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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燃香解忧(二) 仙图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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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燃香闹着脾气,喝退了追过来的宫人,车马也不要,独自往皇宫外边去。
小殿下突然驾临,把守宫门的禁军首领吓了一大跳,马上过来拜见。
沈燃香不耐:“行了,赶紧开门让我出去。”
禁军首领面露难色。
今夜就是接见蛮国使臣的宫宴,人多眼杂,小殿下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出宫去,岂不是毫无稳妥可言?
禁军首领有无数的话要劝,只见小殿下拉下脸来:“我出去逛逛就回来,只在皇都里面,可以了吧?”
禁军首领:“小殿下,可今夜就是宫宴,这……”
“那又怎么了?那个什么蛮国的使臣不是夜晚才进宫吗,现在时间还早呢,宫宴开始之前我会回来的。”
“哦,还有你们,别来跟着我,看了心烦。”
陛下都予以纵容的小殿下,禁军首领也只有从命了:“……臣等遵命。”
宫门大开,禁军首领躬身目送太子出宫,转首和手下叮嘱了几句。
正值年关,沈燃香这回跑出宫来,赶上了皇都的一场庙会。
他好久没出宫了,对皇都时兴的吃喝玩乐一窍不通,庙会里每样物件落在他眼里都新奇,左瞧瞧右看看,终于把一上午的败兴事情抛诸脑后。
路边人流涌动,到处是结伴出游的亲朋好友,只沈燃香一个没人陪同,落了单。
沈燃香却是不怕落单的。
因为他知道,即使明面上没人跟着他,暗中也有好几轮的暗卫,十二个时辰不停地看着他。
就像刚才那个对他说着遵命的禁军首领,一定也在他还没走出宫的时候,就把他出宫的事禀报给陛下了。
沈燃香尚且年幼的时候,太子府曾经无数次地潜入过刺客。邢国从一国到合并九国,向沈英檀称臣的国土越多,冲着太子府而来的刺杀就越密集。
由此,沈英檀把身手最好的一批暗卫放在了太子身边,太子府也成为皇宫里戒备最森严的地方,连一只蚊虫都不能擅自飞过。
沈燃香被严密地保护起来,除了精挑细选的宫人和暗卫,没人能近他的身。久而久之,世人只知邢国当朝有一太子,对于太子名讳相貌却一无所知。
沈英檀荒废后宫,名下只沈燃香一个子嗣。宫中侍官又以女子居多,巍巍皇宫之大,里面竟无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儿。
幼年时候,沈燃香大吵大闹,闹着叫人陪他,过来的只有宫人。
可是每回过不了多久,他就感到心烦。
宫人们陪着他,一点都不能让他高兴起来。
个中缘由,到长大些,开始记事了,他很快就懂了。
因为他的娘亲,邢国当今的国君陛下沈英檀,十来年前登上皇位的手段,是让邢国所有臣民噤若寒蝉的秘密。
沈英檀生母是位宫女,诞下沈英檀的那夜难产而死,到死未曾得到一个名分。后宫里的一位贵妃娘娘心地纯善,怜惜幼女失母,将沈英檀视同己出,收入宫中抚养。
因自幼才慧过人,加之贵妃悉心教养,沈英檀渐得父皇青睐,受封公主之位,更破例获得准许,可以与王公贵族同室而学。
每次考校,沈英檀文武不输男儿,最擅长是兵法之道,国君心慰,准其出入军帐一展身手。
直到数年以后,邢国彼时的国君、也即沈英檀的父皇久病不愈,传位于大皇子。大皇子一派主和,面对侵扰不断的蛮国,继位国君的大皇子选择了接受蛮王契约,派沈英檀去往蛮国和亲。
未满一年,蛮王竟称厌弃了邢国公主,撕毁和亲契约,将沈英檀休弃,遣回了邢国。
王室贵族哗然。
一个下堂公主,该是多么耻辱的一个笑柄!回国的和亲公主成了贵族私底下最炙热的谈资,众人嘴里谈论出多少的流言蜚语,可想而知。
然而仅仅是在几年后,受尽耻笑的公主结束了韬光养晦,发动了兵变。
沈英檀兵变当日,皇宫里执意反抗的,一个活口不留。病榻上苟延残喘的上任国君、以大皇子身份即位的在任国君——也就是沈英檀的父皇和大皇兄,全都死在那天夜里。
弑父杀兄登上皇位,沈英檀成了邢国的第一任女君。那夜之后,关乎她如何掌权的痕迹,一律被抹去。
宫墙深深,掩埋了血红的一夜。
只是堵得住众口,却堵不住悠悠人心。
女君的来处,成了皇宫里人人周知的秘密,宫人们却连想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让它烂在肚子里。
沈燃香幼时不懂,为什么宫里的人那么忌惮他的娘亲,连带着忌惮与他娘亲相关的所有事物——比如他,当面却要把这种忌惮竭力隐藏起来。
就是因为宫人们忌惮,却要把这种忌惮藏起来不让人发现,而他一眼就发现了,所以宫人们陪他的时候,他才感受不到高兴。
他还不懂,为什么宫人会那么害怕他的娘亲——在沈燃香看来,他的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国君陛下。
他想要什么,沈英檀总是有求必应:喜好玩耍,各国珍宝便源源不断地送进太子府;看腻了一室死物,太子府便修建了兽园,豢养各种飞禽走兽;到今天,厌倦了只有一群不通人言的兽宠陪他,就照着他的主意,从天牢里押来死囚,作为他那些兽宠的“玩伴”。
得到如此纵容的太子,只要他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恐怕也能得到。
唯独只有一样东西,他要不到。
他想要的,想让陛下每天过来看看他、陪一陪他,只有这一样,沈英檀无论如何给不得。
沈燃香自幼就只亲近沈英檀,然而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往往一年过去,沈燃香竟见不到她几回。
就连教养太子,沈英檀也拨冗不得,全数交给了宫中教习。
等沈燃香长大一些,发现只要功课精进,沈英檀就会罕见地露面,夸奖他一两句。于是那一阵子,他日夜地学着储君课业,只为等到沈英檀过来的一时片刻。
但邢国的国土越来越广,国事日益繁忙,渐渐地,就连他的功课,沈英檀也不再有空指点了。
沈燃香只好回到太子府,继续寻找他的玩乐。
金银财宝,珍禽走兽,能解闷的事物,他都找了个遍。
可他还是觉得没有意思。
那座太子府,实在是很没有意思。
就像女官送过来的那些珊瑚树,要说它们是无价之宝,却比不上皇宫外面庙会十文钱一场的说书有意思。
戏馆子里人满为患,说书人口舌如簧,讲起一个大漠剑客修炼成仙的故事。
沈燃香一听剑客就走不动道了,生怕错过一个字,挤不进座位也不在乎,站在墙角边上,听得入迷。
故事里的剑客生在大漠,机缘巧合得到一把天赐的宝剑,剑客只背着一把剑,走过大漠,穿过胡杨林,走进了大千世界。
入世的剑客一路行侠仗义,修炼成仙。剑客成了剑仙,依然是那个快意热心的行侠客,某天路过一处山中奇境,一对狡诈的黑狐母子耍诈,偷走一个老虎精的宝物,善良的鹿精过来帮助老虎精,却要被黑狐母子吃掉。
说书人唰啦打开一把扇子,唾沫横飞:
说时迟,那时快,列位看官,但见那剑仙足踏疾风,身形如电一般,一霎间拦到了那黑狐母子身前。听得嗡一声响,金光一闪,剑仙亮出手中宝剑,那剑刃啊,是似星如火,耀人双目呐!
再看那剑仙的剑法,嘿呀,真个是幻中无穷、千变万化!三剑连环,再三剑,再连环,手中剑指哪处,哪处点起火来,好似那九天神火降临人间,“呼”地便将黑狐烧着!
那黑狐躲闪不及,好几声啸叫惨嚎,直烧得黑烟滚滚,山风一吹,呼喇喇散了个无影无踪!——真真是:“一剑飞火焚妖邪,灰烟散处见青天”!
说书人收扇击案,满堂喝彩。沈燃香同样听得过瘾,两只眼睛发亮。
……剑仙啊。
他要是也能当个剑仙就好了。
沈燃香从小就爱看一些剑侠传奇,但都比不上今天听的这场说书——大漠剑客、胡杨林、修成剑仙、惩恶除妖、还有千变万化可以点火的剑法……想一想都很有意思。
沈燃香从没有去过大漠,也没有见过胡杨树林,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听上一听,很容易能想象出那样的景象。
不过大漠也好,胡杨林也好,他是去不成的。
而别说是远离凡人的剑仙,就连剑客,他也都是当不成了。
沈英檀什么都能答应他,独独有个禁令:及冠以前,不许他踏出皇都一步。
自从太子府经历那些次刺杀,在沈燃香成年以前,但凡有可能威胁他性命的事情,都被沈英檀强硬地砍除了。
沈燃香从没离开过皇都,甚至没出过几次皇宫。像这样出宫闲逛的时候,也只在这几年他长大些了,一年里可以有那么一两次。
沈燃香向往着剑客,出不了皇都,到了习武防身的年龄,他便提出想要学一门剑术。不几日,沈英檀指了个剑术高强的武官到太子府,教授他习武练剑。
小太子娇生惯养地长大,习武居然很能下得苦功,剑术进步神速。
那是太子府最平静的一段时间,沈燃香痴迷剑术,每天练剑练得兴致勃勃——心情愉快的小殿下,那便真如画里仙童,宫人不用担心上一刻还喜笑颜开的小殿下会突然把笑一收、做出个面无表情的脸色,骇得人心七上八下。
直到有一天,沈燃香练剑练到忘我境界,剑风扫到了自己也没想着收势,来不及阻止,手脚被剑锋刺破了。
一边的宫人心惊胆裂,怎知素来阴晴不定的小殿下竟然没有发作,受了不小的伤,只是镇定地叫人上了药包扎好,说过几天伤好了再接着练。
晚些时候,沈英檀得知此事,当即停掉了太子的剑术课。
她去看望了沈燃香,令他卧床修养足月,末了对他说,以后再不可碰触刀剑之物。
沈燃香当时没能十分明白,不可碰触刀剑是什么意思。
等他伤好了,终于走出躺了一个月的寝宫,女官告诉他,从此太子府再也没有剑术课了。
而伤了他的那把剑,早就和太子府的其他尖锐利器一起,由沈英檀命令宫人们搜罗出来、丢进暗无天日的库房,加了把锁封住。
陛下不让他练剑,就和不让他走出皇都一样,是为了他好。
没有人比沈燃香更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像过去那样,听话接受了。
从那天起,沈燃香又恢复了以往做派,不,比以往还要更甚。
反正,只要不受伤,他想怎么玩,沈英檀就随他怎么玩。
行事乖张不定,跋扈的性情与日俱增。虽然暂时还没有伤害无辜的行径,但总能想出些离奇花样,时不时让宫人提心吊胆——指不定小殿下哪天心情不好,就要拿他们开刀了呢?
宫人们忌惮,面上则是逢迎,称赞小殿下的主意是多么聪颖伶俐。
沈燃香听了,愈发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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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馆气氛火热,讲完了剑客除妖,说书人一拍醒木,起了个新调子:
“说过了剑仙,咱们再来听点秘闻怎么样?”
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三十四年前——有一桩仙图降世的玄奇,列位可曾听说?”
沈燃香顿觉无趣,剑仙的故事他还没听过瘾呢,抱怨了一句,淹没在人群的叫好声里。
周围一片捧场——这“仙图降世”是什么,让他们这么激动?沈燃香莫名其妙,姑且听了下去。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
“且说三十四年前,有这么一个黄沙漫卷之国,一日,国中忽闻风中鸣音,便见沙海翻波浪、清泉破地出!转眼间枯根生翠叶,胡杨成绿屏——好一片天降绿洲的奇景哪!”
沈燃香听得耳熟,琢磨,这个开头,像是在说邢国以内一个名叫“月诏”的州郡。
月诏,原为十国时期的一个月诏古国,后向沈英檀称臣,归于邢国统辖,成为邢国的一片疆土,而沿袭了古名。
当年的月诏国地处黄沙之中,是沙漠里的王国。三十四年前,沙漠地底吐出汩汩不断的清泉水,把月诏国从沙中之国变作一片胡杨林围绕的绿洲,一时引为奇谈。
这说书人讲起故事来还真是头头是道,连着几十年前的历史也编进来了,沈燃香这么想着,往下听:
“天降绿洲已是奇景,更奇的是,在这奇景持续了十年后,世上人突然惊觉,奇景的来处,它竟然是——”
“——是从天上啊,掉下了一张仙图!”
“仙图下凡,世间各国的君王得了消息,立时派出王子王孙赶去。”
“便在二十四年前,各国的王孙公子齐聚在那沙中之国,调兵遣将寻来了仙图,正要打开仙图、求得一步登仙之法,却无一人能开此卷!”
“任你是王侯将相、天潢富贵,仙图卷轴纹丝不动。众国处心积虑,那是用尽了秘术,终得窥破了一线天机:原来仙图本是仙家宝物,非天命仙缘之人不可开也!”
“既是‘天命仙缘’,便是不可强求。可笑那各国的王侯一心追逐成仙,闻此反生贪求,欲借万民骨血试那‘仙缘’——纵使筛遍天下户籍,淘尽四海骸骨,也要找出一个‘天命仙缘之人’!”
听得这无耻行事,台下众人拍桌的拍桌,啐骂的啐骂。说书人声调一变,转为高昂:
“正在这万民行将遭难之时!竟有一对心怀大义的仁侠夫妻,越过各国看守,取走了仙图——”
“二人甘冒奇险盗走仙图,所图非为己身,而是天下安宁:夫妻二人将盗来的仙图藏于隐秘地方,令各国无处寻踪,教百万黎民免于枉命!”
“此大义之举,却引来了杀身之祸!各国君王得报,立下通缉文书,悬赏万金只为捉住夫妻、逼问仙图下落。”
“那时节,朝野杀手如潮水般齐齐涌出,夫妻俩护宝之心则如磐石坚决不移,使计躲过九九八十一劫,可叹终有一日,不慎被缚绝境——”
“二人生死之际,藏匿已久的仙图冲天而起,迸射万丈金光,化作金甲神将一声怒喝,追兵便如落叶纷飞散去!再看那夫妻两个,踏云而起,竟在仙图护佑下羽化登仙,飞至天上又作一对恩爱的神子神女去也!”
说书人把一个秘闻故事说得荡气回肠,台下叫好连连,不少人面目通红,拊掌称赞那对夫妻的侠义心肠。
沈燃香不晓得旁边众人为什么那么激动,他也不晓得,不仅是故事开头的沙中之国是从现世的月诏改编而来,这个故事里面的许多情节,甚至就连那对夫妻,实则都有一个真实的由来。
年纪稍大、经历过十国纷争的听众多少有过耳闻:当年的月诏国,确实有过天降奇景。
由此,才引发了仙图的传说——传言称,月诏国的奇景是因为一张仙图降落,只要找到仙图、打开它,就能得到让人一步登仙的秘法。
市井之间把仙图降世的奇闻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月诏国到底是不是落下了仙图,仙图有没有叫哪个君王得手,最后又去了哪里,人们就都没法得知了。
而在十国并列的时期,确实也有一对夫妻,夫妻两个还都是皇室后裔,却被相继地逐出皇室、登上了十国通缉。
一个月诏国的公主,一个邢国的皇子,合谋犯下了多大的罪过,才能引来十国的追捕。
当时便是举世震惊,况且悬赏百万的通缉令,理由却还写得语焉不详,直教人捉摸不透。
算来是在当今的女君陛下即位那年,那两人的通缉才被十国撤去。
后来九国归邢,十国不复,邢国逐渐传出一个秘闻——当年十国君主打算强开仙图,而被十国通缉的皇子公主是为苍生盗走了仙图,才遭到各国追缉。
仔细想想,这个秘闻竟然十分有道理,不过多长时间,它便成了各地戏馆子百说不厌的一个戏本,曾经列为重犯的夫妻也因为众人口口相传,被民间视为神子神女传颂和供奉。
也有人揣测过,这段秘闻之所以能成为一段脍炙人口的故事,少不了女君陛下的放任——毕竟夫妻当中的丈夫,那位曾经的邢国皇子,他的生母正是抚养了女君陛下的贵妃呢。
女君陛下或许是念及贵妃的抚养之恩,于是就对贵妃所出的皇子留有宽容,任由这个邢国皇子和月诏公主的故事流传开去——不过这样妄议国君的大不敬念头,人们也只能是心底下想想罢了。
对于这些,沈燃香则是一无所知。
邢国皇宫里,朝臣宫人对沈英檀当上国君以前的旧事讳莫如深,给太子讲授功课的官员更是不敢多提十国诸事,所以沈燃香完全没想过说书人讲到的夫妻会是从真实里改编出来,只以为无趣。
什么盗走仙图、各国追杀的,可真是没意思。
对自己都没有一点好处,为什么要把仙图偷走藏起来?万一最后仙图没显灵呢,不是只能白白死在追兵手下了吗?
还是剑仙的故事好听一点,沈燃香撇嘴。
可惜他等了又等,说书人就是不讲剑仙了,等得不耐烦,他抛下一屋子仍然听得起劲的人,出门物色新的消遣去了。