谢钰放下心来,心意想通的高兴都快蒸热飘散进屋内的碎雨,他笑着连连头头:“这样也好,我明日就去拜访你母亲,省得你母亲以为我是什么登徒子。”
沈香龄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像是哦。素来谦谦有礼的谢钰,竟然被我说成了只会私相授受的混蛋,难道我母亲要打我,定是以为我在胡说呢!”
她好似恍然大悟般感叹道。
谢钰却不见得。
他幼时便觉得这位沈夫人自有她的盘算,外内她料理内宅持家有方,而对外行商又运筹帷幄。如今他快要参加会试,沈母骤然向沈香龄发难,定是有她的考量。
谢钰摸着她的额发:“如今心里可松快些,饿么?可要再吃什么?”
沈香龄摇头,她哼哼两声:“每次来都问我饿不饿,我又不是光来你这儿吃东西的。”沈香龄恃宠而骄,“你既然那么喜欢我,都打好了算盘,以后要对我再好些,知道了么?”
谢钰轻抚了下她翘起的下巴,骄傲的小模样是十分的可爱,他道:“好。”
卸下心事,沈香龄少了沉重的忧虑,之前压在心里的郁闷也一扫而空。她站起身捧着茶杯四处转转,拿起书桌上的纸,这才发现谢钰竟是在写策论。
她面露歉意,抬头望向谢钰,有些不好意思:“啊…是我今日叨扰你了,你还有两个月就得参加会试,我还这么打扰你是我的不对。”
谢钰摇头:“怎会?娶你本就是我人生中的大事。”
沈香龄闻言心里甜滋滋的,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谢钰这么会讲话呢?她笑着抿唇,“那我还是回去吧,就不打扰你了。你得考上了才能同你那吹胡子瞪眼的爹好好提要求呢。”
沈香龄明白自己在谢大人心里是几斤几两,谢钰一开口说他打算在殿试后想要提亲,她便知道,他是想用自己的将来赌这门亲事。
是真的把她放到了心尖上。
“不用,你也可以再…”
“好了。”沈香龄想通,打断谢钰的话,“你不好好学,到时候不能娶我怎么办呀?我这就走。”这样说着,沈香龄将茶杯放下,招呼着忍冬要离开。
“还有姜汤没喝——”
话还没说完,谢钰盯着大开的书房门,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方才还热闹的屋里骤然变得空洞。
唯有雨声于他相伴。
她只留下这一盏热茶,热气还在空中飘荡着。
书桌上写着策论的纸被风吹起,他喃喃道:“又跑得这么快,抓都抓不住。”
明礼探头进来,他方才给沈香龄拿簪子,还顺便拐去小厨房拿了点心和姜汤,所以慢了一步。
“公子,这…沈姑娘是走了?”
谢钰点头。
明礼拿着托盘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公子素来不爱吃这些的。
谢钰见他在门口踟蹰:“拿下去分了吧。”左右忍冬也会照顾好她。
明礼道:“是。”
谢钰说完走到书桌旁,他注视着沈香龄放下的茶盏,他轻轻抚了上去拿在手上。随后坐在椅子上,慢慢地轻啄起来,接着一手按在胸口,渐渐地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谢钰的策论是写不下去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和沈香龄的亲事。他心里也明白让父亲同意这门亲事怕不容易,他看了看天色,唤来明礼。
“现下是什么时辰?”
“已是申时,快到辰时了。”
谢钰抖抖袖子心中又有一计:“父亲应当刚用完膳,你去同父亲母亲知会一声,就说我马上去请安,让他们稍作休息再等等。”
“尤其是母亲。”
明礼点头:“是。”
谢钰沉了口气,轻抚胸口平复心情,再反复斟酌语句后,这才稍稍有了些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